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第九十二章 秋声·牙印 花生开始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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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天忽然高了一截。
梧桐叶的边缘开始泛黄，从树梢往下蔓延，像是一幅被慢慢点燃的画。早晨的风从南边转到了北边，带着一点干爽的凉意，把花园里最后几朵月季的花瓣吹得卷了边。江美琪站在窗前，看着那两棵枇杷树。叶子还是深绿的，但叶尖多了一层薄薄的浅黄，像是一封还没写完的信，开头已经签好了落款。
花生最近学会了一项新技能——匍匐前进。她还不会手脚并用地爬，但会趴在地上，用两只手撑着身体，把屁股撅起来，然后借着那个往前的惯性，把自己往前拖几寸。拖得不快，每拖一次都要停下来喘几口气，像是在完成一项需要全部体力的工程。但她不哭，也不放弃，趴在那张小毯子上，从一个角挪到另一个角，手里还攥着那串铜铃铛。
“她拖了半米。”林小乔蹲在毯子旁边，拿着手机拍视频，“从毯子这头拖到那头，用了差不多十分钟。”
“她累吗？”
“累。但她不停。拖到那头之后，还翻了个身，躺在铃铛上。”
江美琪走过去，在毯子旁边蹲下来。花生正躺在毯子中央，手里举着铃铛，铃铛被她翻身的动作压得微微变形，但没有坏。她的额头有一层薄汗，呼吸比平时快，但嘴角是弯着的。她看到江美琪蹲在旁边，把铃铛放下来，伸出手，够向她的方向。
江美琪握住她的小手。花生攥得很紧，像是要把刚才拖了半米的那份力气，从掌心传递过来。她的手指上还残留着毯子上的绒毛，指尖微微发红。江美琪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你今天累不累？”
花生没有回答。但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够向江美琪的头发。江美琪低下头，让她够到自己的发尾。花生攥住那缕头发，拉了一下，然后松开，又拉了一下。像是在测试这个东西的弹性。
“花生。这个不能吃。”
花生没有理她，继续拉。
那天下午，江美琪去医院做了孕中期的最后一次大检查。顾寒州陪着她。候诊的时候，顾寒州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新买的书——封面上印着一个婴儿的侧脸，标题是《胎儿与母亲的声音联结》。她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六个月左右，胎儿开始能听到外界的声音，特别是低频的、有节奏的声音。
“你看这个。”
江美琪凑过去看了一眼。“你想给她读什么？”
“不知道。可能读点简单的。”
“童话？”
“不是。童话太复杂了。她听不懂。”
“那读什么？”
顾寒州想了想。“读食谱。”
江美琪笑了。“你读食谱给她听？”
“嗯。反正她以后也要吃。”
那天晚上，顾寒州坐在主卧的沙发上，面前摊着那本封面什么都没写的食谱本。江美琪靠在床头，手搭在小腹上。她的腹部已经明显隆起了，比上周又大了一圈，睡衣的前襟被撑开一道柔和的弧线。顾寒州翻开食谱本，翻到第一页，开始读。
“白粥。配咸菜。清淡。适合孕早期。第一天。你喝了半碗。”
她翻到第二页。“蒸蛋。不放酱油。你全吃完了。第二天。”
再翻。“鲫鱼汤。加姜丝。去腥。你喝了两碗。第三天。”
江美琪听着她读那些字，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读一首很长的、没有押韵的诗。她的信息素在安静的房间里缓慢地流淌，冷杉和雪松混在一起，带着一点雨后的清冽。顾寒州读了几页，停下来，抬起头，对上江美琪的目光。
“你在看我。”
“嗯。”
“看什么？”
“看你读食谱的样子。比读文件的时候好看。”
顾寒州的耳朵红了。她把食谱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在我认真做事的时候，说这种话。”
“因为是真的。你读文件的时候眉头是皱的。读食谱的时候是平的。”
顾寒州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食谱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把食谱本放在床头柜上，在江美琪旁边坐下。
“江美琪。”
“嗯。”
“今天医生说你什么？”
“说一切正常。胎儿发育在标准范围内。我的体重也回到了正常区间。”
“那她呢？她今天动了吗？”
“动了。上午做B超的时候，她踢了一下探头。”
“她不喜欢探头。”
“可能是。也可能是打招呼。”
顾寒州把手轻轻搭在江美琪的小腹上，掌心贴着那片微隆的弧度。里面没有动静，安安静静的。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
“她睡了。”
“可能。她最近白天动得多，晚上动得少。”
“那她什么时候动得最多？”
“早上。你出门之后。”
顾寒州没有接话。她把手从江美琪的小腹上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江美琪。”
“嗯。”
