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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贺明朝(一) 性命危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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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皎没想到服毒自尽死前竟要承受如此剧痛,神志涣散之际仍能清晰地感觉到五脏六腑都被放在火上煎一般。滚烫和疼痛的双重折磨下,血管里流淌的血液却好像结成了冰,每一下鼓动都像是要崩裂开来。
“小满,小满?醒醒,怎么在这睡,别着凉了。”意识迷蒙间一双手轻轻摇了摇她,谢明皎眨了眨酸痛的双眼,看到眼前站了个人正弯腰抚摸她的脸颊。
柔软的发丝蹭过她的脸颊,看到熟悉而又陌生的一张脸。
她眨了眨眼,有些恍惚地唤——“娘亲?”
下一秒,一颗晶莹滚圆的泪珠便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怎么哭了,是不是做噩梦了?”谢夫人有点讶异地伸手抹掉谢明皎脸颊上的泪珠,安抚似的轻拍着她的背,“小满不哭,娘亲在这,乖。”
小满,自从谢夫人死后,她已有近十年未曾听过别人唤她小字。
自小娘亲便对她说,人生未必要圆满,小满即万全。
可她连这小满都守不住。
谢明皎深知这不过是死前的走马灯,却忍不住贪恋地攥紧谢夫人的衣角,感受那双手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抚摸她的发顶和脸颊。
母亲仍然是年轻的模样,神色温柔,揽着她如同揽着一个年幼无知的孩童一般。
谢明皎心下痛楚。
她见不到母亲老去的模样,即便是在梦中,在死前走马灯的幻象中。
忽然间,那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顺着向上看,却看到谢夫人向后倒去。颈间横生出一道约一指宽的骇人伤口,血液正源源不断地从中溢出,已被彻底破坏的声带只能发出破败风箱般嗬嗬的声响。
从口型依稀可以辨别她在说——小满,快跑。
她突然涌上一阵反胃的感觉。
火光滔天,浓烟四起,耳边响起接连起伏的惊叫与哭喊,一刻前还宁静安谧的后花园在刹那间变成了修罗地狱。
谢明皎回过头,看见那堆叠成山的尸体下汩汩鲜血汇聚成一条溪流向她涌来,父亲谢正淳倒在地上,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年仅三岁的幼弟推向自己。
“阿姐——”幼弟哭喊着,跌跌撞撞地跑向谢明皎,竭力伸出手。
——在扑进她怀中的前一刻,被一剑贯穿了心口。
鲜血四处喷溅,谢明皎面无表情地伸手抹了一把脸。
摸到了一手温热,带着腥气。
她低下头,看见那柄长剑无情地从那具柔软躯体里拔出——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心里久违地升腾起那点残存的热度在此刻彻底冰冷下来,谢明皎的世界彻底遁入黑暗。
“小姐!”芷蘅在谢明皎床前守了一个时辰,正心急如焚之际见谢明皎终于转醒,这才松了一口气。
方才她梦中眉头紧锁,身体也随着痉挛,竟像是发了什么急症,此刻醒来面色仍旧差劲得很。芷蘅不敢大意,有些担心地递了杯茶上前,“喝口水吧,小姐。”
谢明皎却像是着了魔般看着她,眉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略有惊疑道:“芷蘅?”
