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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裤飞天撞紫衣 季灾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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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灾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欠了老天爷很多钱。
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他从炼狱爬出来之后,遇到的第一个愿意跟他的人,是这么一个东西。
“这是鸡。”季灾指着院子里那群毛茸茸的小东西,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
“嗯嗯。”铁柱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这是鸭。”季灾又指了指旁边一群扁嘴的。
“嗯嗯!”
“这是鹅。”
“嗯嗯嗯!”
季灾沉默了片刻,看着铁柱那张写满了“我好学”的脸,终于问出了那个从他见到铁柱第一天起就想问的问题:“你是怎么活这么大的?”
铁柱歪了歪头,尖耳朵上的绒毛跟着抖了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咧嘴笑了:“我阿妈说,我小时候不爱喝奶,她就用羊尿灌我,说是羊尿有营养,灌着灌着就长大了。”
季灾:“…………”
院子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那群鸡仔在他们脚边跑来跑去,叽叽喳喳的,有一只胆大的跳上了季灾的脚尖,啄了啄他破破烂烂的袍角。
季灾低头看着那只鸡仔。鸡仔也抬头看着他,黑豆似的小眼睛里映出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
“所以,”季灾的声音有些干涩,“你阿妈用羊尿把你灌大了。”
“对!”铁柱骄傲地挺了挺胸,“我阿爹说我命硬,羊尿都毒不死我,将来一定有大出息!”
季灾闭上眼睛。
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铁山——那个食人魔族长,会那么急切地把儿子塞给他。不是因为铁柱有潜力,不是因为体气双修有多珍贵,而是因为——
这个孩子,如果不找个厉害的人看着,真的会把自己蠢死。
羊尿灌大。
季灾活了三百多年,上辈子杀了一万多人,这辈子从炼狱爬出来,什么离谱的事没见过?但用羊尿灌婴儿这种事,他是真的没见过。食人魔的育儿方式,比他想象的还要狂野一万倍。
“铁柱,”季灾睁开眼,语气很认真,“以后别人给你喝什么东西,你先问我。包括你阿妈给的。”
“为什么呀?”铁柱眨巴着琥珀色的大眼睛。
“因为我不想你死在我手里之前,先死在别人手里。”
铁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拔开塞子就要往嘴里倒。
季灾一把夺过来,闻了闻。
羊尿。
新鲜的,还冒着热气的羊尿。
“你阿妈今天又给你灌了?”
“嗯!阿妈说每天一壶,长身体!”
季灾默默地把水囊扔到了十丈开外。水囊落在地上,溅出一滩黄色的液体,几只鸡仔好奇地凑过去啄了啄,然后疯狂地扑棱着翅膀跑了。
“从今天起,”季灾说,“你喝的水,我来烧。你吃的饭,我来做。你阿妈给的所有东西,先给我过目。”
铁柱挠了挠头,有些困惑,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好的,仙长。”
季灾看着他乖巧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那个被炼狱风啃了三百年都没软过的地方,微微软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就把铁柱踹去跑步了。
第四章红裤衩与烈牛
铁柱的笨,在修炼上体现得更加淋漓尽致。
季灾教他体气双修的基础吐纳法,普通人三遍就能记住,铁柱学了三天,还分不清吸气的时候应该收腹还是鼓腹。季灾教他引灵入体的路线,灵气要从丹田走任脉到膻中,再分流到四肢,铁柱把灵气引到了盲肠,差点把自己炸成烟花。
季灾教他扎马步,铁柱扎了一炷香就腿抖得像筛糠,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季灾教他挥拳,铁柱一拳出去,自己的手腕先折了——骨头太脆,力气太大,反冲把自己震伤了。
每一件事都在挑战季灾的耐心。但季灾的耐心,是在炼狱里被风啃了三百年练出来的。三百年都能忍,一个笨徒弟算什么?
他只是偶尔会想,老天爷给他安排这么一个徒弟,是不是在报复他上辈子杀太多人。
半个月后,转机来了。
那天早上,季灾带着铁柱在灵地外围的山坡上吐纳。远处的山林里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蹄声,像打雷一样,从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铁柱吓得跳起来:“仙长!地、地震了!”
