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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平凡的一天,晨 弄死它!弄 ...

  •   周围的景象迅速产生变化,这下王可追不敢立刻离开了,静静观察着环境里的情况。

      漫无边际的视野中出现了墙壁和地板,摇篮的另外三面边框也跟着摊开。

      风铃掉在床上,缩小到正常尺寸,摇篮也变成了一张普通的单人床,不再有“它”存在的痕迹。

      小房间四四方方,十步以内就能走到头。书桌和床之间夹着同样四方的窗子。印花窗帘廉价又俗气,刚好裹得下一块稀薄阴冷的黎明。

      他眯起眼睛迟疑,确认是自己家的卧室。

      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是因为室内布置非常错乱。

      很多不应该出现在同一年龄段的物品,集中在狭小的房间,像个装满了记忆的杂货箱。

      床头高高地摞着书,书边倒着空玻璃杯。随用随丢的各种雨伞失而复得,墙上大幅挂画压着奖状,乐队海报又压着挂画,杂乱无章。

      吟唱的声音依然不停,变作卡带似的怪响。

      “睡吧啊啊啊啊……我呃呃呃——”

      滴滴滴滴滴!

      背景里突兀地响起闹钟声,以穿透耳膜的分贝压过了哼唱,也把他强行拉入新的环节。

      他习惯性摸到床头的闹钟按停,指针在六点前后两秒之间来回摆动。

      “咔”、“咔”……

      同时间,脑海深处也响起了迟来的提示音。

      [你已进入“晨间”]
      [预祝前程顺遂]

      ……

      副本也搞私人订制,给玩家宾至如归的体验,王可追感动得又要哭了。

      悬浮在视野边缘的“蓄电池”保持着那点基础电量,仿佛在提醒,前面的只是开胃小菜。

      “‘晨间’,刚才的摇篮也不像夜间,难道是阴间?”他自顾自调侃,“哎对,投胎可不就是阴间吗?”

      咚,咚咚咚。

      “宝贝起床,上学该迟到了!”

      他愣愣看向房门。

      门外的声音和现实里亲妈的音色语气一模一样,像把他拽回了中学的时候。可现实里大学都毕业好几年了,当然没学可上。

      王可追试探性地回答:“哎!”

      敲门和说话声沉寂下去,没有了其他杂音的掩盖,哼唱声再次回到耳朵。

      亲爱啊啊啊——

      摇篮摇你咿咿——快快快快——

      王可追被吵得有点烦躁,上局开锁太消耗体力,失血也没多少缓解。

      “嗐……来都来了。”他眼白一翻,调整好心态,捡回自己的体面穿上。

      秋冬季节的包趾毛拖鞋,就剩一只横在床边。他怀疑副本别有用心,索性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向房门。

      他浅握门把手,身体稍微侧一点角度,留足了缓冲的空间。

      “咔、咔”,房门向里拉向外推,纹丝不动。

      小时候爸妈不让锁门,为了方便他们随时进出,爸爸把门的反锁钮卸掉了。

      但这个锁的旋钮还在,只是无论怎么拧,门都打不开。

      是因为集中了各个时间段,所有物品都复原了吗?那只要是记忆里曾经放在卧室的东西,应该都会有。

      “关了门总得开扇窗吧。”他嘀咕着走到窗前,把窗帘拨开一条缝。

      玻璃上附着浑浊的纹路,粘液拉丝般软硬交织,发出一震震的搏动,宛如昆虫半透明的卵鞘。

      紧抵着这层薄壳,窗外的粘液里浮出一颗眼球,四向飞快地滚动。

      它在张望。

      王可追产生了古怪的联想,刚发育的胎儿,也是一团透明血肉里含着黑洞洞的眼睛。

      眼球忽地朝他定住,阵阵低闷的吭泣声在卵鞘深处呜哝。

      他倒抽一口冷气,把帘子重新拉上。

      这窗还是别开了。

      他的注意力回到紧邻的书桌。

      相比其他地方堆积如山的杂物,书桌上反而显得整洁点。桌角醒目地贴着几张纸条,重叠黏在一起。

      最上面是请假条:

      [黑笔:老师,我想请一天假。望批准。]
      [红笔:同意,别太难过,好好休息。]

