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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总是在正月的监察官 ...
1.
一文字则宗是在一个算不上晴朗、也算不上阴沉的春日早晨,被人从半睡半醒的状态里硬生生拽出来的。
确切地说,是被时之政府的一封最高权限加密通讯,从某个不知名本丸的檐廊下拽出来的。
彼时他正盘腿坐在缘侧,膝上随意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现世通俗小说。书页被风吹得轻轻作响,纸张边缘在日光下泛着柔软的白。手边的粗陶茶杯里泡着今年新出的煎茶,茶汤清亮,水汽氤氲,像一缕不肯好好上班的魂魄,懒洋洋地往半空里飘。
阳光从头顶那架开得正盛的紫藤花缝隙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他肩头,也落在那头金色的长发上。他半眯着眼,喉咙里偶尔发出一两声惬意的低哼,看起来简直像一只正在春日里贪婪晒太阳、连胡须都懒得抖动一下的老猫。
通讯提示音响起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睁眼。
“嗯——”
他拖长声音应了一声。
那是个带着浓浓倦意、几分被打扰后的不悦,以及“老人家我已经听见了但不代表我会立刻理你”的音节。随后,他才慢吞吞地从西服内侧的口袋里摸出通讯终端,用拇指慢条斯理地划开屏幕。
那动作之迟缓、神态之散漫,仿佛是在隔空向通讯那头的发送者郑重表明:你这不知趣的东西,打扰到一位德高望重的隐居人士清修了。
发送者自然不是什么活人。
时之政府人事部门的自动化分发系统不会愧疚,不会察言观色,更不会因为打扰了一振太刀晒太阳而反省自己的行政效率。屏幕亮起冰冷的蓝色荧光,一行行文字排列得规规矩矩,措辞工整得近乎刻薄,带着一种毫无回旋余地的官僚气息:
【一文字则宗殿】
【根据《特命监查条例》第三条及附加条款之规定,现指派您前往以下本丸执行定期监察任务。】
【任务期限:每个节点不少于三十日。】
【任务内容:对本丸日常运营状况、审神者履职及心理状态、刀剑男士团队协作与暗堕风险进行全面评估。】
【随函附上目标本丸清单、绝密数据图表及具体日程安排。】
【要求:请于本通告下发后七十二小时内确认接收,并按既定路线前往第一处监察地点报到。逾期将自动记入年度考评。】
【——时之政府 人事监察课】
则宗盯着屏幕看了大约五秒钟。
他的目光在那句“每个节点不少于三十日”上停留得尤其久。
久到紫藤花影在他袖口上挪了一寸,久到茶杯里的水汽都淡了些,久到那本通俗小说被风吹得翻过一页,露出一个怎么看都不像能圆回来的狗血剧情转折。
然后他叹了口气。
他把终端翻过去,“啪”地一声扣在膝上的小说上,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冷了些,香气散了大半,但回甘仍旧不错。世上很多事也是这样,刚入口时总嫌凉,真咽下去了,又觉得还不至于难以下咽。
“三十日。”
他自言自语道。
苍老而带着磁性的声音里听不出是抱怨还是感慨,只是尾音微微拖长,像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轻轻的,却让人无法装作没听见。
“大慈大悲的时之政府啊,三十日——这是要把老头子当成拉磨的驴来使唤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仅没有生气,嘴角反而微微翘着。
倒不是他真的乐意。
只是活得久了,看过太多东西,人就会——刀也会——渐渐明白一件事:很多麻烦并不会因为你坐在檐廊下假装没看见就消失。它们会自己长腿,穿过庭院,越过门槛,最后十分有礼貌地坐到你对面,端起你的茶杯,说一句“打扰了”。
而时之政府尤其擅长做这种事。
它不光会打扰,还会给打扰盖章。
2.
