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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玉娘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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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娘那时还不认得张辅臣,既不懂他的名号多重,更不知他的手段有多狠。
只晓得每逢楼里有大人物登门,姐姐们总是会反复地叮嘱她,万不可抬眼乱看。
就在她刚满十二岁的那月,玉娘第一次与张辅臣面对面相见。
坊间最隐蔽的暖阁内,男人侧卧在软榻边,朝她抬了下手。领玉娘进来的嬷嬷便垂头躬身退了出去。
门扇轻落,室内只他们二人。
玉娘站在原地,紧攥着衣角,心里害怕,可她不敢违逆。抿着唇,一步步往前挪。
男人倒是没再催促,半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边,合着眼,手指一下下叩着桌沿。
眼前人身着织金暗纹的锦袍,相貌生的周正,或者说俊俏更合适。
偏偏他眉尾下压,仿佛压着化不开的烦心事。
眼下乌青的一片,格外扎眼,周身萦绕着一股与长相并不相衬的阴寒之气。
男人忽地睁开眼,恰与玉娘对视。
惊得玉娘慌忙收回视线,只敢盯着自己鞋尖。
下一刻,男人的冰凉指尖便擦过她的脸颊,激的她打了个小颤。
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沉苦药气,混着龙涎香的馥郁厚重。
在玉娘印象里,张辅臣永远浸在这种独属于他的味道里,让人呆在他身边时总会不自觉的连呼吸都放轻。
接着,玉娘每天不是被教习嬷嬷盯着握笔练帖,学那些个琴棋书画、礼仪规矩,就是研究察颜辨色的观心之术。枯燥到玉娘每每想起来还都觉得烦躁头疼。
倒是什么药理毒理之术、防身武术之法,玉娘常在一众姑娘里脱颖而出。
往后那些年,终归是见多了人来人往,她学的越精通,心里就越薄凉。
唯一的特例,是为裴郎动了那点不该有的心意,差点赔上全坊姊妹的性命,自己迫不得已将筹谋多年的出逃计划提前。
不然哪里会狼狈到这般地步?连滚带爬地逃到江南,竟连处落脚安生的地方都没来得及寻。
满打满算在钱塘找身份开始过稳稳当当的小日子也不到一年。
前半个月玉娘是睡不踏实的。
她接连换了三家客栈,银针、折春刃这些个防身武器片刻都不敢离身,门闩缠上铁丝,稍有风吹草动,随时准备着翻窗脱身。
钱塘的风不似北方的烈,总是裹着水汽,混着街边铺子飘来的香气,软乎乎地拂在身上。
反倒常常让她夜里惊悸,仿佛这一切皆是假象,又是张辅臣精心布下的局。
直到在那间果子店落了脚,玉娘才算是享受上了钱塘寻常人家风土人情的滋味。
隔壁的阿婆大清早的就会跨着篮子递上一把青菜瓜果,街上各种小料的豆花和糖水每天都吊着玉娘的胃口。
入夏后的钱塘,日头落的一天比一天晚。酉时过了,天际还铺着橘粉霞光。
捧碗绿豆汤坐在后院,捏起颗阿婆送来的梅子,满口清新酸甜。
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留着梅子的余味,陈玉娘猛地回神,自己早已不再那温柔乡。
窗外,天早就黑透了,裴府的宅院不比宁仙坊那样的彻夜笙歌,也不似钱塘街巷那般的烟火热闹。
这里,静得只听见风扫过门窗,还有更夫打更敲锣的三两声。
腹中的饥饿感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白日里马车上啃的馍馍早已消化的干干净净。
方才好一通美好回忆,又是绿豆汤又是甜豆花的,倒勾得她舌根生津。
馋意伴着饿意,搅得人心里发慌。
左右没等来芸安,玉娘生了些别的心思。总不能没被灭口倒是被饿死了,不如出去探探,能跑则跑,跑不成就寻些吃食,所谓夜游裴府。
夜已深透,陈玉娘盖上油灯,吹灭蜡烛。厢房里只窗边漏进来一束月光。
陈玉娘将胸腔里的气息压的又轻又稳,心跳也似乎跟着沉了下来,整个人浸在夜色里,了无声息。
她俯身将耳朵贴在门板上,数着打更人巡逻渐行渐远的脚步,缓缓抬起门闩,腰肢一扭,侧身顺着门缝滑了出去。
夜里的风吹得她肩头一缩,身后就是边墙,且裴府本就盖在京城边际,印象里周边貌似再没别的在朝中做官的将宅府落在这里。
其实脚一蹬手一翻,陈玉娘说走也就走了。
只是,偌大的京城里,恨陈玉娘的不少,能接济一把的却是不多。
能信得过的姐姐们,离了坊的各自都销声匿迹,还在坊里的玉娘更万万不能贸然送上门去给张辅臣杀。
一圈看下了,这裴府竟真真成了自己于京城的安身之处。
至少,玉娘愿意赌一把,在她曾经的裴郎身上。
玉娘尝试着往猜测的后厨方向摸去,途径湖边时闻见一股淡茶香掺着糕点的甜香,清清淡淡的。
顺着香味望去,游廊尽头的湖心亭里点着两盏琉璃灯。
灯光暖黄,似乎为着寒夜增添了丁点暖意。柔光透过琉璃罩映得亭中那人身形清隽修长。
不是裴言煜有是谁?
