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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他说:“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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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见猫不动,自己站了起来。她走近几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吉黎的头。那只手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护手霜的味道,不是吉黎现在用的那款,是一种陌生的、更含蓄的香气。
“饿了吗?”那个女人轻声问,“等会儿,马上给你弄吃的。”
她说完站起来,转身走出客厅,一边略略提高音量,叫道:“小猫,小猫,打开一层所有的灯。”
一刹那间,满屋灯火通明。
吉黎紧急收回了半句“喵”,原来是在呼唤智能管家。
吉黎紧赶了两步。她现在的行动正在变得像一只真正的猫。
那个背影一路走过走廊,那边是一个半开放式厨房和一个开放式餐厅。
她刚要跟上去,楼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软拖鞋擦过地板。是二楼那个关着门的房间位置。
同时,一阵细微的唰啦声响在脚下响起。她的爪子——那两只毛茸茸的、不属于人类的前爪上,精心修剪过的指甲全都从肉垫里伸了出来,不受控制地抓向灰色的木地板。
她不会说话,但她的听觉,比人类的听觉要好上N倍。
江天在二楼那个房间吗?
厨房里传出水声。
她小心地走过去,走过洗漱间,来到楼梯口。那又长又高的梯级,让她放弃了立刻上楼的冲动。再往前走,左边看上去是玄关处,斜对着餐厅。
水声停了,46岁的吉黎端着餐盘走出来,把餐盘放在餐桌上。然后再次走进厨房,端出一个猫粮盆,放在餐桌旁边靠墙的地上。
“桃酥,开饭了!”
吉黎小心地走到餐桌前,没有看那个猫粮盆,而是运了运气,笨拙地跳到了餐桌边的椅子上。猫眼瞄向餐桌,上面餐盘里是简单的西式早餐:几片烤面包,一小碟黄油,两碗麦片粥,一瓶牛奶,两只空杯。
她坐在椅子上,等着江天从楼上下来。
从她坐的地方,可以看到楼梯口。
46岁的吉黎轻轻地拍了拍她毛茸茸的后背:“这是我和小溪的,你不能吃这个。”然后抬起头,冲着楼上喊了一声:“小溪,吃早点了!”
楼上传来一声模糊的回应,然后是开门声和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响过二楼走廊和楼梯。一个女孩出现在楼梯口。
不是江天。
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中学校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还没完全睡醒的困倦,趿着双软拖鞋。她往客厅方向看了看,然后往餐厅走过来,边用手轻轻拍打着嘴,打了个哈欠。进了餐厅,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吉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这是小溪。
江小溪。
吉黎记得这个名字。那是前不久她和江天去郊外野餐,坐在小溪边闲聊天,随口起的未来孩子的名字。那时候江天说,他希望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暖暖的小棉袄。如果是,就叫小溪,希望她像小溪一样清澈快乐。她笑着打他,说这名字太随意了。他也笑,说那就当小名叫,大名就交给她这个中文系研究生,起个文艺的。
那只是一时兴起的玩笑话,两个热恋中的年轻人,在想象中描画充满希望的未来。可现在,那个名字变成了一个真实的人。一个十五六岁的陌生的女孩。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给想象中的女儿起个大名。
这梦,也太连贯了吧。
吉黎看着江小溪一步步慢慢走近餐桌,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有着江天的五官和吉黎线条柔和流畅的脸型,一眼印象是结合了两人的优点。她轻轻拍了拍猫猫的头顶,挠挠她的下巴,细瘦的手指有点淡淡的凉意,然后又把额头顶在她毛茸茸的头上,用鼻头去碰她凉凉的猫鼻子。
“桃酥好乖,陪我吃饭饭呢。”
女孩伸手去拿面包,却被那个女人轻轻用手隔开。
“刚刚摸完猫猫,去洗手。”
女孩听话地小跑着洗手回来,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我爸呢?”她问,嘴里嚼着的面包还没咽下去,又往面前的杯子里倒了点牛奶,喝了一口。
吉黎——不,应该是桃酥——竖起了耳朵。
46岁的吉黎在桃酥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牛奶。
“今天有急事,走得早。”她说。
江小溪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餐。电视里还在放天象直播,主播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晚上想吃什么?”46岁的吉黎问。
“嗯……糖醋排骨。”
“好,我给你做。”
江小溪吃完最后一口面包,起身去略加洗漱,吉黎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看着她在玄关换好鞋,拿起书包。
“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嗯。”
她开门,出去。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不轻。
餐厅安静下来。