说来话长。
一文字则宗被时之政府正式“启用”,甚至拥有了固定编制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充满黑色幽默与官僚主义色彩的误会。
这件事还要追溯到特命调查·庆应甲府那会儿。当时时之政府的局势有些微妙,急需一名“资历足够深、判断力足够稳、且与各方势力都没有明显利益纠葛”的刀剑男士来担任监查官。
这种要求看起来很合理。
但凡在官僚系统里待过一阵子的人都知道,越是听起来合理的要求,实际执行起来越容易变成一场灾难。
人选名单报上去,层层筛选,层层讨论,扯皮会议开了一个又一个。有人认为应当选择作风强硬、执行力高的刀;有人认为监查官不宜太锋芒毕露,否则容易激化本丸内部矛盾;还有人郑重提出,最好选一振既能镇得住场面,又不至于一进门就把审神者吓到申请调休的刀。
这话听起来像废话。
但在时之政府,废话如果被写进会议纪要,就会立刻拥有一种庄严的行政生命力。
最终,在某个深夜的定案会上,一位熬得双眼通红、咖啡喝到胃部和灵魂一起抽搐的高层官员打了个巨大的哈欠。他实在不想再听下属争论“威严”与“亲和力”之间究竟应当如何平衡,于是随手在冗长的候选名单上圈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就是一文字则宗。
时至今日,已经没有人记得最初是谁把他放进初选名单的了。
有人说是档案室里翻出来的旧资料。有人说是某位高管随口提了一句“福冈一文字那个成天闲晃的御前不是挺合适吗”。也有人私下猜测,压根就是系统自动抓取数据时,把“资历深厚”“古刀”“一文字”“暂无固定任务”这几个关键词拼在一起,最后精准地把他从隐居状态里捞了出来。
无论事实如何,木已成舟。
这位不知道在政府冗杂数据库里躺了多少年、一直处于半隐退状态的古刀付丧神,就这么被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调令从安稳日子里拽了出来。稀里糊涂地,他有了编制,有了员工编号,甚至还有了一张写着“监查官”三个烫金大字的硬壳工牌。
那张工牌质地不错,烫金也很亮。
则宗第一次拿到它的时候,盯着看了很久,最后评价道:“挺适合拿来垫桌脚。”
负责交接的文员当场笑容凝固。
庆应甲府的烂摊子收拾完之后,按道理他本该交还权限,回去继续过喝茶、看书、偶尔逗弄后辈的隐居生活。然而时之政府的官僚系统有一个令人绝望的奇妙特性:一旦某个职位上有了合适的人在运转,就绝不可能再轻易把这个位置空出来。
于是,“监查官”这个头衔就像一件借出去之后没人记得要回来的外套,安安静静地披在了一文字则宗肩头,再也没有人提过要收回这茬。
最初只是偶尔的、短期的、一两天的“突击检查”。
权当是让他去别的本丸喝杯茶,顺便看看有没有哪个审神者把内务搞得一塌糊涂。
后来,不知哪个不长眼的审核员在他的评估报告里加了一句极高评价,称赞其“观察细致入微、判断精准老辣、报告措辞得体且直击要害”。于是,命运的齿轮开始加速转动。
短期变成了长期。
偶尔变成了定期。
突击检查变成了全方位无死角的全面监察。
再后来,又有好事者翻出了他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履历,惊觉这位可是福冈一文字派的始祖,资历之深、辈分之高,在整个时政登记在册的刀剑男士群体里都相当拿得出手。于是上面大笔一挥,又给他加盖了一个“资深监查官”的头衔。
除了让他的差旅费报销单上需要多盖一个高管印章之外,这个威风凛凛的头衔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实际好处,反而让他的工作量翻了一倍。
则宗本人对此的态度非常统一。
无所谓。
他是真的无所谓。
活了将近千年——准确地说,是存在了将近千年的一把刀——早就过了对什么事情都非要争出个高低黑白的年纪。时之政府给他派活儿,他就去;不给派活儿,他就随便找个檐廊躺下晒太阳。在哪个本丸都能待得下去,和谁都能聊上几句前尘往事,什么粗茶淡饭都能咽,什么三流小说都能看。
他的适应性好得简直令人发指。
以至于有些人——比如那些曾因为本丸管理不善,被他用那把旧折扇毫不留情敲过脑袋的年轻后辈们——经常私下里怀疑,这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头是不是根本没有什么固定的喜好和原则,只是一块深不见底、怎么踢都不见响的圆滑石头。
每当听到这种风言风语,则宗的回答永远是那副不以为意的笑脸,配上他那句极其敷衍的万能口头禅:
“嘛嘛,差不多就行了。老人家可没有那么多精力去计较哦。”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他不计较,不代表他看不见。
恰恰相反,正因为看得太多,见得太久,他才懒得把所有东西都摆到明面上说。漂亮的、丑陋的、完整的、走样的;人类的野心,刀剑的执念,审神者在夜里偷偷咽下的眼泪,付丧神笑着递出去却微微发抖的手。
他都看得见。
只是很多时候,他宁愿坐在檐廊下喝茶,假装自己只是个不正经的隐居老人。
毕竟,隐居老人不用加班。
监查官要。
这很不公平。
3.
