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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平凡的一天,夜(上) 娘爹嘞,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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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家初级本死亡人数超过百分之八十?评级仅供参考是吧?
都有幸再会了,就没觉得有人能活着出去是不是?
单人副本真的除了我都是怪,连一个看得见的活人npc都不给吗?
王可追在一滩不明液体里瞪眼躺着,像条死不瞑目的鱼。
耳边有脚步声,他有气无力地转头,看到那双拖鞋悠悠地从眼前走了过去。
他愣了两秒,瞬时间毛骨悚然,一打挺坐起来。
那双鞋里空空荡荡,游走在房间里,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人正穿着它踱步。
这个副本……有鬼吗?
场面过于诡异,他赶快从地上站起来,顿时疼得叫出声。
半边腿已经完全成了紫黑色,暴起的血管蔓延到腰侧,脚碰到地上就传来钻心的痛,根本没法站立。手臂手掌全是被刚毛割开的口子,左手伤势更严重,一直在抖,很难用力。
房间里的物品发生了改变。
可以说,变得正常了。
那些分属于不同年纪的杂物都消失不见,家具布置没变,还是现实生活中的模样。刚才他躺过的地方,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连滚带爬到衣柜边,竭尽全力才抓到柜顶的羽毛球拍。还好看到它刷新在了晨间的位置上,不然这关只能全程蠕动了。
窗帘也回到了原位,遮挡着窗外的景象。同样重现的还有床头柜上的玻璃杯,但水是满的。杯子旁放着闹钟,以及一本硬皮书。
他刚想去看看那本书,忽然耳边响起敲门声。
“宝贝,怎么还不睡?”妈妈在外面问道。
王可追没回答也没行动,盯着闹钟,指针往复停留在十二点。过了不久,门外的“妈妈”重复了同样的话。在呼唤声里,那双全自动拖鞋走到门前停下。
和晨间的模式一样吗?
夜间室内却很明亮,天花板上,顶灯照亮每个角落。
他心里有数,拄着羽毛球拍来到门前,抬起手“咔”地关掉了顶灯。
顶灯的光会从门缝漏出去,小时候偷偷熬夜怕被发现,就会关掉顶灯,让爸妈以为自己睡了。
书桌上的台灯应声而亮,拖鞋慢悠悠朝那边走去。
“灯光……”他嘀咕。
既是提示,也是时限参照?
桌上摆着一本老相册,还重现了晨间的复读机,按下开始键,沙沙的杂音持续了很久。他隐约听到点什么,倒带回去,放大声音。
“‘我’什么‘存’,‘好’……”他努力从底噪里辨析出字来,噪音卡顿,越听越像低微的抽泣声。
复读机突然发出异响,他急忙开盖拔出磁带,细长的磁条从卡带中呲了出来,乱糟糟难以收拾。
他试图把磁条复原进去,但转了两下发现这么做太耗时了,索性放弃,改去翻开相册。
那时候家家户户还有冲印照片保存的习惯。他印象里家中攒了很多本相册,照片大部分是他的。爸妈不爱上镜,但特别喜欢拍孩子。
二十几年的记忆凝结在一张张小框里,有儿童节和爸妈在舞台的合照,第一次上学哭着抱住妈妈不放的糗相,还有爬山时追赶爸爸的背影……熟悉而平淡的日常,好像在前三个房间里让他感到窒息的痕迹,都不曾存在过。
翻相册的手停住,眼前有张照片是自己刚出生不久,爸妈抱着自己坐在床上,新生儿丑陋得像条肉虫,和现在的他判若两人。
这张照片里,爸妈的身体都被黑色涂满,只露着两颗头,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笑容,更加渗人。
一般恐怖片都涂脸涂眼睛,还是第一次见涂身子的。
他又往后面翻了一页,是自己的单人照,但照片里的自己被剪掉了。
不剪别人剪自己,也挺有意思。
王可追继续翻,发现后面所有照片里的自己都被剪掉了,无论单人还是合影。再往回翻,除了那张被涂黑的合影,自己也都被剪了。
每张照片的中心留下人形的空洞,他莫名想到,要是自己在副本里死了,现实中的自己会被抹掉吗?
