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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淋雨第一天 颜淳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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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淳第二天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大厅里的空气不太对。
不是气味不对——是气压不对。前台那边空荡荡的,留念念不在。王姐一个人坐在那里,对着电脑发呆,桌上的文件堆得乱七八糟,跟平时整整齐齐的样子判若两人。
“王姐,念念呢?”颜淳把包放下,走过去。
王姐叹了口气,那口气长得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出来。她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眼镜腿上沾着粉底的痕迹。
“请假了。说是身体不舒服。”
颜淳靠在柜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台面。大理石台面冰凉冰凉的,敲起来发出清脆的声响。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谁知道呢。”王姐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像是怕隔墙有耳。大厅里没什么人,只有保安小张在门口晃悠,拖把在地上划来划去,“我听说,昨天晚上涂董跟她吵架了。”
颜淳挑眉。吵架?这两个人刚在一起没几天,就吵架?
“为什么?”
王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颜淳得侧过耳朵才能听清:“好像是因为孙菲菲的事。念念怪涂董没保护好她,涂董说他已经尽力了。然后两个人就吵起来了,念念哭着跑了。”
颜淳沉默了几秒。窗外,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灰色的棉被。远处的写字楼模糊在雾气里,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光。
这剧情,怎么这么眼熟?
“小七,”她在脑海里问,“原著里有这段吗?”
小猫咪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问”的语气:“有。原著里男主和女主因为女配的事吵架,女主伤心离开,男主在楼下淋雨求原谅,淋了三天三夜。”
颜淳嘴角抽了抽。三天三夜?
“他不怕感冒?”
“宿主,小说里的人不会感冒。”
“……这什么离谱设定。”
“宿主,你第一天知道吗?”
颜淳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咔响了两声。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总觉得今天会下雨。不是那种“天气预报说有雨”的觉得,是那种“空气里全是水分子、呼吸都觉得黏糊糊”的觉得。
果然。
中午十一点半,天空像是被人从上面泼了一盆水。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瓢泼大雨。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的水花能打到小腿高。远处的写字楼彻底模糊了,变成一片灰白色的影子。雨声大得像有人在头顶敲鼓,轰隆隆的,连大厅里的广播都听不清了。
颜淳站在大厅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雨水顺着玻璃门的缝隙渗进来,在地面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她退后两步,鞋底踩在水流上,发出吧唧一声。
“小七,你说男主会在楼下淋雨?”
“原著里是这么写的。”
“今天?”
“对,就是今天。”
颜淳盯着外面的雨看了三秒钟。雨太大了,大到看不清马路对面的红绿灯。一辆公交车经过,溅起的水花像喷泉。
她转身,走进保洁工具间。
工具间在电梯后面,很小,大概三四平米。拖把、水桶、抹布、清洁剂,满满当当地挤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潮湿的气味,墙角有一包没开封的樟脑丸,味道刺鼻。
颜淳在架子上翻了翻,找出一把折叠椅——铁管的,椅面是蓝色塑料,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缠着。她又翻出一张折叠桌,桌腿有点歪,但勉强能站稳。桌子底下塞着一个大音响,不知道哪年买的,落了一层灰。音响旁边是一个麦克风,海绵罩已经发黄了。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搬出来,在大厅门口摆了个摊。
桌子摆在正中间,正对着外面的雨幕。折叠椅放在桌子后面,椅背朝着大厅。音响放在桌子左边,麦克风插上,试了试音。话筒里传来一声刺耳的啸叫,大厅里的人同时捂住了耳朵。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颜淳调低了音量。
她从工具间又搬出一块白板,立在一旁。白板上用马克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能看清:
“霸道总裁淋雨秀”
“门票:50元/人(学生半价)”
“VIP票:200元/人(含前排座位+姜汤一杯)”
“套票:500元/人(含门票+周边+姜汤+感冒药+退烧药)”
“购票请扫二维码”
王姐从前台探出头,看了看白板,又看了看颜淳:“颜姐,你这是……”
“做生意。”颜淳头也不抬,把二维码打印出来贴在白板右下角。
王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跟颜淳共事的时间不长,但她已经学会了——不要问颜淳“你这是干什么”,因为答案永远会让你更困惑。
颜淳又掏出手机,架了个小支架,打开直播。
直播间标题打了一行字:
“三天三夜不间断直播:霸道总裁淋雨求原谅”
直播间刚开,一个人都没有。颜淳也不急,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整理摊位。雨伞码成一排,左边是长柄的,右边是折叠的。雨衣叠好摞成一摞,姜汤装在保温桶里,感冒药和退烧药按品牌分类。
“宿主,你在干嘛?”小猫咪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已经放弃理解你了”的无奈。
“做生意。”颜淳说,“男主淋雨是他的事,但我不能让他白淋。这叫资源变现。”
“你管这叫资源变现?”
