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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故人 三年时间过 ...

  •   三年时间过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以让天柱山上的积雪化了又积,积了又化;短到沈映寒觉得母亲的葬礼仿佛就在昨天。

      他坐在悬崖边上,断念剑插在身边,剑身上的红色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三年来,他每天清晨都会坐在这里看日出,就像小时候在南疆的山顶上那样。

      只是身边少了一个人。

      “映寒——”

      苏晚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头,看见她提着一个食盒,踩着积雪向他走来。她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裙,外罩一件狐裘披风,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

      三年了,她每个月都会上山一次。有时带些药材,有时带些干粮,有时什么都不带,就陪他坐一会儿。

      “你又来了,”沈映寒说。

      “你不欢迎?”

      “山路难走。”

      “我又不是第一次走。”

      苏晚棠在他身边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粥,几块糕点,还有一小碟腌菜。

      “趁热吃。”

      沈映寒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里加了红枣和枸杞,甜而不腻,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山下的情况怎么样?”他问。

      苏晚棠的笑容淡了一些。

      “不太好。”

      “怎么了?”

      “玉虚宫和苍梧派闹翻了。”

      沈映寒的手微微一顿。

      林鹤鸣死后,玉虚宫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虽然沈映寒将真相告知了六宗,但玉虚宫并不完全相信。在他们看来,一个长老死在天柱山上,而凶手……都已经不在了,这件事总得有人负责。

      苍梧派更是不依不饶。周元白死了,掌门之位悬空,内部为了争夺掌门之位斗得不可开交。有人说是玉虚宫害死了周元白,有人说是天柱山上的人干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前些天,玉虚宫派了一队人去了苍梧山,”苏晚棠说,“说是要‘调查真相’,实际上是在施压。苍梧派的人不让进,双方差点动起手来。”

      “差点?”

      “有人拦住了。”

      “谁?”

      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说:“云无极。”

      沈映寒放下粥碗,看着她。

      “云无极?”

      “他现在是苍梧派的客卿,”苏晚棠说,“他的灵力恢复了一些,虽然不如从前,但也算是个高手。他在苍梧派中调解,暂时稳住了局面。”

      沈映寒轻轻笑了笑。

      “他倒是找到了自己的路。”

      “是啊,”苏晚棠也笑了,“他现在可忙了。又是调解宗门矛盾,又是处理魔道余孽的事。前些天还托人带信给我,说想上山来看看你。”

      “让他别来了,”沈映寒说,“山路难走,他腿脚不好。”

      苏晚棠笑出了声:“你这话要是让他听见,非跟你急不可。”

      沈映寒没有笑。他看着远处的云海,沉默了很久。

      “晚棠。”

      “嗯?”

      “你说正道六宗在找魔尊的残余力量?”

      苏晚棠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也听说了?”

      “我虽然住在山上,但不是聋子。”

      苏晚棠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是。玉虚宫的新掌门认为,魔尊虽然被封印了,但它的力量并没有完全消失。当年魔尊附体云无极的时候,有一部分魔气泄露了出去,散落在天下各处。如果不及时收回,可能会被人利用。”

      “所以他们在找这些魔气。”

      “对。”

      “找魔气做什么?”

      苏晚棠心沉了下来,缓缓说道:

      “有人说,是要封印起来。也有人说……”

      “说什么?”

      “说玉虚宫想把这些魔气收集起来,用来修炼万象归一的后三卷。”

      沈映寒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鹤鸣已经证明了这条路走不通。”

      “但有人不信,”苏晚棠说,“他们私底下议论林鹤鸣失败是因为他修为不够,方法不对。如果换一个更强的人,用更正确的方法,说不定就能成功。”

      “真是疯了。”

      “我也觉得。”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看着云海翻涌。

      许久,苏晚棠轻声说:“映寒,你打算怎么办?”

      沈映寒没有回答。

      他看向殿后的方向。那里,两座坟静静地立在雪地中。一座是柳如烟的,一座是谢长渊的。

      还有一座坟,没有立碑。

      那座坟下面,是封印的入口。封印之下,是万年寒冰。寒冰之中,是他的父亲。

      沈渊。

      三年来,他无数次想过要不要下去看看。看看父亲是什么样子,看看他还认不认得自己,看看能不能把他救出来。

      但每次走到封印入口前,他都会停下脚步。

      因为谢长渊消散前留给他的那句话:

      “你父亲还在山下面。但他已经不是原来的沈渊了。他的身体被魔尊的神识侵蚀了千年,早已与封印融为一体。如果你打开封印,他也会随之消散。”

      “那怎么办?”沈映寒问。

      “等,”谢长渊说,“等到封印自然消散的那一天。那一天,魔尊的神识会彻底湮灭,而你父亲,会得到解脱。”

      “要等多久?”

      谢长渊摇摇头,眼神里带着未尽之意。

      现在,沈映寒明白了那种目光的含义。

      谢长渊也不知道要等多久。可能一百年,可能一千年,可能永远。

      “映寒?”苏晚棠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父亲。”

      苏晚棠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你想下去看看他吗?”

