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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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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和院正屋内,熏香缭缭。
沈葭踏进屋内时,崔氏正端坐在梨花木方桌前,手中捧一盏白瓷茶杯,并未饮用,只是静静望着碗中沉浮的茶叶。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朝沈葭望来:“你回来了,事情办的如何?”
沈葭上前一步,屈膝稳稳行了一礼,温顺答到:“夫人放心,已经处理干净了,下人们也全都敲打过了。”
“如此甚好。”崔氏闻言,轻轻颔首,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望向沈葭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语气也缓了几分,“府里如今乱作一团,你做事妥帖,让我省心不少。”
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轻浅的叩门声,一个身着青色暗纹布裙、头戴一支银色玉兰花簪的婆子缓步走了进来,请安之后便垂首立在一旁,静候崔氏吩咐。
崔氏指着那婆子说到:“沈葭,你随朱嬷嬷去世子院子,将那林姨娘逐出府去。”
“另外,再去前院,传我的话给管事,之前我赏给林家的两间铺子也全部收回来。”
沈葭心中了然,夫人定是因那两个丫鬟的话记恨上了林姨娘。
沈葭默默跟随着朱嬷嬷踏入静园,暗地里细细打量一番,入府五年,她还是第一回来到世子爷的住处。
静园占地面积极大,园内佳木葱茏,碧荫如盖。
庭院正中凿着一方青石水池,几尾金红锦鲤摆尾穿梭其间,悠游自在,池边叠着玲珑假山,怪石嶙峋。
九曲回廊绕池而建,檐下悬着素纱灯笼,阶前栽着几株芭蕉,阔叶舒展,苍翠欲滴。
朱嬷嬷领着沈葭一路直行,穿过回廊,直入内院。
行至一处雅致小屋,朱嬷嬷猛然推开房门,屋内贵妃椅上正卧着一个身着俏丽衣裙的年轻女子,许是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醒,女子睁开双眼,便朝她们望来。
只见朱嬷嬷大步跨进,面色严厉,身后紧跟着一位陌生的妙龄女子,逆光看不清脸。待走得近些了,看清来人长相,林姨娘眸中闪过一丝惊艳。
那女子肤色莹白似玉,鹅蛋脸,芙蓉面,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身上穿着一身浅粉襦裙,腰间系上乳白软缎腰带,衬的那一抹柳腰不堪一握。
莫非是给世子爷新纳的妾室?林姨娘暗想。可世子爷如今……
不等林姨娘张口责骂,朱嬷嬷已厉声吩咐两个婆子上前,硬生生将她从榻上拽下地,取了缰绳反缚住双臂,便要往外拖。
林姨娘又惊又怒,失声挣扎:“朱嬷嬷这是何意?凭什么绑我?这是要带我去哪?”
朱嬷嬷板着脸,闻言一声冷哼:“林姨娘,夫人有令,你心有二意,想要背主私逃,今日就将你逐出定国公府。”
“什么背主私逃?”林姨娘眼底快速掠过一丝心虚,口中却兀自强辩,“妾身冤枉啊,朱嬷嬷定是搞错了,此事与妾身无关。”
朱嬷嬷没有理会,只是带领婆子在屋里翻找起来。片刻功夫,便从妆盒底层搜出一封尚未送出的密信。
见那信笺落入朱嬷嬷手中,林姨娘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朱嬷嬷将信一抖,厉声质问:“敢问姨娘,这是何物?”
“这、这不过是我寄给父母的家书罢了!”林姨娘眼神躲闪,磕磕绊绊道。
朱嬷嬷冷笑,并未多言,只是将手里的信件递给沈葭。
沈葭瞥了一眼信封上的“父亲亲启”,取出里面的纸张,一字一句念道:“父亲,漠北战事不顺,世子爷恐凶多吉少,女儿不愿余生守寡,望父亲尽早想法子接女儿回府。”
念完,沈葭目光移到已经瘫软在地的女人身上:“信件为证,姨娘还想抵赖吗?”
林姨娘垂首半晌,寂然无声,良久,忽然凄声嗤笑,凉凉开口:“我有什么错?我已经对着这屋子枯守三年,难道还要我守一辈子吗?”
“我自入了园子,世子爷视我如无物,如今他去了,莫非我还要替他守活寡不成?要怪,只怪他英年早……”
“啪!”一记脆响,朱嬷嬷一掌狠狠扇在她脸上,打得林姨娘猛地偏过头去,嘴角缓缓渗出血丝。
“大胆贱婢!竟敢亵渎诅咒世子爷!”
“呵,诅咒?”林姨娘抬手用袖角拭去血痕,抬眼时只剩一片破罐破摔的嘲讽。
“何须我诅咒?府里府外早已传得人尽皆知,世子爷深陷敌营,早就凶多吉少,我不过说句实话,何来诅咒一说!”