季灾没动,眯起仅存的右眼看向山林深处。
一片黑压压的影子从树林里涌出来,是牛。但不是普通的牛——每一头都有两人高,浑身披着铁灰色的鳞甲,两只角冲天而立,角尖泛着金属的光泽,目测至少有一丈长。它们的眼睛是赤红色的,瞳孔里燃烧着灼热的灵气。
烈牛。
季灾认出来了。这是一种上古异兽,力大无穷,脾气暴躁,但体内蕴含着极为浓郁的灵力。三百年前,烈牛就已经很少见了,没想到三百年后,黑风岭的山林里还藏着一群。
“仙长,”铁柱的声音在发抖,“它们……它们朝我们跑过来了!”
季灾看了一眼铁柱,正准备说“跑”,然后他的目光定在了铁柱的腰上。
一条红色的裤衩。
不是普通的红色,是那种鲜艳的、亮眼的、在阳光下能闪瞎狗眼的正红色。铁柱的外袍在跑步时被树枝刮破了,露出里面的红裤衩,那红色在山野间格外醒目,像一面移动的旗帜。
烈牛群在看到红色的一瞬间,集体暴走了。
为首的那头最强壮的烈牛,赤红的眼睛死死锁住铁柱的裤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低着头,把那一丈长的牛角对准铁柱,发起了冲锋。身后的三十几头烈牛紧随其后,蹄声如雷,尘土飞扬,整个山坡都在颤抖。
“仙长救命啊啊啊啊啊——”铁柱转身就跑,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但食人魔的体型注定了他的速度不可能快过烈牛。
季灾没有跑。他站在原地,右手从腰间解下骨鞭。
黑色的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炼狱的风声,精准地抽在领头烈牛的牛角上。“啪”的一声脆响,那只一丈长的牛角从中间断裂,半截角飞出去,扎进了旁边的一棵大树里。
领头烈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前蹄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在地上滑行了七八丈,在季灾面前三尺处停了下来。它的赤红眼睛里还带着愤怒,但更多的是恐惧——对那条骨鞭的恐惧。
后面的烈牛群被这一鞭震慑住,纷纷停下脚步,不安地用蹄子刨着地面,鼻子里喷着白气,但没有一头敢再往前冲。
铁柱跑出去二十几丈远,回头一看,发现烈牛群停了,季灾还站在原地,手里的鞭子垂在地上,整个人纹丝不动。
“仙、仙长……”铁柱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季灾没有理他。他蹲下来,看着倒地的领头烈牛。牛还在喘气,断角处流着殷红的血,血里混杂着浓郁的灵气——不是普通的灵气,是那种可以直接被人体吸收的、不需要炼化的原始灵力。
季灾的右眼微微眯了一下。
这种灵力,他在三百年前见过一次。那是在一场大战之后,他亲手斩杀了一头上古凶兽,从凶兽的血肉中提取出了类似的灵力。那一次,他的灵田在一个月内增长了近三成的容量。
“铁柱,过来。”季灾说。
铁柱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捂着屁股——他的红裤衩在奔跑时又露出来一截,被树枝挂了个洞。
“脱衣服。”季灾说。
“啊?”铁柱瞪大眼睛,脸一下子红了,“仙、仙长,我、我——”
“脱。”季灾的语气不容置疑。
铁柱咬了咬牙,哆哆嗦嗦地把外袍脱了,露出光膀子和那条鲜艳的红裤衩。他的身体是典型的食人魔和狐族的混合体——肩膀宽得像门板,但腰细得像狐狸,肌肉线条粗犷,皮肤上却长着一层细密的绒毛,看起来说不出的怪异。
季灾从烈牛的断角处接了一碗血,递给铁柱:“喝了。”
铁柱看了一眼碗里还在冒泡的殷红牛血,咽了口唾沫:“仙长,这是什么?”
