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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得不独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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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零零——嘀零零——
电话响到第九遍的时候,阮从夏才接听。
她没有立刻出声,而是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把手机贴在耳侧,整个人几乎与那片被刻意留出来的暗影融在一起,像是刻意避开屋内那些过于明亮、也过于秩序井然的光。
她的视线却没有落在脚下,而是越过台阶,落在院子里那排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灌木上。枝叶被精确地控制在同一高度,每一片叶子都像经过筛选,连弧度都带着一种不容偏差的整齐。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雨意未落,空气却已经带着潮湿的重量,整栋别墅灯火通明,暖光层层叠叠地铺开,本该温和却因为过分均匀而显得没有温度,更像一个被精心布置的橱窗,所有细节都恰到好处,却也因此没有任何属于“生活”的松动。
“你现在在哪?”
阮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语调依旧平稳,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却自带一种习惯性的掌控感,好像这不是询问,而只是一个被允许她回答、也可以不回答的问题。
阮从夏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开口。
对方没有等她回答,也只是往下说。
“明天的见面,你必须出席。”语气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安排好的日程,“你父亲和那边已经定了时间……阿从,这不是你能任性的事情。”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被灯光切割成明暗两半的台阶,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甚至没有真正落到眼底,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刺耳,而是因为它太熟悉,熟悉到她甚至可以预判接下来每一个字会落在什么位置。
“我说过,”她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我不联姻。”
电话那头短暂地安静了一瞬,紧接着,那份原本维持得很好的温和迅速收拢,语气冷下来却依旧克制。
“这不是你说不就可以不的事。从夏,你享受的一切,是谁托举,是谁带给你的,你心里应该清楚。”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没有提高音量,却比任何指责都更有分量。
阮从夏没有反驳。她只是站在那里,把这句话在心里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它的形状。
——你享受的一切,是谁托举,是谁带给你的。
她当然清楚。
清楚到很早之前,她就已经知道,这句话真正的指向从来不是“感恩”,而是交换。
所以,你要用一生去还。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浮出来的时候,她忽然有点烦。
不是那种情绪激烈的愤怒,而是一种被反复放回同一个位置的倦怠,像有人一遍一遍替她选好方向,再告诉她那是最适合她的路,而她只需要顺着走下去。
“那我不享受了。”
“你说什么?”
阮从夏抬起头,视线越过院子,落在远处已经开始零散落下的雨滴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是在空气里划开一道界限。
“妈,谢谢你让黎叔帮我带伞。”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指尖干脆利落地划过屏幕,通话瞬间被切断。
动作太干净,以至于连犹豫的余地都没有留下。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随后很自然地打开通讯录,把那些熟悉到几乎不用看名字就能认出的号码,一个一个拖进黑名单,过程流畅得像早就预演过无数次。
直到最后一个号码消失,她才微微怔了一下。
像某个在心里存在已久的决定,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真实的重量,风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明显。
她站在门口,把伞撑开,却没有立刻迈步离开,而是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仍旧灯火通明的房子。窗帘半掩,灯光柔和,一切都和过去没有区别,甚至连光线的层次都精确得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余。
她曾经以为那是安全,此刻却忽然觉得那更像一个没有出口的空间。
阮从夏收回视线,细跟落在地面上,声音清脆而单调,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再回头。
——
便利店的门被推开时,冷气迎面压下来,把外面潮湿的雨气瞬间隔绝在外。
阮从夏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拿着一瓶汽水,低头扫了二维码。
机器发出一声机械的提示音。
“支付失败。”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又扫了一次。
依旧失败。
店员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已经带上了一点隐约的不耐,却还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小姐,可能是账户问题?”