      沈映寒看着封印入口的方向,心中难掩失落。

      “想,”他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我怕现在下去,就想办法把他救出来。但师父说过,现在打开封印,他也会消散。”

      “所以你还要等?”

      “对。等到封印自然消散的那一天,等到他得到解脱的那一天。”

      “那要等多久?”

      沈映寒没有回答。

      苏晚棠握紧了他的手。

      “我陪你等。”

      沈映寒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的神色。

      “晚棠,你不用……”

      “我知道,”苏晚棠打断了他,“我知道我不必。但我想。”

      她笑了笑:

      “我答应过你,会在山下等你。但你没有说过,我不能上山来看你。”

      沈映寒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叹了口气。

      “你比你父亲还固执。”

      “遗传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午后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沈映寒带着苏晚棠巡视封印。这是三年来他每天都要做的事,沿着封印的边界走一圈,检查有没有裂痕,有没有魔气泄露。

      封印的边界很好认。地面上有一条淡淡的金色纹路,从殿内一直延伸到山体的各个方向。三年前,沈映寒用断念剑重建封印时,这些纹路还清晰可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封印还能撑多久?”苏晚棠问。

      “不知道,”沈映寒说,“可能几十年,可能几百年。断念剑的力量在慢慢消耗,如果找不到新的力量来源,封印迟早会崩溃。”

      “那怎么办?”

      沈映寒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地面上的金色纹路。纹路在他指尖微微发光,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断念剑的力量,来自于执念的斩断,”他说,“师父说过,只有不断地斩断执念,才能为断念剑提供新的力量。”

      “那你——”

      “我的执念已经断了,”沈映寒说,“娘的离去,让我心中最大的执念消散了。但断念剑需要的,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执念。”

      他站起身,看向远方:

      “它需要的是天下人的执念。当越来越多的人学会放下执念,断念剑就会越来越强。当所有人都被执念所困,断念剑就会越来越弱。”

      “所以,封印的存续,取决于天下人的心?”

      “师父是这么说的。”

      苏晚棠不明所以。

      “那你一个人守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

      沈映寒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我也不知道。但这是师父留给我的使命。我能做的,就是守在这里,等。”

      “等什么?”

      “等一个答案。”

      苏晚棠没有再问。

      她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边,陪他走完了一圈又一圈的巡视。

      傍晚时分,苏晚棠该下山了。

      她站在殿门口,看着沈映寒,眼中满是不舍。

      “映寒。”

      “嗯。”

      “下次我来的时候,给你带些新茶。山上太冷了,喝点热茶暖身子。”

      “好。”

      “还有,你要记得按时吃饭。别总是修炼起来就忘了。”

      “好。”

      “还有——”

      “晚棠,”沈映寒打断了她,“你该走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苏晚棠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

      她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映寒。”

      “嗯?”

      “你知道吗?我每次上山看你,都会在山脚下犹豫很久。”

      “犹豫什么?”

      “犹豫要不要上来。因为我每次上来,都害怕看到你变了。害怕你被这座山困住了,忘记了自己是谁。”

      “但我每次上来,你都还是原来的样子。还是那么固执,沉默,我又更担心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总之,我会一直上来的。不管你赶我多少次,我都会上来。”

      沈映寒站在原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

      但苏晚棠没有给他机会。她转过身,快步向山下走去。

      沈映寒站在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他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起,直到星星布满天空。

      他转身走回殿中,走到封印入口前。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洞口有一层淡金色的光幕。光幕下面,是万年寒冰。寒冰之中,封印着他的父亲。

      他蹲下身,伸出手,轻轻触碰光幕。

      光幕在他指尖微微震动,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父亲,”他轻声说,“您能听见我吗?”

      没有回应。

      但他感觉到,光幕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震动。

      那震动很微弱,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但沈映寒知道,那不是错觉。

      那是心跳。

      一个沉睡了千年的心跳。

      他的眼眶湿润了。

      “父亲,”他说,“我会等您的。等多久都等。”

      光幕的震动更加强烈了一些,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沈映寒坐在封印入口前,背靠着光幕,闭上了眼睛。

      月光从殿顶的洞口洒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手中的断念剑上。

      断念剑上的红色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是一条永远流淌的河。

      殿外,夜风轻拂,雪花无声地飘落。

      天柱山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安静。

      但在安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千里之外,玉虚宫。

      大殿之中,一个身穿金色道袍的中年男子坐在掌门之位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黑色的珠子。

      珠子中,有黑色的雾气在翻滚。

      “掌门,”一个弟子跪在殿下,“天柱山传来消息,封印依然稳固。”

      “稳固?”金袍男子冷笑一声,“那就让它不稳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方的天际。

      “三年前,林鹤鸣那个蠢货把事情搞砸了。这一次,不能再失败了。”

      他将黑色珠子收入袖中,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谢长渊,你以为你死了就完事了?不,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窗外,月光被乌云遮蔽,天地间陷入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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