“灵力。烈牛体内蕴含的是原始灵力,不需要炼化,可以直接吸收。你的杂灵根修炼速度慢,但吸收原始灵力不受灵根限制。喝了这碗血,你的修为至少能涨一小截。”
铁柱将信将疑地接过碗,闭着眼睛,一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下一秒,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他的胃部炸开,像一条火龙顺着经脉窜向四肢百骸。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红色的纹路,那是灵力在体内奔涌的痕迹。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里燃烧着和烈牛一模一样的赤红光芒。
“啊啊啊啊啊——”铁柱仰天长啸,声音里混杂着痛苦和狂喜。他的肌肉在膨胀,骨骼在生长,原本一米七左右的个头,在这一瞬间拔高了两寸。他的灵根——那个被人称为“废灵根”的杂灵根,在这一刻疯狂地旋转起来,像一台饥渴了十六年的水泵,把涌入体内的原始灵力吸了个干干净净。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等铁柱的叫声停下来,他整个人都变了。不是外貌上的变化——他还是那个五大三粗、长着尖耳朵和绒毛的混血少年。但他的气质变了,变得沉稳了,变得有力量了。他的琥珀色眼睛不再怯生生,而是有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光亮。
“仙长,”铁柱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感觉我好像……有力气了。”
季灾看着他,右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但嘴上只是淡淡地说:“嗯。把剩下的牛也杀了,血都收起来,肉烤干存着。从今天起,烈牛就是你的修炼资源。”
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是,仙长!”
接下来的半个月,铁柱每天都在猎杀烈牛。
季灾教他用骨鞭——不是用灵气驱动,而是纯靠肉身的力量和技巧。铁柱笨,但笨有笨的好处——他不贪多,不取巧,季灾教他一个动作,他就练一千遍、一万遍,练到肌肉记忆刻进骨头里。
第一头烈牛,铁柱打了整整一个时辰,被牛角顶飞了十七次,最后一次摔断了三根肋骨,但他死死抓住牛角不放,硬是用膝盖把牛的颈椎顶碎了。
第二头,用了半个时辰。
第三头,一盏茶。
到了第十头,铁柱已经能在一炷香之内解决战斗了。他的修为从凝气境一层,一路飙升到了凝气境四层——半个月的时间,抵得上普通修士两三年的苦修。
但季灾知道,这只是开始。烈牛的原始灵力虽然好吸收,但毕竟是外力,根基不稳的话,后期会出大问题。所以他让铁柱一边猎牛,一边夯实基础——每天卯时起床,先跑五十里,再扎马步两个时辰,再练挥拳五千次,最后才是猎牛。
铁柱一句怨言都没有。让他跑就跑,让他扎就扎,让他挥拳就挥拳。累到吐,吐完继续。有一次练到半夜,季灾出去看他,发现他趴在灵地边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鞭子,嘴里嘟囔着“一、二、三……”,在梦里数挥拳的次数。
季灾站在他身边,看了很久。
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铁柱身上。
袍子很破,但总比没有好。
半个月后,铁柱的修为稳定在了凝气境五层。
季灾觉得是时候教他下一个课程了——御物飞行。
御物飞行是修士的基本技能,凝气境五层就可以学。方法是把灵气灌注到一件外物上——通常是剑、拂尘或者专门的飞行法器——然后用神识操控那件外物托起自己的身体,在空中飞行。
季灾没有飞剑,也没有法器。但铁柱有——铁山给了铁柱一把黑铁剑,虽然品质一般,但用来飞行足够了。
“把灵气灌进剑里,用神识跟剑建立联系,然后跳上去。”季灾站在灵地中央,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平淡。
铁柱双手捧着黑铁剑,深吸一口气,按照季灾教的方法,把灵气从丹田引出,顺着经脉灌入剑身。黑铁剑亮起一层微弱的光芒,嗡嗡作响,从铁柱手里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离地面大约一尺。
铁柱眼睛一亮:“仙长!它飞了!”
“跳上去。”季灾说。
铁柱咽了口唾沫,后退两步,助跑,起跳——
他的左脚踩上了剑面,右脚还没来得及跟上,黑铁剑就“嗖”地一下从脚底滑了出去。铁柱整个人腾空而起,然后“砰”的一声,脸朝下摔在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人形坑。
“方向感。”季灾说,“你给剑的指令是‘往前飞’,不是‘往上托’。你要同时控制两个方向——向上托举的力和向前推进的力。”
铁柱从坑里爬起来,鼻子上沾着泥,耳朵上挂着草,一脸茫然:“啊?”