“对。他有流量,我有渠道,合作共赢。”颜淳把最后一盒感冒药摆好,拍了拍手,“完美。”
“宿主,你是魔鬼。”
“谢谢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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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雨没有停的意思。
涂腾来了。
颜淳看到他的时候,他正从旋转门走出来。白衬衫,黑色西裤,皮鞋。没有打伞,没有穿雨衣,什么都没有。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走到大楼前面的空地上,站定。
雨水几乎是瞬间就把他浇透了。白衬衫贴在身上,变得半透明,露出后背的肌肉线条。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脸往下流。他仰起头,看着天空,一动不动。
雨打在他的脸上,他连眼睛都不眨。
颜淳坐在折叠椅上,撑着伞,看着这一幕。
雨太大了,大到看不清涂腾的表情。但颜淳觉得,他的表情应该很忧郁。霸道总裁淋雨的时候,表情必须是忧郁的。这是行业标准。
她拿起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各位观众,欢迎来到‘霸道总裁淋雨秀’现场!我是主持人颜淳!”
直播间里,人数从零跳到了十几。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来:
“什么情况?”
“有人在雨中站着?”
“这是真人秀吗?”
颜淳对着镜头说:“现在出场的是我们的男主角——涂腾先生!辉腾集团董事长!身高一米八五,体重七十五公斤,单身——不对,现在有女朋友了,但女朋友跟他吵架了,所以他在这里淋雨。”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涂腾的背影。
“他已经在雨中站了三十秒。目前状态良好,表情忧郁,眼神深邃,完美诠释了‘心碎’这个词。衬衫全湿,肌肉线条若隐若现,视觉效果满分。”
涂腾转过头,隔着雨幕看她。
“小颜,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颜淳还是听到了。
“直播。”颜淳举起麦克风,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去,在大厅里回荡,“涂董,您继续,不用管我。观众们就是来看您淋雨的。”
涂腾的脸黑了。雨水打在他脸上,把他的黑脸冲出了一道道的痕迹。
“你把我的痛苦当娱乐?”
“不是娱乐,是艺术。”颜淳说,“淋雨三天三夜,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这是行为艺术,值得被记录。”
涂腾盯着她看了三秒钟,深吸一口气。雨灌进他的嘴里,他咳了两声,然后转过头,继续站着。
颜淳对着镜头说:“涂董接受了我的解释。他继续淋雨。专业素养很高,值得表扬。”
直播间的人数涨到了一百多。弹幕开始热闹起来:
“这是哪家公司?”
“辉腾集团。门口那个牌子写着呢。”
“董事长淋雨?真的假的?”
“真的。我在对面写字楼上班,亲眼看到的。”
“好浪漫啊!”
颜淳看着弹幕,嘴角翘了起来。
“各位观众,现在是广告时间。”她从桌上拿起一盒感冒药,对着镜头,“本节目由‘康泰克’感冒药独家赞助。涂董同款感冒药,直播间只要四十九块九,买二送一。点击下方链接购买。”
弹幕刷屏:
“哈哈哈哈广告来得猝不及防!”
“颜姐你是销售吧?”
“我已经下单了。”
涂腾又转过头:“你在卖广告?”
“对。”颜淳说,“赞助商给了五万块,条件是您喝药的时候要念广告词。”
“我不会念!”
“没关系,我帮您念。”颜淳对着镜头,“各位观众,涂董虽然不念广告词,但他的行动已经证明了一切——淋雨三天,不喝康泰克,你试试?”
