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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最想去哪里? “借狗卖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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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狗卖艺?”
陆屿眠奇怪地把目光落在小珠身上。悠闲的萨摩耶一无所觉,吐着舌头享受海风的吹拂,看起来傻傻的,不太聪明。
“你觉得它行?”
许江心打算做宠物直播,虽然这种类型的直播在各大平台早就泛滥,但受众稳定。粉丝群体也不会被大博主分割殆尽,往往是看完你这家,还会去看下一家的。
所以这个想法值得一试。
但说到底她做这个决定确实带有一时兴起的成分,并没有做什么特别多的准备。但试试又不吃亏,像她现在这种身无分文的情况,总不可能去开店。
宠物直播0成本,0投入。
一部手机,一条狗,她恰好都有。
“虽然不一定行,但是也不是一定不行嘛。”
许江心说了一串绕口令。她插着腰,两人一路聊到了栈桥的尽头,头顶的光闪耀着,在发丝上落下金色的弧光。
陆屿眠静静看着她,唇角勾着,眼神却像是飘往了某个更远的地方。
海湾七点半之后就彻底黑了下来,即使栈桥仍亮着灯,但海水已经变成了幽深的黑色。昏暗的夜晚中,浪潮汹涌,像下面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
陆屿眠把一人一狗送到民宿,自己则开车回了家。他离开的时候房间还有些凌乱,但现在却井井有条,显然是收拾房间的阿姨来过。
走到卧室,他脚步顿住。本来放在抽屉里的相片被拿出来立在桌面,上面是和和美美的一家四口,他、陆行川和他们的父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但搭着他肩的女性动作克制,带着不易察觉的生疏。
这是他读初中时留下的入学照,也是他被带回陆家没多久的时候。
六月正是炎热,校园小树林里蝉鸣不止。陆屿眠从交叉的树荫下走过,前面的陆行川突然停下脚步。
他皱着眉,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他们都走了,你这个劣质品还准备跟我多久?”
陆屿眠站在陆行川的影子里,短袖露出的皮肤光洁白净。他当时初一,陆行川在学校的高中部读高一,两人身高差距很大,但他抬头的神色不怯不惧。
陆屿眠语气讥诮道:“怎么,自己故意揽的活,现在觉得累了?”
他越过眼前的人,擦肩而过的一瞥里尽是不屑。
“哥哥,你装模作样的功夫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这样说话的方式瞬间激怒了陆行川,他转过身扣住陆屿眠的肩膀,用力的程度甚至能听见指节咔咔作响的声音。
“你也配叫我哥?陆屿眠,如果不是看你可怜,你以为凭你穷亲戚的那点手段你就能进陆家?”
他的眼神恶狠狠的,说话也带着字字戳心的锋利:“你记住,你在我们家就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话音未尽,陆行川就想动手,他把人按正之后拳头如风一般砸了过去。但眼神触及陆屿眠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动作又停住了。
“怎么,不敢打?”
语气中挑衅的意味很足,陆行川从他的声音里甚至听出来一丝轻微的怜悯。
陆屿眠把挨到脸边的拳头撇开,就像是扫去衣服上不小心沾上的灰尘。他知道陆行川不是怕他,而是怕他这一拳打下去的后果。
陆旬,也就是陆家现在掌权的人不会放过他。
陆屿眠抬起眼睫,淡声道:“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他没有否认陆行川的话。母亲生下他之后就离世了,能长到现在这么大全靠外公抚养他,但他一个农村的老人供他读到小学已是极限。
“孩子,你愿意去你爸爸家吗?”
年迈的老人举着电话筒犹豫着问他,粗糙的手指和郁结不化的眼神让他看上去疲惫不堪。
陆屿眠已经读完五年级,大大小小的事情已经明白,譬如为什么别的小孩有父母,而他只有外公。
他抿着唇,少年的稚气分明:“你会去吗?”
老人摇摇头,那不是他的家,也不欢迎他。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孩子,他应该这辈子也不会拨通这个电话。
身侧那只手缓缓抬起来,他摸了摸陆屿眠的脑袋安慰他道:“我就在这里,你到时候可以多回来看看我,好不好?”