阮从夏没有解释,只是从包里抽出那张储蓄卡递过去。
“刷这个。”
机器“滴”了一声。
她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气泡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轻微的刺感,让她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她低头。
【信用卡额度已冻结】
【中超银行储蓄卡(1117)余额:30325元】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挺干脆。”
一次性切断所有额度,没有任何过渡,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回旋的余地。
她把手机收起来,却没有马上离开。
冷气从头顶吹下来,均匀而持续,让人不得不保持清醒。
阮从夏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瓶已经开过的汽水,气泡顺着瓶壁一点一点往上浮,她却忽然开始在脑子里算一件从来没有认真算过的东西——钱。
她以前不是没概念,只是从来不需要细想。
可现在不一样,她把手机重新打开,点开账户,又关掉,再点开,像是在确认那串数字不会再变。
三万出头。
如果不算房租、不算押金、不算任何意外,大概可以撑一段时间。
可问题是她现在什么都要算。
她站在收银台旁边,很轻地吸了一口气,指尖在瓶身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却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烦躁。
然后阮从夏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她现在是一个人,需要生活的人。
她没有再在便利店多待,推门出去的时候,雨已经下得更密了一点,伞面被打得细碎作响。
阮从夏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指尖在通讯录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没有人可以拨通,也没有人可以帮她。
她盯着那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车熟路点开浏览器,输入——
招聘信息。
她的动作不急,却没有停顿。
这一晚她几乎没有真正睡着,因为她发现有一件事,她必须从头开始面对,是简历。
她坐在一家还亮着灯的咖啡店里,对着电脑屏幕反复删改,那些曾经可以轻松说出口的经历,在这一刻却显得没有含金量,她删掉一段又补上一句,再删掉,像是在一点一点剥离原本的自己。
到最后,页面干净得有些过分。
她盯着那份简历看了很久,才终于点下“投递”。
——
面试结束,直到走出写字楼时,阮从夏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绷着。
当HR问到她“你之前没有相关经验?”时,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她其实在电梯里的时候想过,要不要稍微润色一下这部分,让它看起来不那么空白,可她真正坐在面试现场,反而不太想费这个力气。
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的那些标准答案,也在对着HR的眼神里落下咽喉。
“我可以学得很快,不会拖团队后腿,我很需要这份工作。”
她摇了摇头,从回忆中断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三点。
还有一件事,比工作更紧迫——住的地方。
她连续跑了几家中介,无论是价格条件还是态度,每一个细节都在不断消耗她的耐心。
到第四家的时候,中介看出了她的犹豫,语气带着试探:“还要再看看吗?”
阮从夏站在这栋老旧小区的楼道里,灯光有些昏暗,但好歹墙面还没斑驳,空气里甚至有些干。
她也清楚这环境不适合她,但她也清楚在这几个园区附近,以她的情况得追求性价比。她没再多想,只是在对方说“这套很合适”的时候点了头。
签字的时候,她甚至没有逐条确认合同,语气干脆,甚至带着不太明显的赌气。
“就这个吧。”
——
她把最后一个箱子拖进楼道的时候,手已经有些发抖。
箱子在台阶上磕得有点响,中途她停了一次,靠在扶手上喘了一口气,额前的头发有点乱,她抬手往后拨了一下,动作里带着一点从未真正习惯这种生活的不耐。
“烦死了。”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电梯太小,她来回跑了三趟。楼道的感应灯亮了又灭,她弯腰去拽那个卡住的行李箱,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她还没把气喘匀,抬头看见门里站着一个男人,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阮从夏几乎是本能地打量了他一眼。干净、克制、轮廓利落,整个人和这个环境有点格格不入。
她第一反应是好看,然后才意识到问题。
“你是谁?”她下意识皱了眉。
“你找谁?”男人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冷淡。
两个人的语气都不算客气,阮从夏愣了一下,只感觉到荒谬。
“我是这房子的租客。”
对方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
“我也是。”
她看着他,脑子里那个不太好的预感慢慢成形。
“你什么时候租的?”
“今天。”
听到她的回答,对方也不再问下去了。
阮从夏更是果断,掏出手机拨中介。意料之中的关机,再拨依旧关机。她站在那里,忽然有点想笑,那种带着一点荒唐,又有一点恼。
“行。”
她轻轻说了一句,语气很轻,却已经不太好听。她抬头看向面前这个男人,心里的情绪还在往上翻。
对方顿了一下:“……你先进来吧。”
几分钟后。
两份合同摊在桌上,同一个地址,同一个房号,不同的名字。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你什么时候签的?”
“昨天。”
“那还真巧,比我早一天。”
她站在那里,指尖一点一点收紧,脸上已经笑僵了。
范处联络中介无果也放下手机,语气淡得像是在陈述事实,“被坑了。”
她盯着对方的眼睛,目光带着审视,“你真不是和黑中介一伙的?”
他抬眼。
“我交的钱比你多。”
“你的意思是,你也是受害者?”
范处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注视着她。
阮从夏点了点头,然后弯腰去拽自己的箱子,动作有点重,轮子在地上磕了一下。情绪在这一瞬间有些冒顶,她彻底气笑了。
“那你住,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