褪去白日里那件玄色织金官袍,换作了月白棉袍,领口袖口裹过了一圈毛绒。
裴言煜此时墨发未曾束起,只松松散散的披散在肩背,仅拿了根发带挽在发尾。
没了官袍加身、玉冠束发的威压气场,不像那个冷面肃杀的裴大人,倒更像玉娘记忆里那个温文内敛,与她诗词唱和的裴郎。
等了许久不见人影的芸安正站在一边给她家大人倒茶,裴言煜一抬手,芸安便提了灯朝自己这边走来。
玉娘自知暴露了,索性随芸安顺着飘香去蹭两口吃食。
“看来这宁仙坊训练出来的头牌就是厉害,舟车劳累的颠簸还有精力大半夜溜出鬼鬼祟祟。”
裴言煜声音不高,语气里还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可字句里还是教人心里发紧。
陈玉娘走过连廊,到了亭边,她也不进去,就倚着柱子,睨眼瞧着裴言煜。
走近了看更觉得自己当年倒是也不亏,这般俊秀的一张脸围在雪白蓬松的狐绒里,襟口盘扣都没系,神色也透出些疲态。
“裴大人,瞧您这话说的,我总不能跑这亭子来偷你府里的什么机密文书吧?”
玉娘说着往芸安边上凑,“这不是左等右等的没等来芸安妹妹,肚子实在饿得慌,才出来寻些吃食嘛。”
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那碟糕点上,半点馋意都没藏。
左右她已经落在人家手里了,裴言煜哪会差一两块糕点。
“大人您不拦,这酥点小女子就笑纳了啊。”
陈玉娘一手捻起块糕点,另一只手拎着茶壶给自己添了杯热茶。
咬开酥皮,其中蜂蜜甜润,杏仁清苦回甘,玉娘连吃两块才想起来饮口热茶。
抬眼就撞上裴言煜的目光,他一直端坐着慢条斯理的喝茶,也不嫌冬日夜寒,还要受冻欣赏冰封湖面的闲情雅致,此时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神色幽深,琢磨不透。
“裴大人这样看着我做甚?”
陈玉娘咽下嘴里的点心,挑眉道,“难不成,几块酥糕,还要我拿什么东西来换?”
裴言煜放下手中杯盏,轻笑一声,“你如今身无长物,除了一条命,还有什么能换我这碟点心的?”
他这话戳中了玉娘如今的处境,陈玉娘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垂眼道,
“也是。我如今不就是裴大人手里的阶下囚,别说几块点心,便是要杀要剐,我也躲不过去啊。”
裴言煜缓缓开口,
“你说知道张辅臣在钱塘的暗桩,歪打正着也帮我揪出了他的人,这几块点心,就当是赏你的。”
陈玉娘抬眼,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笑了:,
“裴大人倒是大方。我还以为,大人定要揪着我当初的事,好好跟我算笔账。”
裴言煜俯身压过来,目光冷了几分,
“账自然要算。”
不过柔光下的他不比白日里那般慑人,一缕发丝从脸侧滑下,
“你当年如何构陷的我,还有你帮张辅臣做的那些事,一笔一笔,都得算。”
他话锋一转,又道,
“不过,在算清之前,你得活着。满京城想杀你的人,从城门口排到了永定河,你若是就这么饿死在我府里,倒便宜了他们。”
陈玉娘眼睫微颤,她早就猜透,裴言煜未必真想她死。
可真听到这话从那人嘴里说出来,玉娘还是心头一怔。
她放下手里的点心,也倾身往前凑了半步,贴在裴言煜耳边,眼底带着惯有的风情,轻声道,
“这么说,裴大人,这是要护着我了?”
她本就生得极美,此刻眼底带着点水光,唇角也勾着笑。
裴言煜轻哼一声,撤回身,别开眼,冷声道,
“我护着的,是能指证张辅臣的人证。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两人又拉开了距离,玉娘手捧热茶暖着冰凉的指尖,抬眼望向亭外沉沉的夜色。
京城的风,终究是比钱塘的烈。
可这湖心亭里的暖光,手里的热茶,桌上的点心,还有眼前这个褪去官威酷似曾经的裴郎,还让她心中定了一瞬。
她转头看向裴言煜,灯光下他眉骨高挺,丝缕秀发随冷风拂动,与当年宁仙坊里那个让她一眼动心的青年,渐渐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