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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旧器 让一让她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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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燕雨迟聋了的第28年。
也是,她和春昭分手的第3年。
...
外面飘起了雨,斜斜划过,在车窗上针叶片片。
保姆车内,春昭指尖抵着微凉的玻璃,眼神放空。
经纪人章言坐在旁边,第三次确认:“你真打算去?孟主编这盛典虽说是开年重头戏,但尚云这边指定燕雨迟负责你的造型,明摆着是把你们俩往一块儿凑,太刻意了。”
时尚盛典的主编孟琪和导演沈聪是圈内有名的模范夫妻,一个掌时尚,一个握影视,没人敢轻易驳他们的面子。
春昭收回目光,淡然无波:“没他,我《妖行长安》的女主角早被换了,也翻不了身。”
当年春昭 “耍大牌” 的恶意舆论铺天盖地,合作方怕被牵连纷纷解约,是剧组导演沈聪力排众议,顶着投资方的压力没换角,甚至自掏腰包补上了部分资金缺口,才让她后来凭着那部古装玄幻剧逆风翻盘,跻身实力派演员行列。
这份人情,她不能欠。
“可燕老师那边…” 章言皱着眉,早有顾虑。
和燕雨迟对接的盛典pr昨天说必须本人去工作室量尺寸,章言不信邪,把春昭的最新三围发过去,人家直接退了回来。
春昭知道后,从剧组下了戏回到上海,马不停蹄地坐上了去服装工作室的车。
“还什么‘为了最优效果,需亲自量体裁衣’,”章言摇头,“我看啊,就是存心让你不痛快。”
春昭嘴角勾起一抹笑,指尖在挂了雾气的玻璃上写字。
撒谎。
她太清楚燕雨迟的本事了。
几年前,在《飞花似梦》剧组定妆现场,燕雨迟作为特邀造型师来调试服装,只远远扫了她一眼,就能精准报出她的三围、肩宽、腰线比例,甚至连她自己都没留意的腰节差,分毫不差。
现在要她亲自跑一趟,无非是故意刁难,或是……
“要我说,你也不用刚到上海就着急过去啊,咱们签了明氏也一年了,那么多活动都没个交集的,这次突然要亲自见面,真有点邪乎,”章言越想越不对劲,“再说,她让你不舒服,你也吊吊她多好!”
章言是春昭出道时上一家经纪公司上海众娱的经纪人,后来因为沸沸扬扬的税务问题,春昭被公司雪藏解约回到英国继续完成学业,一年后,税务风波真相大白,加上沈聪压了一年的电视剧趁热打铁,春昭得以强势回归。
上海明氏抛来橄榄枝,春昭签约的条件之一就是自带经纪人,把自己的入圈伯乐章言带着一起签了明氏,章言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她真是苟富贵勿相忘。
所以两人的感情不仅仅是经纪人和艺人,更是风雨同舟荣辱与共的战友。
“人家时间也不是那么好约的,我这不是爱岗敬业,不给你和活动方添麻烦么?”
“我怎么想怎么看,她都是在挟私报复...”章言确定笃定以及肯定!
按照现在流行的话说,当年的事情彼此各有难处,但这两也不像好聚好散的样子。
“章姐。”春昭转头飞来一记冷眼。
“知道知道了,我不提了好吧。”
章言也不愿意自讨没趣,拿起手机回复商务消息,顺口说道:“还有,你和赵宇州的cp超话被公司炸了,那些捕风捉影的绯闻也处理的差不多了。”
这件事春昭早就想做了,只是对方是自己危难之时的对手戏男主,当时也是硬着头皮没退组,和她拍完了那部当时还不知道能不能播出的《妖行长安》。而且,那些cp粉也有一半是喜欢她的,所以借着《妖行长安》复出后,她一直没有对赵宇州公司的捆绑营销作出明确表态。
“辛苦了,章姐。”
去年明氏投资拍摄的两部女主大爆剧后,两人已经明显不是一个咖位。
公司要解绑,春昭顺其自然,春笋乐见其成,欢欣雀舞。
“真是不知道这些cp粉怎么嗑出来的,要不是这次舞得太过分,公司也不打算做的这么绝...”
这么绝...