涂腾深吸一口气,转回头,不看她了。
_______________
下午三点,雨小了一点。
但涂腾还在站着。他的衬衫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颜色从白色变成了半透明的灰白色。西裤也湿了,裤腿贴在小腿上,能看出小腿的肌肉线条。皮鞋里灌满了水,每动一下,都能听到水声。
颜淳注意到他开始发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那种细微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抖。肩膀微微耸起,手指蜷缩着,指甲发白。
直播间的人数已经涨到了五百多。弹幕里有人开始担心:
“他会不会感冒啊?”
“已经感冒了吧。淋了这么久的雨。”
“要不要给他送伞?”
“送伞就没意思了。淋雨就是要淋透才有感觉。”
颜淳看着弹幕,想了想,站起来,从桌上拿了一把伞,走到涂腾面前。
“涂董,买把伞吧。五十块。”
涂腾低头看了她一眼。雨水从他的睫毛上滴下来,落在她的伞面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不买。”
“那雨衣呢?一百块。”
“不买。”
“姜汤?二十块一杯,热的。”
“不喝。”
颜淳叹了口气,回到摊位前。
“各位观众,涂董拒绝了我的所有产品。他选择了纯淋。这是硬汉的选择,我们尊重他。”
弹幕刷屏:
“硬汉哈哈哈哈!”
“颜姐你的销售话术对他没用啊!”
“涂董加油!”
颜淳从保温桶里倒出一杯姜汤,自己喝了一口。姜味很重,辣得她眯起了眼睛。
“嗯,好喝。”她对着镜头说,“涂董不喝,我喝。不能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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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雨又大了。
涂腾站了整整四个小时。
他的嘴唇已经发紫了,脸色白得像纸。但腰板还是直的,头还是仰着的。
颜淳坐在折叠椅上,腿都坐麻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走到涂腾面前。
“涂董,四个小时了。您要不要歇会儿?”
“不用。”
“那您吃点什么?我去食堂给您打饭。”
“不吃。”
“那您喝口水?”
“不喝。”
颜淳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怜。不是那种“我好同情你”的可怜,是那种“你明明可以不用这样的但你偏要这样”的可怜。
“涂董,我跟您说句实话。”
涂腾看着她。
“念念今天请假了。她不在公司。您淋在这里,她看不到。”
涂腾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剧烈的变化,是那种细微的、从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变化。瞳孔缩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那您还淋?”
“她会知道的。”
颜淳沉默了几秒。
“行吧。”她转身走回摊位,“您继续。”
她坐下来,对着镜头说:“各位观众,最新消息——念念今天请假了,不在公司。涂董知道,但他还在淋。因为他相信念念会知道。”
弹幕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好痴情!”
“我哭了!”
“涂董你是好男人!”
“颜姐你能不能帮帮他?”
颜淳看着弹幕,叹了口气。
“帮不了。感情的事,外人插不上手。我只能卖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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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加班加不动了的颜淳准备下班。
涂腾还在站着。雨还在下。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大楼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颜淳把摊位收了,折叠椅叠好,折叠桌折好,白板搬回工具间。手机支架拆了,直播关了。保温桶里的姜汤还剩大半桶,她拎起来,走到涂腾面前。
“涂董,姜汤给您放这儿。喝不喝随您。”
她把保温桶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小颜。”涂腾叫住她。
颜淳回头。
“你今天的直播,我爸看到了。”
颜淳愣了一下:“然后呢?”
“他说干得漂亮,还打赏了五千块。”
颜淳站在雨中——她撑着伞,但雨太大了,裙摆还是湿了。她看着涂腾的背影,雨幕把他的轮廓模糊了,只剩下一个站得笔直的人形。
“董事长大气。”她说。
她转身走进大楼,湿透的裙摆贴在腿上,冰凉冰凉的。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之前,她看了一眼大厅外面。雨幕中,涂腾的身影还在。
“宿主,你同情他了?”小猫咪问。
“没有。”颜淳说,“我只是觉得,他应该去念念家楼下淋。在公司楼下淋,念念又看不到,白淋。”
“宿主,你是魔鬼。”
“谢谢夸奖。”
电梯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