“是我啊,怎么了小姐,你不会是病了吧?”芷蘅看着她脸色惨白,仿佛刚从鬼门关走过一遭似的狼狈,心下忍不住焦灼,“还是说那一日在祠堂中沾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谢明皎没吭声,只是着魔似的怔怔地看着芷蘅。
芷蘅有些莫名,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谢明皎都没有正面回答,她看谢明皎似乎并不愿多说什么,也便识趣地闭了嘴,只是忍不住用眼睛瞧着自家表现奇怪的小姐。
谢明皎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锁骨和腰腹,没有受刑留下来的伤。
她难以置信地又摸了摸额头,光滑平整,并无瘢痕。
她的额头是在第一次入京时马匹受惊冲撞留下的,那也就是说——
虽然自小受到的教育告诉她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此刻她大概已经能确定发生了什么。她的的确确,回到了十七岁那年。
大昱十五年。
谢明皎从榻上起身,望向窗外——一派草长莺飞春光融融的景象,大抵是暮春之际。
也就是说这时她还未入京城,也还没有遇见徐赴山。
谢明皎心下一动。
“小姐,奴婢去禀报长公主,就说你今日身体不适无法前去……”芷蘅看着谢明皎一系列反常的举动更是担心,心道小姐一定是那日在山中祠堂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了身。
“不。”谢明皎正想趁此机会摸清现下的境况,开口阻拦道,“今日事关我前往京城一事,此事要紧非常,我必须去。”
芷蘅拦不住,只得替她备车马,心道这次回来她定要请医官替谢明皎好好瞧瞧。
*
“拜见殿下。”谢明皎礼数周全地跪在地上行了一礼,垂着眼睛不去看殿上锦衣华服的那人。
长公主此时正坐在案前一心一意地抄书,见她来了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不发话,谢明皎便不起身,将额头抵在手背上跪得端端正正,脊背挺得笔直。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这些年谢明皎在长公主这里学会了无数道理和规矩,而其中最重要的自然是——不管在什么时候,永远不要违抗或者质疑她。
这也是她为什么强撑着也要前来的原因之一。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长公主才大发慈悲掀起眼皮,吝啬地赏她一点凉薄散漫的目光。她松了松手腕,仿佛刚才没看到谢明皎般若无其事道:“来了?正好本宫抄书也抄累了,是怎么看都不顺眼。你字好,你来替本宫抄。”
“臣不敢当。”谢明皎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来,自如得全当跪了半柱香后疼痛难忍的膝盖不存在一般,并未就这件事多问半句。
她跪坐在案前替长公主抄书,长公主便在旁边半阖着眼歇息,凉凉地开口:“你此番前往京城,定要慎重再慎重。京中势力盘根错节,人多眼杂,陛下又多疑,千万不要被抓住了什么把柄。”
“盘银的结局你也看到了,若是真出了什么岔子,我也保不住你。”
谢明皎的手顿了顿,眼见着墨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污点,又提了腕写出一个笔锋潇洒的撇。
盘银,长公主手下另一位死士,一天之前死在了天牢之中。
她不是很愿意去想盘银是怎么死的,死前又经历了什么。
“受遍七十二道刑罚依然守口如瓶,盘银也算是铁骨铮铮。”长公主却不打算就此将这个话题放过,继续往下说着。口吻轻松得不像在讨论一个人的惨死,更像是在讨论一盘食之无味的菜,“不过本宫更看好你。”
她笑盈盈,嘴唇像色泽光鲜的蛇吐出的信子般艳红:“你比她更聪明。”
语气中暗示和威胁的意思都足够明显,谢明皎几乎可以从中嗅到血腥气。
但她仍旧面不改色道:“殿下谬赞,臣受宠若惊。”
长公主收敛了一点笑意,自觉无趣。
她就爱吓唬手下这群人,像逗弄小宠物一般——即便是受过特训面对严酷刑法都能面不改色的死士,也很难在她面前保持那份镇定。往日盘银总是被她唬得面无人色两股战战,有趣至极。
可如今盘银死了,她只能转而逗弄谢明皎,而谢明皎从始至终都是反应最无趣的那个,永远平静的神色和礼数周全的应答。
有时候她都忍不住会怀疑,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谢明皎怕的东西,又有没有什么能让她神色发生一点点动摇?
“还有一人,你要格外小心。”长公主心不在焉道,“徐赴山,最近陛下面前的大红人。”
语毕,纸上晕染开一团墨迹。
虽然谢明皎并没流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但长公主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你认识他?”
我不仅认识他,上辈子被他逼上绝路后还亲手把他了结了——她自然不能这么说,长公主只会觉得她疯了。
于是谢明皎只是摇了摇头。
长公主也并未追问,她对手下的私事向来不感兴趣,除了她的目的外一切都不过是身外之物。
她不过担心徐赴山是谢明皎的旧相识而扰乱本来的计划,转念一想,谢明皎自从十岁那年遭了灭门之祸后便一直跟在她身边,人际关系简单得可怜,不可能存在什么她不知道的旧相识。
“此人出身并非什么名门望族,不过一小小户部侍郎之子,不知怎么讨了陛下欢心。此次春日宴他也会前往,你千万小心。”长公主不再故作玄虚地吓唬逗弄谢明皎,而是少见地正了神色嘱咐道。
上一世她便是在春日宴初崭露头角,不料露了破绽引起了徐赴山的注意。
无论如何,都要先暂避锋芒才是。
谢明皎低下头,看着自己抄录的书。
她的字不同于她的人,透着一股锋芒毕露的杀气——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进而视之远,远而视之近。
她心中隐约生出一个不成形的想法。
要避开徐赴山的注意,就要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殿下,臣有一事相求。”谢明皎放下笔,转而向长公主。
长公主抬了抬眉,很感兴趣似的:“说。”
谢明皎郑重其事地拜下,一字一顿,铿锵有力道:
“让臣成为性命危浅,朝不保夕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