朱嬷嬷气得浑身发颤,正要再命人上前掌嘴,沈葭忽然轻声开口,打断了她的动作:“林姨娘。”
“姨娘入了府便是世子的人,这侯门宅院,自有规矩法度。你自入府,府内对你也算优待。如今世子爷生死不明,你就一心谋划离府改嫁,弃主家于不顾,是为不义。”
林姨娘一时张大了嘴,却无法反驳。
“夫人有令,林姨娘即刻褫夺姨娘名分,逐出定国公府。当初夫人赐给林家的两间铺子也尽数收回。”
“不要,求夫人开恩,求姑娘开恩。”林姨娘瞬间回神,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
她一心想自己体面离府,却绝不能接受被扫地出门、身败名裂的下场。真要被这般狼狈逐出国公府,她又哪儿还有好日子过?
她娘家如今靠着公府给的铺子,日子过得富庶,父母自是对她百般巴结。可家里兄长早已娶妻,如今家中是兄嫂当家做主。
可若她被休弃,铺子又被收回。
阿嫂怎么可能容得下她?只怕是她刚进家门,后脚就会被发卖了去。
“姑娘,奴知道错了,求姑娘替奴求求夫人,若奴就这样被赶出去,奴恐怕是活不成了。”林姨娘跪行过来,抓起沈葭的裙角哭诉。
沈葭看着痛哭的女人,眼神复杂道:“姨娘既早知今日,当初便不该写下那封背主的信,更不该口出狂言,亵渎世子爷。”
林姨娘骤然僵在原地。
这信她明明背人所写,藏得极隐秘,离府的心思更是从未对外人吐露半分。夫人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除非……
她猛地抬眼,目光死死钉在自己贴身丫鬟身上。
那丫鬟自始至终立在角落,一言不发,此刻被她这狠戾目光一瞪,登时一个哆嗦。
“姨娘,您、您看奴婢做什么?”
“是你!是你这个贱婢!”
林姨娘疯了一般扑上去,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我写信一事,只你一人知晓,定是你出卖了我!你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人,你竟敢背叛我!”
“奴婢没有!奴婢不知道姨娘在说什么?”
丫鬟被狠狠一推,踉跄倒地,额头重重磕在门框上,渗出血迹,眼底却飞快掠过一抹慌乱。
“不是你会是谁?贱婢!”林姨娘跨坐在她身上,双手不停朝她脸上扇去。
沈葭立刻沉声命婆子将失控的林姨娘拉开,强行拖了出去。
那一声声不甘的辱骂声依然远远传来。
沈葭临走前望了一眼那瑟瑟发抖,一身狼狈的丫鬟,眸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
……
崔氏听完沈葭复命,听闻那林氏竟打着体面离府的算盘,不由一声讥笑,气得连安神药都咽不下去:“到底是乡野出生,上不得台面。不过仗着是寻儿的妾,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林家最初不过经营一家小布庄,自林氏入府,一朝鸡犬升天。这几年,林家仗着国公府的名头在外横行霸道,生意日渐壮大,她心中一清二楚,只当是小打小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去。
可林氏千不该万不该,偏偏动了离府改嫁的心思。
如今她丈夫与儿子生死未卜,那贱人便急着脱身离去,分明是往她心口上狠狠戳刀子。
倘若日后寻儿平安归来,得知他的妾室竟在他落难时背主私逃,她儿子的颜面,又该往哪里放?
她本就对儿子未婚之前纳妾之事不满,自然也是极其厌恶这些女子,只是差使朱嬷嬷严加看管,平日里极少允许她们踏出静园,只当看不见,落得眼不见为净。
想到丈夫和儿子如今下落不明,崔氏内心悲怆不已,轻声叹道:“也不知公爷和世子现如今如何了,漠北今日可有消息传来?”
沈葭小心安慰道:“夫人安心,管家一早就去宫门候着了,一有消息必会及时来报。老爷和世子爷吉人天相,定当会平安无事。”
望着桌上那碗凉透的药汤,她再次柔声劝道:“夫人更应该养好身子,若老爷和世子凯旋归来,见您身子不适,反倒会担心。”
崔氏听了,眉眼间染上一丝笑意,她点头道:“你说的极是,快去重新煎一碗药来。”
沈葭领命正要离去,就看见崔氏的管事李嬷嬷狂奔而来,满脸喜色,跑得急了,头上簪子都歪斜了两分。
她奔进屋内,来不及行礼,急急说道:“夫人大喜!前线战报传回,公爷和世子爷大败漠羯,收复雁回关了!”
崔氏猛地站起身,身形微晃,沈葭忙上前扶稳她,二人一同看向那李嬷嬷。
“此话当真?”崔氏声音微颤,满是惊喜。
“千真万确!管家一得了信就飞奔回府,一刻不敢耽搁。信上说了,老爷的兵马一两日内便要踏回长安地界了。”
“太好了!”崔氏喜不自胜,连忙吩咐,“快传管家去前厅候着,我要细细听闻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