则宗用了整整两天的宝贵时间,来“准备”这次长期任务。
所谓准备,具体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躺在榻榻米上把那本通俗小说的最后几章大结局看完,并发表了一句“写得真烂,但居然还能看完,真是可怕”的锐评;慢悠悠地晃去万屋,买了两盒自己惯常喝的特级茶叶——虽然监察期间的本丸大概率会提供茶水,但谁知道呢?万一碰上哪个特立独行的审神者只给刀剑喝苦涩的黑咖啡呢?
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
他至今仍记得某个本丸的审神者满脸诚恳地端出一杯颜色像泥水、味道像战场残骸的饮品,并且骄傲地介绍:“这是现世流行的冰美式。”
则宗喝了一口。
然后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那天的监察报告里,他非常克制地写道:该本丸审神者精神状态稳定,但饮食审美有待长期观察。
所以茶叶必须自备。
这是经验,也是生存智慧。
买完茶叶后,他又把自己的折扇仔细擦拭了一遍,对着阳光检查扇骨有没有松动。折扇这种东西,看似只是风雅物件,必要时却可以敲醒不懂事的后辈、挡住不该看的视线、在谈话陷入僵局时“啪”地一声展开,用来制造一点很有必要的压迫感。
很实用。
他很满意。
最后,他才勉为其难地花了大约十五分钟的时间,把随函附来的那份厚厚清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清单上一共列了四个本丸。
四个。
每个不少于三十日。
他在心里迅速做了一道简单的算术题:加起来就是一百二十天,整整四个月。四个月不能随心所欲睡到自然醒,四个月要对着各种各样的报表和神经紧绷的审神者,四个月要把自己从“隐居的一文字”临时切换成“时之政府资深监查官”。
“嗯——”
他又发出了那个标志性的、拖长了的叹息声。
这声叹息里包含着一位古刀付丧神对现代行政制度的深刻不满,也包含着一位隐居人士对假期被剥夺的无声控诉。
可惜没人听见。
听见了大概也不会有人管。
四个本丸的编号和基本信息密密麻麻地列在纸上,干巴巴的冰冷数据,外人很难从中看出什么名堂。则宗的目光逐行扫过,犹如一只正在巡视领地的老鹰。
第一个本丸,编号 NG-0712,审神者代号“萩”。资料漂亮得几乎像范本,出阵记录平稳,资源账目清晰,暗堕风险评估为低。备注栏里只有一句:建议进行常规长期观察。
第二个本丸,编号 RU-3320,审神者代号“雨宫”。刀剑男士数量偏少,远征频率异常偏高,但精神污染指数平稳。备注:疑似资源管理压力较大。
第三个本丸,编号 TK-2047,审神者代号“常磐”。则宗的视线在这一栏停住。
备注栏里只有极其简短的一行红色小字:
【该本丸近期有异常数据报告,建议重点关注。】
“异常。”
则宗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像是在品鉴一颗味道奇怪的糖果。随后,他轻轻笑了一声,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
“异常好啊。”
他慢悠悠地说。
“千篇一律的完美最是无趣。没有异常的地方,才是真的可怕呢。”
他又看了一会儿那份清单。
第四个本丸的资料被加了更高权限的封条,只能看见编号,其他内容一概隐藏。时之政府很喜欢这种故弄玄虚的做法,仿佛只要把文件盖得足够严实,事情本身就会显得更高深莫测。
则宗对此的评价是:多半没好事。
他把那份关乎几个本丸命运的清单随意折了折,塞进宽大的袖子里。站起身时,他顺手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三月的微风穿过廊下,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早樱香气,拂过他的金发。
“那就走吧。”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说道,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早去早回,说不定还能赶上秋天的红叶呢。”
没有人回答他。
但无所谓。
他本来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回答。
刀剑被人握在手里时,会听见命令;被供奉在神前时,会听见祈愿;而当它终于能以人的形态站在庭院里,自言自语地决定往某个方向走去时,很多回答就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他只是觉得,既然有些故事已经把名字递到了自己面前,那就去看一眼吧。
看一眼那些完美的、异常的、走样的、被爱与执念缠住的本丸。
毕竟,最后是最重要的。
人也好,刀也好,故事恐怕也是。
4.
