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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苦昼短(二) 美人刀 ...

  •   地牢内阴冷昏暗,潮湿的空气中浮着一股浓重的血腥与铁锈气。
      久不见光的谢明皎被突然出现的光源刺得眯了眯眼,抬起头,这次举着火把推门而入的居然不是大理寺的人,而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赵公公。
      “长公主被押送回京了。”赵公公压低了声音道。
      谢明皎虽伤重,神志却是无比清明的,她立刻听出了赵公公的言外之意——长公主已经被抓住了,你也不必再负隅顽抗,交代了吧。
      自从谢明皎下狱开始,无论动用什么刑罚,她从始至终给出的只有四个字——无可奉告。
      赵公公心情复杂地注视着她。眼前的人像从血水里拎出来的一般,身上新伤叠着旧伤还在往外渗着血,不用猜都知道这几天大理寺的人在她身上试过了多少种刑,不亚于在地狱里走了一遭。
      可那双眼里却没有半点恐惧,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坚硬得像块顽石。
      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当朝长公主行巫蛊之术被徐赴山捅破后派人刺杀皇帝,失败后连夜逃跑。
      满朝上下人人皆知长公主性格乖僻,行事素来荒唐,但仍旧没人能想通这其中的缘由——身为皇室,又非外戚,也无兵权在手,刺杀皇帝难道是为登基当女帝不成?
      行刺失败的刺客当场吞药自尽,要逼问出这一切的目的和长公主的去向,矛头自然对准了身在宫中的谢明皎。
      而如今得知长公主被捕的消息,谢明皎神色竟然毫无动摇,只是鸦黑的睫毛动了动,再开口时依旧是那四个字:“无可奉告。”
      赵公公低声说了句大逆不道的话:“尚宫何苦如此呢?长公主殿下显然将你视作一颗弃子啊。”
      谢明皎只觉得每呼吸一次胸腔里都像是顿刀子割肉般痛,她惨淡一笑,回道:“公公,您不必再劝我了。”
      她自然听得懂赵公公的弦外之音——如今长公主弃她不顾,她完全可以将一切吐露出来戴罪立功。
      旁人怎么能猜到她希望长公主活着。长公主是这世界上唯一知晓自己秘密的人,也是唯一和自己有着相同目标的人,只有她活着才有希望。
      赵公公见她如此冥顽不灵,叹了口气不再劝,正要转身离开之际,门被推开了。
      那人身着洋红,内里翻出绛紫色的领,更衬得眉深目亮英俊非凡,一副金尊玉贵的气派。赵公公大惊,连忙迎上去要拦着他:“哎哟,小徐大人,此处阴气重,您伤还未愈万万不可到此啊。”
      徐赴山听闻此言晃了晃手中的令牌,笑着应:“赵公公,劳您关心,是陛下叫我来领人的。”
      赵公公闻言立刻识趣地退到门外:“那老奴先走一步,就不耽误您的事了。”
      门被带上。
      眼前人的模样显然出乎了徐赴山的意料,昔日斗得死去活来不分胜负的人如今成为阶下囚,永无翻身的可能,而他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少年权臣,前途大好风光无两。
      胜负已定,徐赴山却一时无话。
      谢明皎被他那种意味不明的眼神瞧得发毛:“小徐大人有话不妨直说,这又是什么眼神?”
      “如果是胜者的怜悯,那便毫无必要。”
      徐赴山正要替谢明皎解开手腕脖颈间缠绕的锁链,闻言促狭地笑了一声,手指压在了紧贴着颈动脉那一道细而危险的伤口处,稍微用点力就能截断她本就孱弱的呼吸。
      伤处被人拿捏在手,谢明皎顿时冷汗涔涔。
      她不该此时逞口舌之快,但不怪她一对上徐赴山就失去理智。毕竟这些年若是没有他挡路,自己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徐赴山有点惊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虽从前堂前殿后他们对弈过无数次,却从来都是暗潮汹涌,谢明皎也一直表现得进退有度,从未被他抓住过什么把柄。若不是长公主突然发了疯,他们之间的成败还未可知。
      只是自从那日玄青阁相见,她就像摊牌了似的突然之间锋芒毕露。
      他略微在那伤口上按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比起威胁更接近一种羞辱:“尚宫如今也不过他人掌中物,还是少逞口舌之快为好。”
      徐赴山替她取下镣铐,将那衣物递给她:“陛下召尚宫入宫,去清理一下,把这身衣服换上吧。”
      破损得不成样子的囚服早已被血水浸透了粘在肌肤上,几乎要融进伤口的血肉中。
      谢明皎咬着牙将布料从身上撕下来,连带着结痂的伤口也被撕裂开,生理性的痛楚让她一下子湿了眼睫。
      她强忍着没出声,换好衣服后,俯身在地上握了块碎掉的瓦片在手里。
      徐赴山几次敲门询问,屋内都没有半点回应,终于忍不住推开门时却看见谢明皎正将瓦片藏入袖口。