季灾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教铁柱御物飞行,可能比他预想的要难得多。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对的。
铁柱的方向感,差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让他往东,他能飞到西;让他往上,他能往下;让他直线飞行,他能画出各种匪夷所思的曲线——有一次他画出了一个完整的五角星,季灾看了半天都没想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
“你是闭着眼睛飞的吗?”季灾问。
“没有啊,我睁着眼睛的!”铁柱很委屈。
“那你告诉我,你刚才看到的是什么方向?”
铁柱认真地想了想:“左边……不是,右边……呃……上面……那个……”
季灾:“你不用说了。”
第五十七次摔下来之后,铁柱终于成功让黑铁剑托起了他的身体,并保持了整整三秒的稳定。三秒之后,他又摔了,但这次是屁股先着地,疼得他嗷嗷直叫,但脸上在笑。
“仙长!我飞起来了!三秒!”
季灾面无表情:“一百秒才算及格。继续。”
铁柱又练了三天。
到第三天傍晚,他终于能够歪歪扭扭地飞上三米高的空中,并且保持不摔了。虽然飞行的轨迹依然是歪的,方向依然无法精准控制,但他至少能让自己悬停在半空中,像一个笨拙的气球。
“好,现在试着往前飞,”季灾说,“慢一点,目标——对面那座牛山。飞到山顶就停下来。”
牛山是黑风岭最高的一座山峰,形状像一头卧着的牛,因此得名。从灵地到牛山顶,直线距离大约十里,中间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和几道山脊。
铁柱深吸一口气,操控着黑铁剑,缓缓向前移动。
一开始还好,速度很慢,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雏鸟,摇摇晃晃的,但至少方向是对的。飞过第一道山脊的时候,他的胆子大了一些,加快了速度,从慢走变成了小跑。
然后,就在他飞到牛山半山腰的时候——
风向变了。
一阵横风吹过来,铁柱的身体猛地一歪。他手忙脚乱地调整方向,但越是着急,灵气输出就越不稳定,黑铁剑开始剧烈抖动,像一匹受惊的野马。
“稳住!”季灾在下面喊。
稳不住了。
铁柱连人带剑,以一条完美的抛物线,朝着牛山的南面撞了过去。
“砰——哗啦——”
撞上的不是山壁,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紫色锦袍的人。
第六章紫衣少侠
季灾赶到的时候,场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铁柱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断了。他的脸上还有被撞到的淤青,嘴角流着血,但眼睛还是睁着的,正呆呆地看着前方。
在他前方三尺处,站着一个少年。
一身紫金色的锦袍,绣着繁复的云纹和灵兽图案,腰间系着一条镶满了灵石的玉带,脚踩一双金线绣靴。这身行头,随便拆下一颗灵石都够普通人吃三年。
但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张脸。
那是一张精致到近乎不真实的脸。眉如远山,眼若桃花,鼻梁高挺,嘴唇殷红,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一头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紫金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既美又妖。
如果只看这张脸,你一定会以为这是个绝色美人。但仔细一看——喉结,平胸,骨节分明的手指——这是个男的。一个长得太过好看、好看得缺少英气、反而多了一股娇气的少年。
此刻,这张好看的脸上写满了暴怒。
他的紫金锦袍被撞破了一个口子,胸口的位置,刚好在绣着的金凤凰的眼睛上,破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洞。
这个洞,让少年的脸色比他的锦袍还要紫。
“你,”少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知不知道我这件袍子值多少钱?”
铁柱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少年已经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季灾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听“咔嚓”一声,铁柱的左腿小腿骨就被折断了。不是踢断的,是生生用手掰断的,像掰一根树枝。
铁柱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弓了起来,双手抱着左腿,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季灾的眼睛猛地一缩。
他认出少年的身法了——金缕家的“穿云步”。三界第一富族,金缕家,以钱多著称,但金缕家的修士从来不是只有钱,他们的功法同样顶尖。穿云步是金缕家的不传之秘,速度快如穿云,出手狠辣精准。
金缕家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黑风岭?
