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天》沐知春

1、第 1 章 ###

　　#### 第一章：秋风起时
　　九月的A市，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最后的燥热，但风里已经带上了几分萧瑟的凉意。
　　市刑侦支队解剖室外，周念秋摘下口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福尔马林气息，是她这七年来最熟悉的味道。她脱下防护服，走到洗手池边，机械地搓洗着双手。水龙头里的冷水冲刷着她修长的手指，指尖因为常年握着解剖刀而显得有些苍白。
　　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四岁，眼神清冷，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念秋，结束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道。
　　手机在更衣室的柜子里震动起来。周念秋擦干手，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师父”两个字。
　　“师父。”她接起电话，声音平静。
　　“念秋，来我办公室一趟。”师父老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有个新案子，上面点名要你参与。”
　　“什么案子？”周念秋一边问，一边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
　　“西郊废弃化工厂，发现一具男尸。”老秦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现场情况……比较复杂。刑警队的人已经到了，你收拾一下，马上过来。”
　　西郊废弃化工厂。
　　听到这几个字，周念秋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是她噩梦开始的地方。
　　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风萧瑟的日子，她在那个废弃的工厂里，看着父亲被警察带走。也是在那个工厂附近，她遇到了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他递给她一片金黄的银杏叶，对她说：“别怕，有我在。”
　　“念秋？你在听吗？”老秦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我在。”周念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她迅速换上一身便装，抓起车钥匙冲出了法医中心。
　　警车呼啸着穿过半个城市，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街道逐渐变成了荒凉的郊区。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已经泛黄，在风中瑟瑟发抖，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打在车窗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周念秋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发紧。
　　西郊化工厂，那是A市最大的毒瘤，也是她父亲堕落的地方。七年前那场轰动全城的扫毒行动，就是从这里撕开了口子。
　　难道，又和那个案子有关？
　　车子拐进一条泥泞的小路，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闪烁的警灯。几辆警车停在化工厂锈迹斑斑的大门前，警戒线已经拉起，几个刑警正守在入口处。
　　周念秋停好车，提着勘查箱走了过去。
　　“周法医，你来了。”负责现场警戒的小张看到她，连忙打了个招呼，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里面……有点惨，你做好心理准备。”
　　周念秋点了点头，戴上手套，弯腰钻过警戒线。
　　化工厂内杂草丛生，曾经巨大的反应釜和管道如今已经锈迹斑斑，像是一具具巨大的骸骨，在秋风中散发着阴森的气息。
　　尸体被发现的位置，是在当年她父亲那个废弃的办公室门口。
　　那里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据说是当年建厂时留下的，如今已经长得参天蔽日。金黄的叶子铺满了地面，像是一张厚厚的地毯。
　　而在那张金色的地毯中央，躺着一个男人。
　　周念秋走近尸体，目光落在死者身上。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身上有多处刀伤，但致命伤在胸口，一把匕首深深地没入他的心脏。
　　他的脸被划花了，看不清本来面目，但周念秋的目光却死死地定格在他的右手上。
　　那只手无力地摊开在落叶上，掌心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因为攥得太紧，指关节已经泛白。
　　周念秋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掰开死者僵硬的手指。
　　当那样东西展露在她面前时，她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片银杏叶。
　　不是新鲜的，也不是干枯的标本，而是一片用塑封膜精心塑封起来的、金黄色的银杏叶。
　　叶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虽然经过岁月的洗礼，墨迹已经有些淡了，但依然清晰可辨：
　　“陆河清，祝你前程似锦。”
　　周念秋感觉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这行字，是她写的。
　　七年前，她离开A市去读大学的前一天，她把自己最喜欢的一片银杏叶塑封起来，写下了这行字，送给了那个即将去警校报到的少年。
　　这片叶子，应该在那个少年的手里，应该在他最珍视的盒子里。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会出现在一具被划花了脸的尸体手上？
　　“周法医，你认识死者？”
　　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周念秋猛地回过头。
　　站在她身后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他戴着一副墨镜，但周念秋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陆河清。
　　那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七年的时间，让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变得成熟、冷峻，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却又深藏不露。他的脸上多了一道淡淡的疤痕，从眉骨延伸到眼角，给他那张原本温润的脸增添了几分狠厉。
　　“陆……河清？”周念秋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深邃如海的眼睛。他看着周念秋，眼神复杂，有思念，有痛苦，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决绝。
　　“好久不见，周法医。”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你没死？”周念秋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七年前，陆河清进入警校后不久，就传来他在一次任务中牺牲的消息。她不相信，她到处打听，却没有任何消息。所有人都告诉她，陆河清死了，尸骨无存。
　　她哭干了眼泪，埋葬了自己的青春，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上任何人。
　　可现在，他就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死了。”陆河清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神冰冷，“死的是他。”
　　“他是谁？”周念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那片银杏叶，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是我的双胞胎弟弟，陆海晏。”陆河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也是赵金海的养子。”
　　赵金海。
　　那个名字像是一道惊雷，在周念秋的脑海中炸响。
　　赵金海，A市最大的毒枭，也是导致她父亲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七年前，我进入警校，他却被赵金海送去了国外。”陆河清蹲下身，轻轻合上弟弟的双眼，“这次他回来，是为了完成赵金海最后的任务——炸毁西郊化工厂，销毁所有证据。”
　　“那你……”周念秋看着他，心中充满了疑惑。
　　“我接到的任务，是阻止他。”陆河清站起身，目光看向远处的银杏树，“但我来晚了。”
　　风吹过，金黄的银杏叶纷纷落下，像是一场金色的雨。
　　周念秋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身边的陆河清，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故意让他死在这里。”她轻声说道，“你想用他的死，引出赵金海。”
　　陆河清没有否认，他看着周念秋，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念秋，对不起。我又把你卷进来了。”
　　“不。”周念秋摇了摇头，她捡起地上的那片银杏叶，紧紧攥在手心，“这一次，换我来帮你。”
　　远处，警笛声再次响起。
　　老秦带着人赶到了。
　　陆河清深深地看了周念秋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那片金色的雨幕中。
　　“周法医，死者是谁？”老秦走过来，问道。
　　周念秋看着陆河清消失的方向，轻声说道：“他叫陆海晏。”
　　“陆海晏？”老秦皱了皱眉，“这个名字……”
　　“他是赵金海的养子。”周念秋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师父，这个案子，我要跟到底。”
　　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
　　周念秋知道，她的平静生活结束了。
　　那个属于她和陆河清的夏天，已经彻底过去了。
　　而现在，是属于他们的，落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