      许是因为衣物繁琐一个人穿戴多有不便,因此谢明皎衣带系得松。随着俯身的动作衣衫从肩头滑落了些许,恰好暴露出一道道血肉外翻的狰狞伤痕。
      方才一身带血的破损囚衣还看不出,此刻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他看得心里一惊,还未来得及偏开眼,就听见谢明皎冷冷出声。
      她言简意赅:“登徒子。”
      徐赴山难得的同情心立马烟消云散,他把本来准备递出去的金创药往袖子里一塞,抬起手对她手中握着的瓦片虚点两下:“想趁机刺杀陛下的话,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他觉得谢明皎应该是昏了头。一片碎瓦片,她又伤得这么重,无论如何也无法在看守严密的皇宫里要了皇帝的命。
      她倒是执着。
      谢明皎安静地握着碎瓦片,被划破的掌心在往下滴着血,被徐赴山看到了却也没有要丢掉的意思。
      她给出了和那天在玄青阁徐赴山要她死心一样的回答:“好啊,那就请小徐大人看好我,别被我钻了空子。”
      *
      谢明皎进入大殿时,昱帝正坐着与自己下棋,见她来了也没有提长公主的事,反而要她陪自己下棋。
      “都退下吧。”昱帝随意地挥了挥手,似乎全然不担心她会像几日前的刺客一样骤然动手,然后指了指徐赴山,“你留下。”
      “你棋下得好,正好陪朕下一盘。”昱帝上手把棋盘清干净了,示意她先。
      他不问,谢明皎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平静地捻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
      谢明皎的棋风同她的人大相径庭,虽然抬手落子之间神色平淡无波,棋却是杀气腾腾不留退路,几乎不用过多的思考。
      而昱帝截然相反,拾起一颗白子要思考半晌才落。二人都专心对付面前的棋局,一时间无话,安静得只能听见落子的声音。
      一炷香的时间后,局势渐明。白子不动声色地围堵了黑色的去路,下方黑子几乎全体沦陷,只有中央部分仍纠缠不休,但即便是这样混乱的情况懂棋的人也不难看出,黑子大势已去,几乎没有挽回颓势的可能。
      谢明皎也看出来了。她垂着眼睫,捡起一粒黑子,封死了自己最后一条退路。
      昱帝有些讶异,罕见地出声:“你确定如此?朕给你个反悔的机会。”
      谢明皎抬起眼,干脆答道:“陛下,落子无悔。”
      落子无悔,即便败局已定。
      她手臂和肩头开裂的伤口随着动作还在往外渗血,此刻浸透了玄色的外衣,虽不甚明显,但还是隐约能看出血色。
      昱帝没有答话,片刻后忽而抚掌大笑几声。
      “落子无悔,好,好!”他点点头,笑意不达眼底,神色里有几分说不出的晦暗不明。“不愧是昭雅教出来的,有个性,也很有骨气。”
      昭雅便是长公主名讳。
      谢明皎分辨不出昱帝话语中真实的含义,只是低着头轻声应道:“谢陛下。”
      昱帝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人,像是在透过她审视着昭雅——他最亲近却又最陌生的胞妹。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尚年轻,如今面对生死未定的前路,神态中却看不出一点对生的渴望或对死的恐惧。
      他忽而叹了口气,“退下吧。”
      谢明皎俯身跪安,忽而听到昱帝又说。
      “朕给你安排一处别院,你先住在那,没有诏令不得外出。”
      就是无限期囚禁的意思。
      谢明皎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平静地接受了对她命运的宣判。
      “至于昭雅……”
      他忽而停顿,面对这令人难捱的漫长的沉默,谢明皎的心突然无端往下一沉。
      如果长公主死了,那她也就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谢明皎握紧了手中的碎瓦片,就在她心一横准备割破动脉赴死的那一刻,昱帝接着说:“朕不会杀她,流放北凉,永世不得回京。”
      她卸下力气,再叩首,平静的声音里终于有了微弱的一丝颤音:“陛下仁慈,谢陛下隆恩。”
      徐赴山站在一侧清楚地瞧见了方才谢明皎手中的小动作,一瞬间他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拿瓦片不是为刺杀,而是为自尽。而后脑海里又翻涌上无数疑问——她究竟为什么这般忠心于长公主,不仅受尽酷刑也不肯开口透露半分信息,甚至情愿去死?
      他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俯在地上的谢明皎,忽然意识到她似乎比以前更瘦,几乎到了形销骨立的地步。薄,但硬,像一把美人刀,
      是一种出鞘势必要见血的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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