“我今天在书店看到一本书。关于怎么和胎儿说话的。上面说，父亲的声音对胎儿有特殊的影响。低频的、稳定的声音，能让胎儿在子宫里感到安全。”
“你想和她说话？”
“嗯。”
“那你说。”
顾寒州低下头，把脸凑近江美琪的小腹。她的嘴唇几乎贴着那片睡衣的布料，呼吸打在布料上，温温热热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
“宝宝。我是妈妈。另一个妈妈在看书。她很温柔，很漂亮，很爱你。我也很爱你。你今天在B超里踢了探头。你踢得很有力。等你出来之后，可以踢被子。但不要踢妈妈。”
江美琪低下头，看着顾寒州的侧脸。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很直，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打在布料上。她的手还搭在江美琪的腹部上，掌心贴着那层温热的弧度，指尖微微蜷着。
“顾寒州。”
“嗯。”
“你刚才说‘不要踢妈妈’。哪个妈妈？”
顾寒州抬起头，看着她。“两个都不要踢。”
江美琪笑了。她伸出手，把顾寒州拉近，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顾寒州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信息素从腺体的位置缓慢地渗出来，冷杉和雪松混在一起，在秋夜的安静里铺开一层温润的暖意。她的手从江美琪的腹部滑到她的后腰，轻轻搭着，指尖在她脊柱的弧度上缓慢地画着圈。
“顾寒州。”
“嗯。”
“你今天晚上想做什么？”
“想抱着你。想给她读食谱。想听你说话。”
“还有呢？”
“没有了。今天够了。”
江美琪没有接话。她低下头，在顾寒州的发顶落下一个吻。她的嘴唇碰到的是微干的发丝和一层薄薄的暖意，她没有躲，也没有移开，只是把那道吻留在了那里。窗外的枇杷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叶片边缘的绒毛泛着银白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正在缓慢铺开的、薄薄的暖意。
那天深夜，花生在婴儿房里翻了一次身，从仰卧翻到侧卧，然后安静地睡在侧卧的姿势里。她的嘴里还含着那根磨牙棒，上面留着一排浅浅的牙印。小柿蹲在床边的木箱上，尾巴轻轻摆着。一切都安静得刚刚好。
第二天早上，江美琪在婴儿房里发现花生已经翻过了身，正趴在小床上，一只手抓着床栏，另一只手攥着那串铜铃铛，试图把自己撑起来。她的手臂还不够有力，撑了一下就滑下去，但她没有哭，只是换了一个姿势，继续尝试。江美琪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她。花生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铃铛递向她的方向。江美琪蹲下来，让她把铃铛放在自己掌心里。花生松手之后，又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够向她的手指。江美琪握住她的小手，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窗外，两棵枇杷树在晨光中并排站着，一棵高，一棵矮，叶片边缘的绒毛泛着浅金色的光。
彩蛋：顾寒州的胎教笔记
顾寒州在食谱本的最后一页，加了一个新的栏目。标题是“胎教记录”。第一行：九月三日。读食谱。白粥。蒸蛋。鲫鱼汤。她动了两次。第二行：九月四日。读食谱。山药泥。她没动。可能睡着了。第三行：九月五日。读食谱。红枣粥。她踢了一下。在左边。第四行：九月六日。读食谱。她没动。我读了很久。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江美琪靠过来，看了一眼封面。“你在写什么？”
“胎教记录。”
“我看看。”
顾寒州把本子递给她。江美琪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些一行一行的字。字迹很小，很整齐，每一行都标注了日期和内容。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还给顾寒州。
“你写得很细。”
“因为想记。”
“为什么想记？”
顾寒州沉默了一会儿。“因为花生的时候，我没有记。”
江美琪没有接话。她把本子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面对着顾寒州。她的手搭在顾寒州的手背上，指尖轻轻画着圈。
“那这次，我们都记。”
“好。”
那天晚上，江美琪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新文档，标题是“第二个孩子”。她写第一行的时候，顾寒州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江美琪的手腕上，掌心贴着她的脉搏。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秋声·牙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