《魏氏杂记》榆枋散人

1、宝儿 我叫宝

　　我叫宝儿，西城地主李家的女儿。

　　西城是一座不大的小城，在这里长大的我有一个很爱我的爹，他蓄着又硬又粗的胡子，肩膀很宽阔。我最喜欢骑在他的肩头撤他的发髻，他总是笑呵呵地拍拍我，然后叫下人给我拿来最好的糖葫芦。

　　我还有一个很好的娘亲，她总是打扮得特别漂亮，走路时金钗坠子晃动的声音格外好听。娘亲会温柔地给我擦嘴，也会竖眉教我功课，一边教一边恨铁不成钢地骂我，这时候我就笑嘻嘻地装乖，她总会拿我没辙，然后说不学也行吧，家里总归养的起。

　　八岁那年我举着龙柏枝偷偷跑出府门，准备自己去捅燕子窝——城里的小孩总是不愿意跟我玩，他们一边羡慕我，一边骂我会吃人。

　　我听不懂什么意思，回去跟爹爹一说，他勃然大怒，拍断了一张楠木桌子，后来那几个小屁孩就再也没说过这样的话了，但也躲得我远远的，所以我只能自己捅燕子窝。

　　我刚出府门就差点被一条绑着白布条蹬着黑布鞋的腿绊倒，我转头一瞧，一个头发乱糟糟的道士，她穿着沾满尘土的道服，支着脑袋唉声叹气。

　　我问她：“你怎么了？”

　　她瞥了一眼我头发上扎的锦缎，好像更伤心了：“我的钱袋被坏蛋抢走了，现在我都没钱吃饭了。唉！可恶的玄宗！以后这种人我见一个削一个！”说罢，她又隔空挥了挥拳头。

　　“哦。”我懵懂地应了一声，“要不你来我家吃饭吧！我家有蟹粉蒸包，中午没吃完的，正好要倒了。”

　　“啊？那真的太好啦！不过我真的没什么报酬可以给你诶，白吃白喝不太好吧……”听了我的话，她马上惊喜起来，随后又陷入苦恼。

　　我也跟着一起愁眉苦脸，正好低头看见手中的树枝，生出了主意：“要不报酬就是，你陪我玩吧！陪我玩就好了！”

　　她舒展了眉眼，嘴角弯弯地笑了起来，我觉得她笑得格外好看，漂亮得像天上的太阳。于是我牵起她的手，把她往家里拉去。

　　庭院中的梨花树开得正好，她举着树枝教我舞剑，我依葫芦画瓢晃了几下，险些左脚拌右脚摔了，她扶着我哈哈大笑，我气恼地拿树枝打她。

　　后来我们坐在树下吃糕点，她说她叫魏来，是个会法术的仙人，来这里是为了参加什么秘境。说罢，她指间窜起了一株火苗，从蓝色的火焰里飞出一群白色的蝴蝶。

　　我听不大懂什么秘境，但是那天的蝴蝶我记了很久，或许是因为骄阳正好，梨花芬芳，也或许是因为她是我童年唯一的玩伴。她在李府小住的这段时日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魏来在李府住的最后一夜，府里大晚上吵得人睡不着，我推开窗子向外瞧，她从长廊跳进我的院子，洗的发白的道袍衣袂翻飞，一支从背后飞来的长枪割破了她的衣角。

　　我看见爹爹举着长刀横扫向她，而她只是一矮身，抽出爹爹腰间的另一把长刀，拧过身体砍断了爹爹的头颅。

　　那一秒仿佛格外缓慢，血喷溅在她脸上，天空中的月亮大得吓人，也亮得吓人，我眼前的事物背对着月光，全都是黑的，只有她望向我时那双古井无波的蓝眸，以及爹爹尸首分离时狰狞的面孔，他们都清晰得可怕。最后，她似乎是略带歉意地向我颔首，便转身飞出了高墙。

　　下人的尖叫声刺破了整个黑夜，第二天凌晨官府派人来查案，我眼睁睁看着娘亲死死抱着几本册子跪倒在地放声痛哭。官家从后库里抬出一箱箱锃光瓦亮的白银，领头的粗暴扯去娘亲手里的册子，在她一声声“不要动账本……我求求你们了！”的嚎啕声中离开。

　　再见到魏来时已离那件事过去了许久，我和娘亲已经搬离了李府，住在旁边的小巷子里，原先的大院儿又来了新的权贵。

　　我穿着粗布衣费劲地提着破竹篮，竹篮里装着劈了的瓦罐和一些木炭，恰好路过原先的大院。彼时她走到我的面前，我们无声地对视了一会，她伸手似乎想要摸摸我的头。

　　“噗。”

　　竹篮彻底不能用了，在地上碎了一片，我握着瓦罐的碎片，洞穿了那只曾教我舞树枝的手掌，血飞溅在我的脸上，或许我的眼神同样古井无波。

　　我倔强地望着她。

　　望着她，不知道是因为恨还是什么。

　　她轻笑了一声，扶住我的身体，帮我整了整身上的布衣，然后利落地拔去瓦片，将血在我脸上擦了擦，又捏了一把我的脸，笑着说：“行了，我走了，你保重。”

　　我目睹她转身向路尽头的巨大残阳走去，身形被余晖蒸的模糊不清，她背对着太阳，一如那个夜晚，她的身躯是黑的，只有滴落一地的鲜血，红得那么耀眼。

　　那天我呆呆地站了许久，直到彻底看不见她也没有离开，后来一阵风拂过，我恍然惊醒，收拾起地上的一片狼藉，跌跌撞撞地向漆黑脏乱的小巷子里走。

　　那是我们的最后一次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