这道苍老的声音似乎某一刻在他的身体里埋下了种子,以至于陆屿眠午夜梦回总是梦到。他待在那间破陋的小屋里,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让出行变得困难。
他不想走,但看着老人刺眼的白发还是答应道:“好。”
课文里教,男儿有泪不轻弹。现实里那个刚十岁的孩子坚强地没有哭,但陆屿眠的梦里那道声音总是带着哽咽。
“我长大以后就搬回来继续和你住在一起。”
老人的笑声低微,像是枯木燃着的最后一点火星。他咳了咳,两条眉毛皱在一起,故作严肃。
“让你去城里读书是要读出出息的,你尽想着回来,哪里都要走一走的。”
小孩学着他板脸,张开嘴,声线却混乱不堪。记忆里朝气的声音和梦中的哭腔混在一起,让陆屿眠无法平静,他总是在这时候醒来。
脑海里如梦魇一样重复着那句话:“那我就带着你走,外公,你最想去哪里?”
这句话没有回音,老人忙着打电话去了。而等陆屿眠再次找到他时,已经是得知他离世的消息前去吊唁。
自从回到陆家,陆屿眠就和外公失联了。
这个养他长大的老人不再接他的电话,也没像承诺中那样住在那间小屋里等他回去看望。
他拥有了新的家,但他被抛弃了。高中之后他就放弃了寻找的念头,直到去吊唁时他意外收到了老人留下的一封信,才知道陆家当年提的条件。
私生子终归不体面,他们希望老人不要和这个家有任何往来。
桌前相片上的笑容虚伪又刺目,陆屿眠伸手重重扣下。他深吸一口气,扔垃圾一样把这张合照扔回抽屉里。
他眼底阴翳深重。窗外的夜色寂寥,今夜的月亮似乎离这片天地格外遥远。
许江心撑着脑袋,旁边是一直望着天的萨摩耶。她凑近那对圆溜溜的黑眼珠,又被对方无视一样地转开头。
“小珠,你也不是狼,干嘛一直看月亮?”
她费解又疑惑地抬头,这座城市的夜空并不比其他地方漂亮。没有漫天繁星,没有极光,也没有满月。
许江心想不通,脑瓜咕噜咕噜在空中转了又转,反倒把自己绕晕了。她两手正住脑袋,深沉地吐出一口气,转过头。
“你怎么跟你老板一样,今天晚上都有心事?”
去的时候还好好的,一辆车上有说有笑。回来的路上莫名其妙地就深沉了,不管她说几句话对面的回应都冷得要死,她也就讪讪闭上了嘴。
驾驶位置那边车窗明明关得死死的,但许江心分明感觉到了夜深露重。陆屿眠还是一如既往地笑着,但目光里的温度却像是把人沉进了一潭湖水里。
她抱着腿,思考着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瞳孔漫无目的地在空中旬中一个支点。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等许江心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在看月亮。
它在黑色的夜空微微泛着光,是天然的焦点。不同场合的两人一狗不约而同地抬着头,脑中的思绪却只有各自知晓。
“一直看月亮,你是不是想你老板了?”许江心觉得自己突然意会了。
她想起读书时候背的各种古诗词,看月亮,不就是想念的意思吗?
小狗的脑电波居然这么有文化。
许江心佩服自己这都能连上,她掏出手机,心却莫名心虚地突突跳。
她在聊天软件里点进最上面的一个聊天框,这些天她唯一能联系的人就只有陆屿眠,他自然在最上面。
犹豫半响,她打字道:“睡了没?”
想了想,不对,她又打字补充:“睡了没?你的狗想你了。”
还是不对,她咬唇打打删删,最后干脆把对话框里的文字全删了。
小珠还在走廊懵懂未知地看着月亮,对她这位同事的举动并不关心。许江心手扶着额头半响,突然站起来。
小狗奇怪地歪着脑袋,看着她拿着手机对着它咔咔一顿拍。又咋了?
许江心一番动作结束,心满意足地挑了几张好看的照片发到对话框里。等到所有照片的加载圆圈转满,她才姗姗来迟地发了一句。
“你好,你的狗有事找你。”
有事?有事在哪里?
尽管精心挑选,照片里的萨摩耶每一张都带着懵逼的神色,一看就在状况外。
许江心手敲着手机的背壳,她当然知道小狗没那么多小心思啦。但是想起陆屿眠今晚开车的神色,她总觉得有点不放心。
微妙的责任感在她心里蔓延,是不是因为她留在这里,给他添了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呢?
消息发过去之后,对面迟迟没有打字。许江心一直盯着,她肯定屏幕上绝对没有出现正在输入中的状态。
她百无聊赖地捏了捏小狗的脚,手机却在此时弹出新的消息。对面线上的语气和平常无异,带着一点挑趣,许江心仿佛能听到他被逗乐时发出的低笑。
“是吗?那我看看。”
突然传来的视频提示音炸开在安静的走廊里,就像是平静的江面投下一颗石子,无端搅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