什么样才叫绝...春昭问自己。
保姆车最终停在城郊小区的一栋独栋别墅前,春昭挥手让章言先回去,章言探出脑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关上了窗让她独自面对,自生自灭。
转身相对,夜色中,“雨迟国风定制” 的木质匾额泛着朦胧幽黄色的光,是老式灯笼的光晕,柔和但疏离,匾额下方是简约的金属 logo,线条勾勒出旗袍盘扣的形状,精致又锋利。
入目院子草地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零星青苔,小雨晶莹,薄薄一层,吸饱水汽透着深绿。
大门立着四根立柱,柱身雕刻着缠枝莲纹样,花瓣层层叠叠,古朴雅致。
推开院子的雕花木门,踏着被细雨打湿青石板,雨丝密了些,隐隐有些滑,上了台阶迎面是一面巨大的落地展柜,里面陈列着各式国风服饰,俨然一座小型私人服装展馆。
左侧一排挂着剪裁利落的国风西装,暗纹提花,低调奢华。
中间是几件绣工精美的旗袍,苏绣、蜀绣、粤绣各有特色,领口的盘扣、袖口的滚边都细节拉满。
右侧则是长款礼服,纱质裙摆上绣着云纹、仙鹤、鸟雀、竹叶,一抹春色,都绣进了面料里,在灯光下暗暗泛着流光。
一楼大厅中央,几个穿着统一棉麻汉服的店员正在整理面料样本,看到春昭敲门进来,眼神里闪过惊讶,却没上前围观,只匆忙掩饰,低头继续手头的工作。
这里的学徒说起来其实都有些...特别。
是聋哑人,只会手语。
当年燕雨迟工作室刚成立,只招聋哑学徒的规矩还是没变。
“春小姐,燕老师在二楼,让我带您上去。” 旁边角落一位穿月白旗袍的助理迎上来,她是工作室唯一负责招待的,叫曹离,会说话,人也知分寸,从工作室成立之初就一直在了。
燕雨迟身边的人也和她一样,性子都是淡淡的,不像章言那么喜怒分明。
只是,以前曹离都喊她小春姐,现在是春小姐。
还是有所不同的。
两人顺着木质楼梯往上走,楼梯扶手雕刻着回纹图案,一圈圈循环往复,盘踞着解不开的结。
扶手下方悬挂着几串木质风铃,走动时会发出雨滴落在木板上的声音。
有人当时抬头望着,说像骨骼碰撞的声音,怪渗人的。
二楼被隔成两部分,外侧是开放式的面料区,一排排货架上整齐堆放着各色布料,蜀锦华丽、云锦璀璨、杭绸顺滑、亚麻质朴,还有各种染着靛蓝、石绿、赭石色的天然染色面料,货架上贴着标签,标注着材质、产地和适用款式。
字迹清隽,是燕雨迟的笔迹。
往里面走,就是那人的日常裁制服装的地方,现在圈子里顶流名媛、当红明星趋之若鹜的国风高定,大多出自这里。
入口挂着竹编门帘,上面绣着细小的雨滴纹样,湿哒哒的,像是永远淋着雨,曹离轻轻掀开帘子,示意春昭进去,自己识趣地去给客人倒茶。
空气里混着淡淡墨香和布料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乌木香。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两米宽的梨花木工作台,台上铺着素色棉麻桌布,上面散落着几支毛笔、画纸、剪刀和很多缕丝线,红的、黑的、金的,缠绕在竹制线轴上,缠绕在春昭跃动的心上。
压下去,出息点,她告诫自己。
工作台的一侧贴着一块白板,上面用磁贴固定着几张明星照片,旁边用马克笔写着名字、三围尺寸和定制需求。
当红小花蒋莹要的少女感襦裙,要求 “灵动俏皮,多用水钻和蕾丝。实力派男演员曾钊的国风西装,注明 “低调沉稳,暗纹为主”。
最角落那张照片,正是春昭不久前的杂志硬照,黑色西装,眼神冷冽,都不太像她了,旁边的尺寸栏空着,只写着 “压轴礼服,国风写意,适配舞台表演”。
白板旁立着一个人偶模特,燕雨迟正站在模特前,手里捏着一块酒红色蜀锦面料,低头比划着。
她穿着一身改良式汉服,面料有暗纹,灯光下偶尔闪过,藏着星河,袖口收紧,露出纤细的手腕,长发松松挽在脑后,一支盘润了的木簪固定。
专注,微微蹙眉,每次都一样,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的面料和眼前的模特。
窗外雨势渐大,把整个世界和窗前的人都裹进这片湿冷里。
春昭站在两米开外,看着燕雨迟的背影,想起几年前的那些深夜。
也是这样的工作台,也是这样地比划,只是那时,她拿着剧本躺在一旁的粉色太妃椅上,看她一画一剪就是几个小时。
眼睛有些干,春昭低了低头,指尖掐了掐掌心。
燕雨迟察觉身后动静,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春昭身上,淡淡扫了眼、
“请坐。”
她抬手示意掀开帘子的曹离,对方递过来的茶杯放在案几上,点头下了楼梯。
这里没有太妃椅了,春昭在一旁的檀木椅坐下,椅背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看着就硌人,虽然垫了软垫,她还是觉得硬,好像主人就是故意不让人坐太久,不想让人在这里多停留片刻。
她看着不远处白板忍不住问:“我的尺码,你应该知道,为什么还要我亲自跑一趟?”