他抽出那张被涂抹的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白,摸了摸感觉有微弱的凹凸手感。他直觉相片有问题,拿起来靠近台灯。
灯光透过相纸,显现出正常照明下看不见的字迹。
“我宁愿他们完全不爱我。”
他默默放下这张,拿起整个相簿一页页对着台灯观察,所有照片上没被剪掉的部分都显示出同一个词:
“害虫”
“害虫”
“害虫”
王可追把相册扣在桌上,重新拿起被涂的合影。他忽然不敢确定,照片上的婴儿到底是不是自己。
他缓缓把照片翻到背面,空白的相纸上出现了字迹。
“爸妈问我为什么不能像他们一样。”
台灯“啪”地关闭,床头亮起小夜灯,像黑暗里微弱的萤火。
拖鞋又吧嗒吧嗒走了过去,他跟着磨蹭到床头,好端端的玻璃杯突然倒下去,他下意识按住杯子摆正,半杯水已经泼在了书上。
好在书皮是防水的,里面应该没被洇到。他拿起来抖抖,封面上书名烫金,是弗兰兹·卡夫卡的《变形记》。翻开里面没有字,空白的纸页上只有一粒小小的黑点,往后翻,还是白纸黑点。他捏起后面的书页,快速捋过。书页上的黑点动了起来,扩大蔓延到整幅书页,直至全部洇染。
翻到末页的一刻,床头灯骤然熄灭。
房间内伸手不见五指,他沉住呼吸。拖鞋继续缓慢移动,声音渐近渐远。
对,还有一个光源不会轻易消失。
他循声跟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没有月亮却有月光,窗台洒满银霜。他摸着玻璃,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钻进心里,温热的指腹在玻璃上按出几小圈白雾。
他看明白了,凑过去连着哈两口气,水雾朦胧了窗外的景象,在玻璃上清晰地勾勒出四个字:
“眼见为实”。
他一怔,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手伸进兜里,两半蓝色药片还在。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拖鞋乖巧地转回床边,示意他下站的位置。
床的方向传来很轻的掉落声,在地板上滚动,哗哗,哗哗……停在床底。
他的思路突然清晰起来,验证了从晨间积攒下来的猜测。线索贯穿四个房间,指向了唯一而荒诞的答案。
王可追一头扑到床上,伸手把那俩鞋拎起来,往胸前一搂躺进被窝。其中一只扭来扭去企图反抗,他按压住不放手,拍拍拖鞋毛茸茸的顶部:“嘘……乖乖陪我睡,不然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威胁有效,鞋立刻安静下来。
房门吱呀作响,他紧闭双眼,门外的灯光在眼皮上燎了一下,伴随关门声再次沉入黑暗。
寂静放大听觉,房间里不止有他。
“咯咯咯”、“簌簌”、“哒哒哒”……细碎地移动,时快时慢,来自许多个方向,无法追踪。以为停在了某个地方,下次又在极近处响起。
准备好了,从看到书封面那一刻,就明白即将要面对的现实。
他继续装睡,蓄电池在眼皮底下微微见长。他反复回想起《变形记》开篇的第一句话: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丝丝凉凉的拂在脸上,很痒。
他睁开眼睛,和天花板上的妈妈四目相对。
妈妈,你为什么在那儿呢?
惨白的脸漂浮夜色里,僵硬得像张面具。长发从半空垂落在他的脸颊和枕边,妈妈布满刚毛的三对足张开,抓住墙皮。脖子以诡异的角度仰着,缓缓从背甲下延伸出来,注视躺在床上的孩子。
对面的墙头趴着一片椭圆状的阴影,月光淋在收拢的前翅上,发出革质的反光。
“簌簌”……“咯咯”,爸爸也顺着墙爬了过来。
“儿子……儿子……”
“怎么……还不……睡?”
硬甲挤压喉咙,发出含混异常的音节。
他看清了,那是两只长着人脸的巨型蟑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