季灾来不及多想,因为少年的下一个动作让他瞳孔骤缩——少年拔出了腰间的剑,剑尖直指铁柱的眼睛。
“你敢盯着我的脸看?”少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恼怒,“信不信我把你这对眼珠子挖出来?”
铁柱疼得满头大汗,但还是下意识地盯着少年的脸看。不是故意的,是因为那张脸确实太好看了,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铁柱活了十六年,从没见过长成这样的人。
“我、我没——”
“还敢看!”
少年举剑就刺。
剑尖距离铁柱的眼球还有一寸的时候,一根树枝横插进来,精准地格开了剑锋。
“叮”的一声,树枝和剑刃相撞,发出的却是金属般的脆响。少年只觉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虎口一震,长剑差点脱手飞出。他连退三步,稳住身形,抬头看向来人。
一个浑身破破烂烂、脸上有道大疤、少了一只眼睛的男人,站在铁柱身前,手里握着一根普普通通的枯树枝。
“你是谁?”少年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季灾。他注意到季灾身上没有一丝灵气波动,但那根树枝格开他长剑的力道,绝对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他的师父。”季灾说。
少年冷笑一声:“师父?就你这副要饭的样子,也配当师父?你知道我是谁吗?”
季灾看着他,语气平静:“金缕家的少爷。穿云步,金缕剑,腰间玉带上的灵石是七阶的,整个三界只有金缕家用得起。”
少年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要饭的居然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来历。
“既然知道我是金缕家的,”少年扬起下巴,“那你应该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季灾没说话。他转过身,蹲下来检查铁柱的腿。小腿骨完全断了,断口参差不齐,骨茬差点刺穿皮肤。铁柱疼得浑身发抖,但咬着牙没再叫出声,只是死死地抓着季灾的袖子,指节发白。
“疼吗?”季灾问。
铁柱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但他立刻用袖子把眼泪擦掉了,像是怕季灾觉得他不够坚强。
季灾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少了小指的、灰白色的手落在铁柱毛茸茸的尖耳朵上,铁柱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
“没事,”季灾说,“师父在。”
铁柱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少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磨蹭什么呢?他撞坏了我的袍子,我断他一条腿,公平。现在,该算算你刚才挡我那一剑的账了。”
季灾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少年。
“袍子多少钱,我赔。”
少年嗤笑一声:“你赔?你浑身上下的家当加起来,买不起我这袍子上的一根线。你知道这件袍子是用什么做的吗?天蚕丝,金缕线,七阶灵兽的血液染色,整个三界只有三件。你赔?你拿什么赔?”
“拿命赔。”季灾说。
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有意思。你倒是挺有种的。”
“我说的是你的命。”
少年愣了一瞬,然后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带着一种骄横的张扬。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就凭你?一个连灵气都没有的废人?”
他收住笑,手中的长剑一振,剑身亮起刺目的金光。那是金缕家独有的“金缕剑气”,以灵气凝聚成金丝,锋利无比,能切割万物。
“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实力。”
少年挥剑斩出。
金缕剑气化作数十道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朝季灾绞杀而来。每一道丝线都锋利到能切开钢铁,被缠上的话,瞬间就会被切成碎块。
季灾没有退。他甚至没有用骨鞭——骨鞭是杀手锏,不能轻易暴露。他手里只有那根枯树枝。
枯树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致。树枝的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地打在金缕剑气的节点上——那些金丝虽然锋利,但灵力分布不均匀,每一个节点都是薄弱点。
“啪啪啪啪啪——”
连续十几声脆响,金色的剑气丝线被一根枯树枝全部击碎,化作漫天的金色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
少年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金缕剑气,就连筑基境后期的修士都未必能接下。眼前这个连灵气都没有的废人,用一根树枝就破了?
