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无声》雪莉酒与鸢尾

2、来自暗处的窥视 市局法医中

　　市局法医中心的走廊里，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嗡声，冷得有些刺骨。

　　顾沉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指尖的烟刚点着，就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按灭了。

　　“这里是无烟区，顾队。”江妄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热美式，递到顾沉面前，“喝点热的，你手在抖。”

　　顾沉瞥了他一眼，没接咖啡，也没发火。他确实有些失态，刚才在废弃工厂看到那张戴着面具的尸体时，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差点将他吞没。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顾沉的声音依旧沙哑。

　　“确认了。”江妄靠在旁边的墙上，语气公事公办，“林小雅，24岁，滨海市‘天使嫁衣’婚纱店的模特。昨晚十一点下班后失联，监控显示她上了一辆黑色的套牌面包车。”

　　“□□，雨夜，精准的抛尸时间。”顾沉冷笑一声，“这凶手是个老手，反侦察意识极强。”

　　“不仅仅是老手。”江妄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这是一个有着极高仪式感的艺术家。他在向我们展示他的作品。”

　　这时，法医中心厚重的大门打开，法医老秦摘下口罩，脸色凝重地走了出来。

　　“结果出来了？”顾沉立刻站直了身体，那种颓废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曾经刑侦支队队长的凌厉。

　　老秦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报告递给顾沉：“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死后被注射了高度的防腐剂，所以尸僵缓解得很慢。但是……”

　　“但是什么？”顾沉眉头紧锁。

　　“你们自己看吧。”老秦侧身让开，“尸体已经处理干净了，就在解剖台上。”

　　顾沉和江妄对视一眼，大步走进解剖室。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解剖台上的林小雅已经被盖上了白布，只露出了双手。

　　江妄戴上手套，轻轻掀开白布。

　　尽管尸体经过了防腐处理，但那诡异的“半剥皮”工艺依然触目惊心。然而，这一次，顾沉的注意力不在那些血腥的肌肉纹理上，而是在死者的左手上。

　　“你看这里。”江妄指着死者左手无名指的根部。

　　那里有一圈极细的红痕，像是被戒指勒出来的印记。

　　“她没戴戒指？”顾沉问。

　　“婚纱店模特，拍摄时通常会佩戴饰品。”江妄转头看向老秦，“秦法医，显微镜看了吗？”

　　老秦点点头，调出一张高倍放大的照片投屏到墙上的屏幕上：“我们在红痕的皮屑里发现了一些微小的金属碎屑和……特殊的油性物质。”

　　屏幕上，那些碎屑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螺旋状结构。

　　“这是……”顾沉眯起眼睛。

　　“这是钢琴线的残留物。”江妄的声音冷得像冰，“而且，这种油性物质是某种高档护手霜的成分，混合了微量蜂蜡。”

　　“钢琴线？”顾沉猛地转头，“你是说，凶手用钢琴线勒断了她的无名指，或者……”

　　“或者，凶手用钢琴线在她的手指上缠绕了无数圈，直到切断皮肤，造成这种‘戒指’的假象。”江妄接过了话头，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这是一种惩罚。在维多利亚时代的欧洲，有些变态的连环杀手会用这种方式来惩罚‘不忠’的女性。”

　　顾沉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十年前的“零点案”，凶手虽然残忍，但从未有过这种带有特定宗教或历史隐喻的虐杀方式。

　　“这不对劲。”顾沉低声说，“当年的凶手是个追求‘完美死亡’的人，他不会留下这种带有折磨性质的痕迹。这手法太乱了，太情绪化了。”

　　“不，顾队，你看错了。”江妄走到尸体头部，指着死者耳后的一个微小针孔，“当年的凶手追求的是‘瞬间的艺术’，而这个凶手……他在模仿，但他是个拙劣的模仿者。”

　　“拙劣？”

　　“你看这个针孔。”江妄用镊子轻轻拨开死者的头发，“这是注射防腐剂的入口。但是，进针的角度歪了至少十五度。当年的凶手是外科医生级别的精准，而这个凶手，他的手在抖。”

　　顾沉凑近看了看，果然，针孔周围有轻微的淤血，说明针头在刺入时发生过滑动。

　　“他在紧张。”江妄直起身，摘下手套，“他在面对这具尸体时，既兴奋又恐惧。这种矛盾的心理导致了他手法上的失误。”

　　“能据此做侧写吗？”顾沉问。

　　江妄走到洗手池边，一边洗手一边缓缓说道：“男性，年龄在25到35岁之间。左撇子。”

　　“左撇子？”老秦和顾沉同时惊讶。

　　“看这里。”江妄指着尸体右侧锁骨处的一道切口，“切口左深右浅，这是典型的左利手特征。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他对婚纱有特殊的情结。林小雅是婚纱模特，死者穿着婚纱，手指上有‘戒指’的烙印。他在寻找某种替代品，也许是他曾经失去的新娘，或者是他求而不得的爱人。”

　　“滨海市，左撇子，对婚纱有执念，且能接触到钢琴线这种特殊工具的人。”顾沉迅速在脑海中过滤信息，“这范围虽然不小，但比大海捞针强多了。”

　　突然，江妄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怎么了？”顾沉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江妄把手机递给顾沉，屏幕上是一条刚刚发来的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邮件里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个昏暗的房间，墙上贴满了顾沉这十年来的偷拍照——他在酒吧喝酒、他在街头游荡、他在墓园扫墓。

　　而在照片的最中央，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上面写着：江顾问，你的搭档好用吗？别被他骗了，十年前那场火，可不止烧死了一个人。

　　顾沉死死盯着那张照片，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在挑拨离间。”江妄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顾沉听得出那冷静下的暗流涌动，“他知道我们在一起查案。”

　　“他知道你的身份。”顾沉沉声道，“他知道你是回来查真相的。”

　　“看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江妄抬起头，那双原本清冷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顾队，既然他想玩，那我们就陪他玩到底。”

　　“去哪？”顾沉问。

　　“婚纱店。”江妄拿起外套，“林小雅工作的‘天使嫁衣’。既然凶手对婚纱有执念，那里一定藏着我们要找的答案。”

　　顾沉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突然觉得，这把“刀”，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锋利。

　　“走。”顾沉转身向外走去，“开车。”

　　雨还在下，但这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