      下一张是白色便签,写着中学时被他当座右铭的话:“错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

      往下翻,第二张蓝色便签写着:一日一次,一次一粒。

      第三张黑色便签,用白字写着:妈妈怕。

      “怕”后面的字被撕掉了,用受伤的胳膊在杂物堆里翻两指宽的碎纸片,难度过高。他暂时排除谜题会出这么无聊的解法,省略该操作,先当这是道推理题。

      手机笔记本电脑都打不开,旧相簿下面压着个老款步步高复读机,磁带在里面转动,声音就是从这传出来的。

      他怕遗漏信息,又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摇篮曲循环播那两三句,按键继续播放,少年的声线伴随颗粒感极强的全损音质,砂纸般摩擦着耳朵。

      “今天开始吃打虫药了,妈妈说都怪外面捡来的动物不干净,让我把事儿扔掉。老师说会领养它,明天上学就把它带去。对不起事儿,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啥都要管!从来不听我说话!别再把我当小孩了!我不想活成和你们一样的人!……我错了,我不该说爸爸妈妈不好,我爱他们,我最听话。”

      “都是假的!弄死它!弄死它!!弄死它!!!弄死它!!!!”

      “……Excuse me,can you tell me how much the shirt is?Yes……将正确答案标在试卷上……衬衫的价格为九磅十五便士。所以你选择……所以你选择……所以你选择……”

      录音戛然而止。

      王可追放下复读机,“啧”了一声。

      他小时候确实有试过用英语听力磁带记日记。虽然没坚持多久,但刚才的录音里,的确有部分对应了现实。

      比如……他低头注视着书桌脚下的纸箱子。

      “汪汪!呜~”

      箱子里一只黑白交杂的小毛团,正摇着尾巴朝他雀跃。

      王可追惊喜,忙把小土狗从床下抄起来搂住,对着狗头又揉又亲又吸:“事儿!乖宝!哇,没错就是这个纯正的狗味儿!”

      事儿是十几年前他在路边捡到的流浪狗,右后腿被意外扎断,上药换纱布都是他边学边操作,手法很笨拙。因为怕纱布散开,打了死结,还把剩余的纱布留得很多,反而搞得事儿成天追着长长的纱布转圈咬。

      一开始妈妈禁止他养狗,但在他打游击式的坚持下,到底妥协了,还贡献了小狗的名字“这是个事儿”。

      小狗后腿上的纱布,还是记忆里粗糙的打结。掌心里触感柔软,呼吸暖暖的,好……好你个活见鬼。

      两年前事儿老死,还是自己亲手送的终。

      谁知道现在抱的是不是狗。

      事儿舔着他的脸,王可追心软了,轻轻把小狗放在床上。

      “暂时没威胁,就是好事儿。”他拍拍狗头,又拿起复读机。

      磁带内容可以被覆盖,所以录音的时间顺序和播放顺序很可能是相反或者乱序的。奇怪的是听过录音之后,摇篮曲却再也播不出来,是被覆盖了吗。

      他思考着,倒带重听录音,连续的“弄死它”三个字一遍比一遍激愤,甚至最后明显在颤抖。

      是愤怒……还是恐惧?

      房门忽然再次被敲响,外面的“妈妈”又来了。

      “宝贝起床,上学该迟到了!”

      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机械式重复。时间依然停止在六点,秒针往前走一步,又往后退一步。

      王可追隐隐有点发毛,没再急着回答。敲门声和之前一样,很快停止了。

      看来没回答到正点上,npc不会继续对话。

      第一次的回应究竟算不算数?可能没有按正确方式,是无效回答。如果是答错,则好像没有惩罚措施,而是继续“听题”。

      脚踝一阵冷痛,他猛地回头,事儿正憨憨地在被窝上打滚。床底缝隙中飘出阵阵凉风,拂过地板,像条无形的绳栓住他。

      不能赌第三次听题了。

      王可追拿起复读机,调到听力后面,按键录音:“今天不上学。”

      门外静了会儿,这次响起的是爸爸的呼唤:“出来吃饭,吃完饭好吃今天的药。”