明知故问。
燕雨迟手上动作顿了顿,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吐了四个字。
“一时新鲜。”
回旋镖在这个时候扎回来,确实有点疼。
“......”
“量尺寸的工具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可以开始吗?”燕雨迟顺手换了布料,从桌上拿出软尺,回到工作状态。
“不用那么麻烦。”春昭收回思绪,抬眸和她视线相接,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告诉自己只是来谈工作,可真正对上那双原本柳叶含秋水,此刻却毫无情绪的眼眸时,冷藤缠身,窒息,冰凉。
心被劈开来,散作几瓣。
燕雨迟挑了眉,无声询问。
“燕总监,麻烦按这个风格来。” 她从包里拿出东西,递上章言整理好的尺码表和礼服需求表,上面写着她最新的尺寸和需求。
“简约大气,融入水墨元素,避免过于繁复的装饰。”
燕雨迟没接表格,只是看着她,两人僵持不下。
雨越来越大,砸在花窗玻璃上。
几秒后,燕雨迟先开了口:“还是麻烦春老师起身量一量,如果你想要最优效果的话。”
春昭指尖攥了攥表格,好看的狐狸眼也不柔媚了,眼神都冷了几分。
当年她只是换了件衣服,对方都能一眼看出她体重轻了两斤,现在不过隔了三年,她不信燕雨迟会忘得一干二净。
春昭望着她,不动,不说话。
“我现在不太相信眼睛,”燕雨迟直直望回去,睫毛轻颤,竟是笑了,“毕竟我眼光一向不好,尤其是...”
“好了。”春昭猛地起身。
再说就不礼貌了。
被打断的人没再继续冒犯,脚步上前,带来一丝湿冷空气。
软尺先绕上春昭的肩颈,指尖碰到春昭的皮肤,微凉,电流窜过,春昭下意识绷紧身体。
“你在紧张?”
“没有。”
“也是,演员嘛。”燕雨迟轻笑一声,气息扑在春昭脸侧,汗毛瞬间站岗。
“抬手。”
无情军官,下令。
“嗯。”
春昭只能听从。
微凉指尖继续划过她的胸口、腰线、胯骨...
春昭能感觉到尺绕过腰际时,力度刚好,对方动作精准熟练,没有丝毫多余的触碰。
例行公事,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触碰一块冰冷寻常的布料。
但她僵着身体,不敢呼吸。
乌木香太近,煎熬漫长,她怕吸一口会让自己溃败,路出马脚。
软尺游离,春昭在烧得滚烫的铁板上慢走,心跳都不敢放重。
量完尺寸,燕雨迟收回软尺,转身回到工作台前,拿起笔在画纸上快速勾勒起来。
春昭松了口气,见燕雨迟专注不好打断,人没走,继续在檀木椅子上坐下,微微抬眸,看着那人沉浸在创作中的模样。
也只有这个时候,她可以肆无忌惮看她垂眸时纤长的睫毛,看她握笔收紧的手指。
她记得燕雨迟右手大拇指根部有薄薄的茧,食指指节处有一枚血痣,是小时候学穿针不小心被扎破的。
有点远,手背着,看不清。
“差不多了。”燕雨迟起身。
春昭还没来得及回应,楼下传来曹离的声音:“燕老师,春小姐,要吃点东西吗,垫垫肚子再忙。”
这间工作室别墅房间很多,后院单独隔出了一间小厨房,赶工的时候大家就会煮些速食填肚子。
“送上来吧。”燕雨迟转头看还没起身的春昭,“吃过晚饭了?”
“谢谢,我不饿。”
春昭客气推辞,燕雨迟坚持:“吃一点吧,不是什么大餐,总不能让你空着肚子回去,传出去说我待客不周,蓄意报复。”
蓄意报复,难道不是?
犹豫不定,想走,又挪不动脚步。
没等春昭做出决定,曹离已经端着木纹托盘上来,托盘上是两个青瓷碗。碗里白胖的馄饨浮在清汤里,撒着细碎的葱花。
其中一碗加了很多醋,汤色都泛着酸红,没有香菜。
...
“醋要多,绝不要香菜。”
...
春昭愣住,窗外雨势渐小。
燕雨迟踱步过来,一步一步,在对面的檀木椅子坐下。
“怎么,嫌太简单了?配不上现在大明星的身份?”
“不是。” 春昭嗓子发哑,盯着放在眼前的那碗馄饨。
“哦。” 燕雨迟散漫地捏起勺子,“那就是,习惯变了。”
春昭不说话了,刚拿起的瓷勺不知道放还是提。
“也是,曾经喜欢的味道,现在说不定早就厌了。”
春昭抿了抿唇,憋着一口气,今天是2026年1月1日,燕雨迟的生日。
算了,还是让一让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