46岁的吉黎收拾了餐桌,把碗碟放进洗碗机,擦干净岛台。动作自然流畅,应该是做了很多年这些事。
桃酥从椅子上跳下来,一路跟着那个女人从厨房出来,走向玄关。这次熟练地从换鞋凳上跳上了玄关柜。
作为一只嵌入人的意识的猫,她显示出惊人的适应速度。
玄关柜上放着几样东西:车钥匙、手包、一顶女式盆帽。还有一块手表——男人的手表。黑色的表盘,看起来宽大却轻薄,非常时尚有科技感,不是吉黎在二十年前看惯的那种。
46岁的吉黎站在那里,看到了那块手表。
她条件反射式地从兜里拿出一个手机,一个同样科技感满满的小巧手机,打开三折面板时,突然停住了动作。
就在此时,手表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一道蓝色的光从表盘上投射出来,在空中形成一个巴掌大的透明窗口,一个数字化的立体屏幕。窗口里有移动的字,有图,还有一张脸——一个女人的脸。
从桃酥的角度,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和字。只能感觉那是一张年轻的笑脸。
46岁的吉黎盯着那个立体窗口,一动不动。
她把折叠手机合上,紧紧抓在手里。
她的嘴唇抿紧了,脸上出现一种非常痛苦乃至绝望的表情。
那个屏幕还在闪动,就在这时,随着大门上传来密码盘转动的声响,门被推开。
江天站在门口。
桃酥一眼就认出了他。他也老了。头发白了一些,眼角有了纹路,整个身形轮廓也显得壮实了一些。他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深灰色羊绒长大衣,腋下夹着公文包,手里拿着车钥匙。
他在竭力控制着急促的呼吸,看起来像是急匆匆赶回来的。
他看见吉黎站在那里,愣住了。
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江天的目光落在她身旁的玄关柜上——落在那块还在发亮的手表上。
那个立体窗口还在空中悬浮着。那行字还在移动。那个年轻女人的脸还在笑。
他的表情变了。
只是一瞬间,但桃酥看见了,是那种秘密被人撞见之后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绝望表情。
他进了门,停住了,接着又本能地想往后退,但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了。
吉黎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
沉默。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努力平静但压抑不住的颤抖:
“多久了?”
江天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把手里的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然后又拿起来,再放下去。
“不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躲开了。
“那是什么样?”
江天站在那里,把车钥匙放进大衣口袋,又抽出腋下的公文包握在手里。
“我……”他又开口,但只说出一个字。握着公文包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然后他低下头,眼神对上了猫的眼神。哪怕是正在面对妻子的质疑,他的脸上还是无法控制地现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吉黎移开自己专注地注视着江天的眼睛,她转头看向吉黎。
两行眼泪正不受控制地流过吉黎的脸颊,她的双肩在不停剧烈颤抖,但却没有出声哭泣,只是控制不住发出断续的呜咽。
江天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吉黎……你……你不要……”他慌乱地抬起手伸向那个女人,想去给她擦眼泪,但她转身避开了。
“你说过,如果不爱了,会如实告诉我。为什么……”那个女人强忍呜咽的发问,终止在新一轮哽咽中。
桃酥搜遍吉黎的记忆,不记得江天说过如果有一天不爱了,会如实告诉她这样的话。她和那个年轻的江天,那个会在江边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口袋的江天,那个会在深夜里在她耳边说情话到天亮的江天,那个在她做噩梦醒来后认真看着她、说“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江天,从来没有假设过他们将来有一天会不爱了。
她只是站在玄关柜上,看着二十年后的自己浑身发抖,看着二十年后的江天低着头语不成句。她只是一只猫。一只除了会“喵喵”叫,什么都做不了的猫。
而且,自从她大四时与他确定关系以后不久,江天一直就叫她“妮妮”。她不知道这个称呼是从哪天开始的,就是很自然而然叫出来的,可能是“黎黎”的变音,但是现在,他叫的是她的全名。
“我……我们……下班回来再说好吗?”他终于又把公文包夹到腋下,伸手把那块手表从玄关柜上拿起来,放进大衣口袋,转身向门外走去。
“喵——”桃酥本能地想叫住他,却只听到自己发出来的一声拖长的猫叫。江天停住脚步,回过身来,那种绝望又困惑的眼神再次落在猫的身上。
桃酥看着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那个女人。
玄关柜前,46岁的吉黎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电视里还在放天象直播。五颗行星正环绕着月亮,缓慢移动。
她的脸上是比江天脸上更加绝望的表情。
桃酥依然站在玄关柜上,看着她,内心翻江倒海。她能肯定,那个站在门口的男人,底气不足。
突然,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双大手捉住,悬在了半空中,然后就猝不及防地掉进了来时的那个旋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