      他松了口气。

      应答正确对话就会往下进行,有点摸到门道了。

      第一题很简单,根据便签“错的是这个世界”,录音“都是假的”和“所以你选择”。如果把门外的声音当做题干,得出是假命题,答案一定和题干互斥。

      而“请假条”写明了老师准假,不管是准的哪一天,和题干反着来就对了。

      第二题题点显然是药,不用找线索大概也猜到了答案。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再确认一遍比较好。

      “可是我房间里不放药啊,剩下可疑的地方……”王可追环视卧房,黑白小毛团“嗖”地从眼前扑过,叼起单只拖鞋狂甩。

      他赶紧趴地上抓狗:“事儿!别咬拖鞋!嘬嘬嘬!撒嘴!”

      小狗被握在手里还倔强地扭着屁股,黑眼珠水灵灵纯洁无辜。

      狗嘴里这只拖鞋检查完没发现异样,成对的东西自带关联,那问题八成在另一只。

      “这个提示也太粗暴了。”他苦笑,回想起从床底掏拖鞋的丰富经验。

      他俯身的时候有点吃力,胳膊上的咬痕已经能适应,除了使劲会疼,不碰就没事。反而是脚踝凉嗖嗖扎进皮肉,一刺刺地总在提醒他。

      床缝阴影深邃幽冷,向里面观察,黑暗也在向外窥伺。

      他搓搓眉骨,幻痛。

      床缝宽约一拳,刚刚好可以把手臂伸进去。

      哪有傻子会直接伸手进去掏呀。

      王可追凭着记忆摸向衣柜顶,取下羽毛球拍,把球拍伸进床底扫动。一个无盖药瓶稀里哗啦滚了出来。

      他吹吹灰尘,包装上的符号完全不认识,难说是文字。盯久了,白色的笔画开始扭动,如同孵化的幼虫。眨眨眼,虫变回字符,倒出来只有一颗普通的蓝色药片。

      药,找到了。

      他马上拿起复读机,刚要录下答案却犹豫了。

      “爸爸”让“我”吃了饭再药,意思是现在还没吃药。

      根据便签提示一天一片,药就在自己手里,确实是没吃,但这就不符合反着说答案的原则了。

      除了题干内容本身,周围环境没有新变化,按道理现在依然是假命题。

      “难道是剩了一颗?这也不太符合命题规律。场景里有药出现,肯定得被‘吃’,剩下算怎么回事。”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王可追定定心,按下录音键,“我已经吃过药了。”

      门外对话再次改变,答案正确。

      “好!”他抱住小狗瘫倒在床上,事儿轻轻扒着他的额角,试图刨个洞给他降降脑压。

      这次说话声不是对着屋里,是父母之间在一问一答。

      妈妈:“狗呢?”
      爸爸:“在楼下。”
      “肉呢?”
      “在车里。”
      “骨头呢?”
      “在垃圾箱。”

      重复的对话,仿佛不是在找,而是在确认。

      王可追听得悚然,搂着事儿的手紧了紧。

      他现实里的爸妈,绝对不可能会因为不喜欢就把狗杀了吃掉。

      这个房间,就像在某个人生节点出了一点偏差的平行时空。

      不对劲,很不舒服。

      他想赶快压掉这种隐隐的心慌,立刻对着复读机打断他们的话:“狗在我这里。”

      说话声停了。

      蓄电池进度没有变。

      储能不是根据游戏进程来的?

      安静比嘈杂更令人焦灼。

      事儿跳下床追着他的脚步,他按压门把手,还是打不开。凉意在脚腕集中、加深,甚至透进骨头,仿佛带着毛刺的触须紧紧缠绕。

      突然外面“咣”一记拍门声,吓他一激灵。

      “门怎么锁了?你在干什么!”

      “宝贝啊!听话!!开门!!”

      拍门越来越急促,爸妈嘶喊尖叫。

      把手被疯狂扯拽,连带整个房间“喀拉喀拉”地剧烈震颤。

      复读机里的磁带自动旋转,滋滋啦啦放出听力题的片段:“所以你选择,所以你选择,弄死它!弄死它!!弄死它!!!弄死它!!!!”