“不可能。”少年咬了咬牙,再次催动剑气,这次他用了全力,金缕剑气的数量增加了一倍,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季灾罩下。
季灾依然没有退。
他向前踏了一步。那一步踩在地上,地面裂开了一条缝。他的身体像一道灰白色的闪电,穿过金缕剑气的缝隙,瞬间出现在少年面前。
枯树枝抵在少年的喉咙上,距离皮肤不到半寸。
少年整个人僵住了。他甚至没看清季灾是怎么过来的。穿云步以速度著称,但他引以为傲的速度,在这个要饭的面前,像是慢动作回放。
“你——”少年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被愤怒取代,“你一个废人,凭什么——”
“凭我活了三百多年,”季灾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少年能听见,“凭我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凭我是颠魔。”
少年瞪大了眼睛。
颠魔。
这三个字,在三界是一个传说。三百年前,有一个叫季灾的修士,以一敌万,连战四十九场,杀得仙门世家血流成河。后来他被弟弟背叛,被打入炼狱,从此销声匿迹。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但眼前这个人说他是颠魔。
少年想笑,但笑不出来。因为那根抵在他喉咙上的树枝,和他感受到的那种来自炼狱深处的怨气,都在告诉他——这个人没有撒谎。
“少爷!”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紧接着,一个瘦高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少年身侧。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子,面容清秀,但表情冷淡,双手戴着一双雅黑色的手套,手套上隐隐有猫爪的纹路。
他看了一眼少年脖子上的树枝,又看了一眼季灾,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他微微弓腰,恭恭敬敬地对少年说:“少爷,这是?”
少年的脸色铁青,推开树枝,后退两步,整了整被弄乱的衣领。他狠狠地瞪了季灾一眼,然后对黑衣男子说:“怎么才来?我都收拾完这些喽啰了。”
黑衣男子——橘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铁柱,又看了一眼季灾,目光在季灾脸上那道疤上停了一瞬。
“那橘奴将尸体处理了。”橘奴说着,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铁柱的鼻息。
铁柱已经不动了。
不是昏过去了,是真的不动了。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嘴唇发紫,瞳孔涣散。季灾猛地回头,这才注意到铁柱的脖子上有两个细小的牙印——蛇的牙印。
季灾看向少年:“你用毒了?”
少年不屑地哼了一声:“蛇骨窟,百毒之首。被咬中的话,一炷香之内必死。你那徒弟太弱,连半炷香都没撑过去。”
季灾的心猛地一沉。
他刚才全神贯注在少年的剑上,根本没注意到少年什么时候用了保命法器。蛇骨窟——那是金缕家的秘传法器,以九十九条毒蛇的骨骼炼制,一经催动,会飞出数十条毒蛇,见人就咬。毒性猛烈,无药可解。
铁柱……
季灾转身扑到铁柱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没有跳动。脖子上的大动脉,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铁柱死了。
那个穿着红裤衩、被烈牛追得满山跑、练功练到趴在灵地上睡着、被羊尿灌大的铁柱,死了。
季灾跪在铁柱身边,看着少年铁青的脸,看着他嘴角还残留着的一丝没有来得及擦掉的血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但还保留着最后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一种“仙长,我又做错事了吗”的茫然。
季灾的右眼,慢慢地,慢慢地,变红了。
不是普通的红,是那种从炼狱最深处烧出来的、带着三百年怨气的、能焚烧一切的红。他左眼的窟窿里,黑色的水开始大量地涌出来,这一次不是一滴,而是一股,像打开了某个阀门,黑色的怨气从眼眶里倾泻而出,在他脸上画出一道道黑色的泪痕。
他身上的气势变了。那种被压在骨头最深处的、三百年来从未消散的杀意,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凶兽,开始苏醒。
橘奴的猫瞳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就连那个骄横的少年,也感觉到了一种本能的恐惧——那种面对天敌时,从骨髓里涌出来的寒意。
“少爷,”橘奴的声音有些紧,“请务必不要离开我身边,这人恐怕难以对付。”
少年顺着橘奴的目光看向季灾。季灾的眼睛是红的,浑身上下散发着黑色的怨气,那怨气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层黑色的雾霭。
然而就在战斗即将爆发之际,季灾突然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不动弹了。这变故让橘奴一时间错愕,不知作何反应。
少年皱了皱眉,但他毕竟是金缕家的少爷,见多识广。他压下心中的恐惧,故作镇定地说:“百毒之首蛇骨都毒不死?有意思。先把旁边的脏东西丢了,这个,打包带走。”
橘奴沉默了一瞬:“少爷,带哪?”
