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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玫瑰(三) 果不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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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年刚过完,他在凌明川鼓励下,去敲门,没想到真进去了。
开门的是养母,神情很憔悴,仿佛那十多年的保养都白做了,眼尾细纹加深,显得疲惫,下撇的嘴角多了苦色。
李蔚然面无表情,却心生警惕,害怕遭到闷棍,竖起耳朵聆听周围声响。
这个三室一厅的房屋没啥变化,依旧是艳俗的风格,加之没人打扫,到处乱糟糟的,厨房的碗筷泡水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味,桌上堆满垃圾。
他如坐针毡,起身到柜子前,翻出围裙系上,戴好塑胶手套,先去厨房清洗碗筷,洗洁精的位置动都没有动过。
徐娴看了眼厨房,视线移开,落到阳台的吊椅那里,瞧见藏锋神情没有明显变化,这才松了口气,继续玩手机。
可她刚打开微信,就收到那没用的老公发来的消息,说今晚不回家,有要事得办,真是搞笑死了,把打麻将说得这样清新脱俗,咋不说中彩票等领奖。
她懒得搭理,接着刷短视频,谁知眼前一暗,抬头去看,好大儿晃悠到厨房外,想进去又不敢进去,表情悲戚。
她真是三生有幸,遇见渣男,还能生下个痴情种,说明老徐家根儿不坏。
李蔚然现在是如芒在背,打扫干净厨房的卫生想出去,却根本出不去。
许是气氛太尴尬,守门口的那个总算回到原来位置,虽然没有移开目光。
李蔚然心态不错,忙里忙外,终于做完家务了,可身上脏得要命,将衣服扔进洗衣机之后,犹豫半晌才去洗澡。
他伤没好全,洗澡时挺疼的,幸亏没有出血,不然会弄脏衣服,很麻烦。
洗完澡,他穿上冬校服,因为昼夜温差大,晚上得穿厚点,白天只用穿里面的衬衫就行,衬衫是凌明川洗好的。
他没用吹风机,拿毛巾随意擦了擦湿发就出去了,本打算扔垃圾,却见垃圾不在,湿衣服也晾好了,挂在阳台。
李蔚然若无其事地走到冰箱前,拿出放置四天还没坏的肉和菜,走进厨房淘米煮饭,洗菜切肉,待饭煮熟,然后准备开灶炒菜,做了四菜一汤,每样菜剩一点,倒进陶瓷碗里面,再盖上饭。
随后,他把菜端上餐桌,电饭煲放桌尾,拿出三副碗筷,摆放在各自的位置,这才回厨房,坐在角落里吃饭。
“哥,别在这里吃。”藏锋站在门口喊他,手扶着门框,骨节有些泛白。
李蔚然当做听不见,先前不是没上桌吃过饭,结果挨了顿毒打,喊他去的人啥也不敢说,满脸愧疚地站在远处。
他理解藏锋那时年纪还小,不敢出来求情,却也不想再忍受那种羞辱。
“哥……”藏锋眼圈泛红,声音带着哀求,“我错了,你别不理我。”
“别管他,贱皮子一个。”
徐娴刚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赶紧捂着嘴巴,转身往回走,背后却传来他冰冷至极的声音,字字句句都是警告。
“妈,我不想再听到这种话。”
徐娴还指望他养老送终的,连个屁都不敢放,默默地坐在餐桌前吃饭,说实话,这些菜是真的好吃,比前几天吃的白粥拌咸菜强太多,也比外卖好吃。
所以,她勉强接受儿子喜欢那贱人的事实,反正又不用负责,古代的那些少爷不都有书童,这可比书童强,不仅学习成绩拔尖,能辅导功课,而且生得一副好相貌,放在身边也能养养眼。
当然,如果好大儿色迷心窍,非他不可,不愿娶妻,就只能另想办法了。
李蔚然哪里知道他们的想法,吃完饭洗了碗,往外走,手腕却被拽住了。
他有些厌烦,用了点力气挣脱,手背忽地一凉,如雨水坠落,点点滴滴。
李蔚然动作微顿,低头看去,瞬间瞳孔紧缩,此时,藏锋腕上的纱布已然浸透,暗红的血正缓缓渗出,顺着苍白腕骨蜿蜒而下,冰凉黏腻又鲜艳刺目。
“这是怎么回事?”
藏锋察觉到他话里的关切,眼眶再次红了,委屈巴巴地说道:“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是我想保护你,哪怕丢了这条命,所以,你别不要我……”
他本来想继续隐瞒下去,不这么卑劣的,却承受不住李蔚然的彻底无视。
自那天以后,李蔚然的日子没那么难捱了,但他还是不愿意和藏锋单独相处,即便是辅导功课,也得在客厅里。
而藏锋表现出来的样子,俨然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弟弟,伤结疤后,争着抢着要做家务,甚至学会煮饭做菜。
李蔚然唯独不能忍受他的目光,每次出门回来,都会被紧盯着看,仿佛是在看一个死在外面,又突然回来的人。
他曾和凌明川提过这事,对方却在那笑,说不要多想,过段时间就好了。
六月中考如约而至,整个校园安静肃穆,考场坐满奋笔疾书的学生,家长在外焦急等待,燥热的夏风悄然吹来。
随着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他们的初中生活结束了,即将迎来崭新人生。
藏锋站在树荫下,拿着苏打水,焦急地等待,目光在无数道身影中搜索。
不过,他哥的长相的确很显眼,一出现,就能让人不自觉看过去,不禁感慨这小伙子真俊,旁边戴眼镜的也是。
“哥,我在这里。”
李蔚然笑意稍微收敛,可眉眼间仍然是快意自在的,语气带了些许温和。
“你怎么来了?”