时之政府的人事监察课设在中央枢纽的一栋灰白色建筑里。
从外面看,这栋楼毫不起眼,像个巨大的混凝土方块。没有风雅,没有趣味,没有任何能让人联想到历史与刀剑的地方。它沉默、方正、冷硬,仿佛建筑师在设计时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所有路过的人都明白,这里不是用来让人开心的。
但一旦走进去,里面又是另一番光景。
走廊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冷白色灯光亮得人眼睛生疼。两侧墙壁嵌着无数巨大的全息屏幕,上面疯狂滚动着各个本丸的实时监控数据:资源存量预警、出阵任务完成率、刀剑男士编队重伤比例、审神者精神波动评估曲线、灵力维护记录、远征收益浮动……
密密麻麻的数字、折线图和红蓝相间的警告光柱像赛博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看得人眼花缭乱。
则宗每次来这里,都觉得有一种生理性的头晕。
倒不是因为他对现代科技有什么排斥。
他又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刀。时空传送阵都坐过不知多少回了,全息屏幕而已,算不得稀奇。真正让他头晕的是——他打心底里觉得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毫无必要。
一个本丸是好是坏,难道坐在这间散发着电子消毒水气味的办公室里,盯着几个冷冰冰的数字就能看出来吗?
他活了这么久,见过刀剑折断,见过人类死亡,见过权势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见过所谓忠义被写进史书,也见过被史书遗漏的无数沉默。他最清楚一件事:一把刀好不好,要上了战场、沾了血、被人握在手里试过才知道;一个本丸到底有没有烂到骨子里,要住进去,闻闻那里的空气,看看刀剑男士的眼神,才能真正明白。
数字是会被修饰的。
报告是会说谎的。
但活了几百年的付丧神的直觉,至少不会轻易被几张漂亮表格糊弄过去。
他步履从容地穿过走廊,在一扇金属门前停下。门是高级自动感应系统,他还没抬手,便发出细微的排气声向两侧滑开。
里面是一间不算太大的核心办公室。
空气中飘浮着浓重的咖啡因苦味。
里面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时之政府笔挺的标准制服,眼下挂着如出一辙的黑眼圈,面前堆着高高的实体文件夹和不断闪烁的电子板。他们是监察课的骨干文职人员,负责给监查官们派发任务、审核初步报告、建档追踪。
说得难听一点,这其实就是一群专门负责给老人家添麻烦的、过度劳累的年轻人。
“则宗先生。”
坐在最边上的年轻女人第一个注意到门口动静。她推了推反光的眼镜,立刻站起身,恭敬地微微欠身。
“您来了。”
“来了来了。”
则宗大喇喇地走进去,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这么拘谨。
“别客气,快坐下吧。老头子我拿了东西就走,不耽误你们这些大忙人。”
女文员显然已经习惯了他这套“我很随和但你最好不要真的随便”的说话方式,表情只轻微抽动了一下,便从桌上那摞摇摇欲坠的文件夹里精准抽出一本黑色硬壳夹,双手递了过来。
“您的正式派遣函和通行密钥已经准备好了。另外,关于这次任务中排在第三顺位的那个本丸——”
“哦?”