“当然是带回家啊,”少年上下打量着季灾,“他身法不错,而且我闻到灵使的臭味了——食人魔长不出这样的人才。他应该是个修士,不知道什么原因灵气没了,但他的底子在。带回去,说不定有用。”
橘奴犹豫了一下:“少爷,你又捡回家,夫人那……”
“不让她知道就行,”少年不耐烦地摆摆手,“啰嗦,赶紧走。”
橘奴叹了口气,每次少爷在外面捡东西回去,最后被骂的都是他。哪次没被发现?哪次不是他顶锅?
但他还是照做了。他蹲下身,双手撑地,身体开始变形——骨骼重组,毛发疯长,身形从瘦高的人类男子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毛色橘白相间的猫。
那只猫大得像一头小牛犊,皮毛油亮,四只爪子上的指甲锋利如刀,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走到季灾身边,低头闻了闻,然后张开大嘴,轻轻叼住季灾的后领,往背上一甩。
季灾没有反抗。不是因为动不了,而是因为——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的心底响起的。
“仙……长……”
季灾猛地睁开眼。
那个声音,是铁柱的。
他低头看去,铁柱的身体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脸色铁青,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但那个声音确实出现了,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从内源——不,是从内源曾经存在过的地方,那个空洞的、被季祸挖走的魂魄深处传来的。
是契约。
体气双修的师徒契约。
季灾和铁柱之间没有正式拜师,但在教导体气双修功法的过程中,两人的灵气——或者说,季灾体内残存的那一丝近乎于无的灵力与铁柱的灵力之间,已经建立了一种微弱的联系。那种联系非常脆弱,脆弱到几乎不存在,但在铁柱死亡的瞬间,那根即将断裂的线,忽然绷紧了。
铁柱的魂魄还没有完全散去。食人魔的体质加上狐族的灵根,让他的魂魄比普通人更加坚韧。毒死了他的身体,但没有立刻杀死他的魂魄。他的魂魄还困在身体里,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季灾的右眼猛地一缩。
还有时间。不多,但还有。
“我教你功法,”季灾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把他带上。”
少年——金缕玉——愣了一下:“什么?”
“把他带上,”季灾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的魂魄还没散,还有救。你带上他,我跟你走。否则——”
他抬起头,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金缕玉。
“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然后杀了你的猫,再自杀。三条命换一条,我不亏。”
金缕玉的瞳孔微缩。他想说“你一个废人凭什么杀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季灾身上的怨气已经浓到让他这个见惯了灵物的金缕家少爷都觉得窒息。如果他能学会这等功法,以后岂不是能金家横着走,无人能欺负。
想到此,他咬了咬牙,对橘奴说:“把那个脏东西也带上。”
橘奴已经变成了人形,闻言皱了皱眉,但还是走过去,把铁柱的尸体扛在肩上。
“走。”金缕玉跳上橘奴变回猫形的背,拍了拍橘猫的脖子。
橘猫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四蹄生风,腾空而起。季灾趴在他宽厚的背上,看着下面的牛山、树林、灵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白云从身边掠过,凉风灌进他破破烂烂的袍子里。
他的右眼还是红色的,但红色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的灰。
铁柱的尸体在橘奴的背上晃荡着,像一个破布娃娃。
季灾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说:撑住。撑住,铁柱。师父在。
风很大,吹得他脸上的疤生疼。
金缕玉坐在前面,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好奇、不服气、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
“喂,要饭的,”金缕玉说,“你叫什么名字?”
季灾没有回答。
“我叫金缕玉,”少年自顾自地说,“金缕家的嫡长子。你记住这个名字,因为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主人了。”
季灾睁开眼,看着金缕玉的后脑勺。
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金缕玉的侧脸——桃花眼,长睫毛,下颌线流畅得像画出来的。
三百年前,也有一张这样的脸,在他面前笑过,哭过,叫过他“哥哥”。
然后那张脸的主人捅了他一刀。
季灾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