      题型变了,答案开卷。

      王可追惊恐地低头看了一眼,小狗正在歪着头摇尾巴。他的负罪感突然涌上心头,迅速将视线转向窗外。

      这里能“死”的,窗外那个东西,事儿,自己。

      谁死一目了然。

      他一狠心直接掀开窗帘,和窗外的黑眼珠瞬间相对。他竟然诡异地感到,这只眼里的目光也那么纯净无辜。

      “要追求刺激就贯彻到底啊!”他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砸向窗口,杯子“啪嚓”一声砸碎,水泼满了玻璃,卵鞘般的窗子却毫发无伤。

      居然不给对抗的机会?

      窗外眼睛乱转。

      王可追不甘心地继续搜索,抽屉柜子衣服口袋床上四件套全都翻一遍,试图找到其他突破口。外面一直在拍门,砰砰砰,砰砰砰,拍击着他的心脏。

      脚腕上没来头的冰冷刺得他每走一步都很艰难,而且应该不是错觉,对门外的提示不作出相应措施,耽误的时间越长,那股疼痛就越重越深,枷锁般把他拖住。

      只是想看看还有没有线索啊,破副本这么没耐心。

      事儿发现了他的疼痛,焦急地“呜呜”叫着。

      “咱俩真是难兄难弟,连瘸都瘸的是同一条腿。”王可追叹气,事儿乖乖钻到他怀里卧下,那条伤腿微微抽搐。

      共同生活十几年,事儿早就成了家人。就算明知道它不是真的,把它杀死,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他揉一揉事儿软软的耳根,将缠得一塌糊涂的纱布解开,重新打了个短短的蝴蝶结。

      “有没有不痛苦的办法?”他在想。

      脚腕上冰冷的触感变得有些黏腻,他刚要抬腿查看,脚下被猛一扯翻倒在地,瞬间拖向床下!

      桌上的复读机突然播放起来。

      “弄死它!弄死它!!弄死它!!!弄死它!!!!”

      小狗尖声呜鸣,在他身边焦急地乱转。王可追脚腕撞在床缝脱臼滑了进去,小腿却还生生卡在缝隙,疼得眼前发花。

      他拼命抠住地板抵抗,缠在脚踝上的力量不依不饶,越挣扎越后退,痛觉已经超出感知的界限,他只能听到皮肉被碾开的声音,细碎黏着。

      “床底必有怪?破本一点创意都没有!”他撑住床板,竭力去够药瓶。

      事儿看懂了他的意思,拱着药瓶送到他手边。他愣了愣,眼神突然冷下去,按住事儿果断掰开狗嘴,把半片药丢进事儿的嗓子。

      事儿剧烈挣扎,企图把药吐出来,嘴里不断“呜呜”哀鸣。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是副本,不是真的,不是……”王可追咬牙死死按住事儿,强迫它把药片咽下去。事儿细小的腿蹬踹在胸口,他也跟着颤抖,可到底没有松手。

      小狗猛一阵痉挛,不再动弹,半片药从嘴角掉下。

      王可追松开狗头,一股恶寒顺着喉咙往上翻涌,他大口喘息着捂住自己的眼睛。

      一片漆黑中,唯有那枚蓄电池释放着诡异的赤光,进度涨了。

      从把药给事儿喂进去以后一直在涨,尽管现在还是只有底部些许微薄的红迹,但涨幅称得上立竿见影。

      因为什么涨的?杀了狗?那接下来是不是还得杀人?

      王可追眼里遍布血丝,呆呆地喘了一会儿,突然冷笑:“哈哈,哈哈*你*,要通关就得逼着我亲手药死自己养了十几年的狗是吗?我*你*的*系统。”

      脚腕上拖拽的凉意悄然消失。他还松不下这口气,捡起那半片药塞进兜里。爬起来时扯到腿,疼得他头晕目眩。怕不是脱臼,而是关节和筋都扯碎了,那只脚已经肿得像块紫薯。

      “咔哒”。

      门幽幽张开一条小缝。

      “怎么才第一关啊……”王可追哆嗦着摸到羽毛球拍,拄起来一点点蹭过去,拉开门。

      他看着外面,久久沉默后,冷哼。

      “就知道,哪有这么容易。”

      门外,是和里面镜像颠倒的同一间卧室。

      闹钟指针停留在十二点方向,秒针无声地进,退,进,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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