则宗接过文件夹。
“那个标了异常报告的?”
“是的。”
女人顿了顿,推了推眼镜,似乎在脑海中快速斟酌着安全的措辞。
“编号 TK-2047,审神者代号常磐,上任时间约一年半,属于资历尚浅的新人。但最近三个月,该本丸数据波动较为诡异。任务完成率出现不自然的轻微下滑,更重要的是,系统监测到其麾下多位刀剑男士的‘疲劳值与精神污染指数曲线’出现持续异常峰值。”
她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
“我们曾致电询问过本人。对方答复是,最近正在尝试一种新的高强度战斗配置,队伍需要长时间磨合,疲劳值升高是正常现象。但是……”
“但是?”
“但是连续三个月处于这种极限磨合状态,”她旁边那个一直敲击键盘的男同事突然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谨慎与疑虑,“这个解释,在逻辑上似乎有些过于牵强。我们怀疑有隐瞒暗堕风险的可能。”
则宗没有立刻回话。
他把玩着手里的黑色文件夹,也没有急着翻开。那把旧折扇在他掌心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清脆的“啪、啪”声,在这间只有键盘声和设备低鸣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么,你们这群聪明的年轻人,到底在担心什么?”
他笑眯眯地问。
“目前确实没有捕捉到明确违规或暗堕迹象,”男同事眉头紧锁,“系统也没有判定其为暗黑本丸。只是……数据和逻辑的咬合处有些不太对劲。所以,科长希望您能在抵达 TK-2047 时,多花些时间,剥开表象仔细看看。”
“嗯,懂了。”
则宗轻笑一声。
“就是让我去当那个恶人嘛。”
女文员神情一紧:“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则宗终于慢条斯理地翻开文件夹。
里面是 TK-2047 本丸更详尽的资料:审神者履历、最新版刀剑男士名录及练度表、近三个月出阵与远征记录、精细到木炭和玉钢的资源进出明细,甚至还有审神者灵力波动的周报曲线。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缓缓移动,速度不快不慢,悠闲得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几页翻过之后,他忽然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啊。”
办公室里的三个人同时绷紧。
女文员立刻紧张地凑上前一步。
“怎么了?则宗先生,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什么。”
则宗瞬间收敛了眼神,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清脆的闭合音。他脸上重新挂上那种毫无破绽、含义不明的微笑。
“只是突然觉得,这位年轻审神者手底下的刀剑男士构成……挺有意思的。”
他没有再多解释一个字。
三个文职人员面面相觑,却很识趣地把满腹疑问咽了回去。和这位深不可测的监查官打交道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但他们早就用血泪教训学会了一件事:一文字则宗想说的话,自然会用最锋利的方式说出来;而他不想说的话,你就是拿折扇敲碎他的脑袋,也绝对敲不出半个字。
当然。
大概率先被敲碎脑袋的是你自己。
“行了,东西拿到了,老头子我就出发了。”
则宗把文件夹卷了卷塞进袖袋里,转身便朝自动门走去。刚走两步,他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对了——”
“您还有什么吩咐?”
“第一个本丸,审神者代号叫什么来着?”
女文员立刻在终端上划了一下:“编号 NG-0712,审神者代号是‘萩’。”
“萩。”
则宗把这个字在唇齿间念了一遍,微笑着点了点头。
“秋草之名啊。明明是春天出发,却先去见萩。倒也有趣。”
然后他又问:“第三个呢?”
“TK-2047,审神者代号‘常磐’。”
“常磐。”
他又把这两个字慢慢咀嚼了一遍。
“象征着永恒不变、生机盎然的好名字啊。”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随着自动门无声闭合,办公室里的三个人再次陷入茫然的沉默。谁也不知道这句“好名字”的评价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老人家真心实意觉得这名字吉利?还是在暗示某种反讽?又或者,干脆只是他闲来无事的随口一说?
和一文字则宗打交道,最让人头疼的地方就在于此。
你永远分不清,他哪句话是在逗你玩,哪句话又是真正的死亡预告。
5.