“我担心你口渴。”
藏锋立即道,将冰镇过的苏打水递过去,略微歉疚地朝凌明川笑了笑,
“明川哥,我不知道你也在……”
“没事,我喝他的就行。”凌明川毫不在意地摆摆手,顺便接过李蔚然递来的半瓶苏打水,仰头喝了个精光。
藏锋:“……”
他原本觉得这邻居哥哥人不错,现在却恨得咬牙切齿,只能强颜欢笑。
“哥,我们回家吧?”
“那可不行,他得陪我吃饭。”
凌明川根本不可能在如此美好的日子里,让李蔚然回去做饭给这些人吃。
藏锋的笑容维持不住了,眼神阴冷地盯着他看,但很快就被他哥挡住了。
李蔚然无法容忍任何人用这样的目光看他,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关节,这才勉强控制住暴戾的情绪,温声说道:
“我们有同学聚会,你先回去。”
藏锋误以为他在解释缘由,脸色好了许多,笑道:“哥,我等你回来。”
去桃李满园的路上,凌明川注意到他的心情不太好,讲了几个冷笑话。
李蔚然很给面子,笑着说道:“你打算在毕业晚会表演冷笑话节目吗?”
凌明川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如果你很想看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不想看。”李蔚然打断他,小声说道,“我觉得原来的节目就挺好。”
凌明川捏了捏他的脸颊,故作担忧道:“你到时候会不会紧张得冒汗?”
“不会。”李蔚然不让他捏。
凌明川偏要捏,没舍得用力,轻轻一碰:“明天去琴室练习,听到没?”
李蔚然回答:“听到了。”
桃李满园,招待的客人如其名,多是学生,尤其是毕业吃散伙饭的,所以装修风格偏青春阳光,符合少年审美。
他们散伙饭的组织者是沈佳宁,平时大大咧咧,当班长还挺负责,提前安排好了所有事情,保证每个同学都能舒心自在,虽然算不上轰轰烈烈,却足够温馨热闹,留够了告别和祝福的时间。
凌明川和他从来不需要告别,两个人埋头苦吃,有人递来同学录就写,写完之后接着在那吃,偶尔说两句小话。
沈佳宁忙完走过来,把手里的花笺递向他们:“二位,饭菜合胃口吗?”
“合。”凌明川擦干净手指,想接过那张常春藤图案的笺纸写字,指尖刚碰到边缘,却被对方调换成秋海棠的。
两人目光对视的瞬间,凌明川笑着收回手,神情散漫:“我不想写了。”
“开个玩笑,至于吗?”沈佳宁不在意他的冷待,将先前那张花笺递去。
凌明川这次倒是接了,低头写了两句祝福的话,和别人的没有什么不同。
沈佳宁揉碎秋海棠的笺纸,装进口袋,彻底掩埋了这场无疾而终的暗恋。
等她走后,凌明川看向旁边,李蔚然低着头抠手指,也不知道在琢磨啥。
“怎么不吃了?”
“我吃饱了。”李蔚然望向人群中明媚张扬的少女,“你不喜欢她吗?”
“谈啥喜欢,都是小孩子。”
凌明川完全没有早恋的想法,只想着快点长大,这样就能赚钱养他了。
李蔚然想了想,目光移向角落里捧着书的女生:“那你喜欢怎样的人?”
“没想过。”凌明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女生是班上的学习委员,性格文静内向,平常遇见也说不了两句话。
谢时雨合上书,放进斜挎包,走出包厢,背靠墙壁,静立片刻,拿出刚才看的那本书,抽出里面的粉色信封,撕得粉碎,扔进垃圾箱里,转身离去了。
清晨的校园寂静无声,学生都放假回家了,操场上连慢跑的人都没有。
应长生很享受这样的氛围,屏退保镖,让他们到看不见的地方凉快去,然后独自坐着轮椅,沿着林荫道路前行。
也许是今天的风很温柔,他忽地想起那个少年,李蔚然,帝都李家旁支血脉,家主原配夫人所生的儿子,可惜命不太好,娘亲难产而亡,亲爹又出轨。
小三上位那天,当爹的毫不犹豫就扔了出生不久的亲儿子,度蜜月去了。
度假回来,得知有人帮养孩子,高兴得打了三万块钱过去,当做抚养费。
渣爹每月给三万,加之李蔚然出生时戴着的那枚价值上百万的平安锁,足够普通家庭吃上一辈子,谁知道那对夫妇有了孩子后,就将养子当成累赘。
平日里非打即骂,岁数稍大些,当仆人用,现在则是想送给亲儿子暖床。
另外,他听说那个小三的孩子身体不太好,似乎在寻找与之匹配的心脏。
这样的人,如果没有他,哪天死在犄角旮旯里都没人知道,像是流浪猫。
应长生许久没有如此愉悦了,如果将可怜的流浪猫捡回去,仔细娇养,建立信任与爱,然后在他最幸福时,毫不犹豫地抛弃掉,那会是何等的快乐呀。
忽然,他听见一阵悠扬的琴音,那是钢琴与小提琴的双人合奏,初时乐声轻柔而又忧伤,渐渐的,两者交织缠绕起来,犹如在林间溪流中追逐打闹,待进入高潮后,钢琴之声骤然变得激昂澎湃,小提琴不甘示弱,与之剧烈碰撞。
而在最激烈时,音调忽而转低,形成哀婉的旋律,琴声相互应和,于寒夜紧紧依偎,谱写出黎明前的告别终章。
应长生此时在琴室门口,望着晨光自百叶窗倾泻而下,洒落在钢琴前的少年肩头,分明是上天格外的优待,可那双盛满倾慕的眸子,仅注视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