前往第一个监察本丸的传送,被安排在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时政中央传送阵区还弥漫着一层稀薄冷雾。偌大的空间里只有机械低鸣声与符文预热时的细小震动,地面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像一片被切割得过分平整的月色。
则宗独自站在传送阵边缘,手里随意拎着一个并不惹眼的小布包袱。
包袱很轻。
里面只装着他那两盒续命的特级茶叶、一套供起居使用的简易内番服,以及那本刚在万屋书店买来的、封面花里胡哨的新通俗小说。他没有带任何多余的东西,连刀装都懒得多拿几个。
活了这么多年,他在无数战场和时空里辗转,早就明白了一个极其简单却实用的道理:出门在外,行李带得越少,沾染的麻烦就越少。
当然,这话对时之政府派来的任务不适用。
因为麻烦已经提前写在派遣函里了。
不过,今天的他与平日里那个散漫的隐居老头不太一样。
那件标志性的白西服被暂时留在了家里的衣架上,取而代之的,是时之政府为他量身定制的监察官正式装束。深棕色因弗内斯披风从肩头沉甸甸垂落,剪裁利落严谨,线条沉稳肃穆;披风下的长袍是同色系的深暗棕色,衣摆一直遮到小腿肚。
这套行头他穿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次穿在身上,他都觉得那厚重布料不仅闷热,还像极了把自己强行裹进了一块会走路的老树皮里。但抱怨归抱怨,该穿的时候还是得穿。监查官终究要有监查官的体面,哪怕这份所谓体面,在他那双看透世俗的眼睛里,无非是一场做给旁人看、用来震慑新人的门面功夫罢了。
披风左侧领口处,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色菊花纹章。
那是时之政府高级督导配发的身份标识,黄铜质地,被擦得锃亮,在清晨微光中闪烁着冰冷而威严的寒芒。
则宗低头看了它一眼,忽然伸手弹了弹那枚纹章。
“菊啊。”
他轻声说。
声音很淡,像雾气落进水里,转瞬便消失了。
对于他而言,菊花并不只是纹样。那是传说、逸话、误认、爱与枷锁交织出来的东西。人类总喜欢给刀剑附加故事,把自己的憧憬、悔恨、敬畏与遗憾一并缠上来。那些故事有真有假,有时美丽,有时荒唐,有时又沉重得让刀身都仿佛要微微下沉。
可他并不讨厌。
爱也会变成枷锁。
但枷锁,未必就不是人类曾经认真爱过的证明。
“嗡——”
传送阵开始启动,发出一阵低沉而绵长的机械嗡鸣。阵法边缘亮起淡蓝色光芒,光线顺着繁复符文从脚底一路攀升,周遭空气温度骤降,像春天的水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冰晶。
披风下摆被汹涌光流轻轻掀起,又在重力作用下缓缓落回原处。
则宗站在光柱中央,双手拢在袖子里,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甚至没有低头去多看那些绚丽光效。
时空传送这种事情,他经历过太多次了。
早就过了会因此心跳加速或好奇的阶段。
“第一站。”
他闭上眼睛,自言自语道。
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年长者才有的、不急不躁却又无法违抗的笃定。
“编号 NG-0712 本丸。审神者代号‘萩’。三十天啊……”
蓝色光芒越来越亮,逐渐在视网膜上化作一片刺目的白,彻底包裹住他的全身。
在传送即将完成的最后一瞬间,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要紧的事情,微微侧了侧头,对着虚空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虔诚地嘟囔了一句:
“大慈大悲的时之政府啊,别的我就不挑了。”
“只求保佑这个本丸泡的茶,能稍微好喝一点吧。”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便在一阵轻微的空间扭曲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传送阵光芒缓缓散去。
冰冷的金属地面上,只留下一圈淡淡余温,以及空气中那一丝还未完全消散的茶香。
一切重归平静。
仿佛刚才站在这里的那个付丧神,只是清晨里一场还没说完的玩笑。
而在传送的另一端,有一座安静、整洁、看似毫无问题的本丸,正在春雨将落未落的天色里,等待着一位总是在正月的监查官到来。
突然想起来时政的背景是2205年(所以则宗老头按照历史年数已经上千岁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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