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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徐瑛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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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瑛言出必行,休沐结束,便带着承诺给莫荣泽的一兜子各式各样的点心去了流春殿。
小亲王正望眼欲穿。
见他终于到来,莫荣泽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徐太医!你怎么才来!”
“殿下慢些,小心身体。”徐瑛同仍旧一脸无奈守在一旁的张太医打了个招呼,才把布兜放在桌上,解释道:“先去给太医署过了公验,耽搁了些时间。”
莫荣泽很好哄,徐瑛一边说话,他已经一边往兜里瞧,除了没买蜜饯,里头有他熟悉的芙蓉糕、山楂果,还有许多他不熟悉的东西,统统都带着诱人的甜香。
张太医叹了口气:“殿下,可不能贪多。”
徐瑛站在张太医一边,连连点头,“殿下,这些零嘴是给殿下后面几天吃药后吃的,若是今天一口气吃完,后几日可都得干喝苦药了。”
莫荣泽听了,眨巴眨巴大眼睛,勉强同意。
等他吃完药,开始细细品尝徐瑛口中“最好吃”的冰糖葫芦。
他品尝得实在仔细,时间一拖再拖,宫人们忍不住道:“殿下,要去上书房了。”
莫荣泽吃着正热闹,闻言小脸一垮。
但到底没说什么,三两口把最后一点糖壳嚼进嘴里,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宫人们走了。
四岁,病刚好就得去读书,可怜的孩子。
“他没闹?”
“没闹。”徐瑛夜里照例到莫燕阆的小书房里报到,一进门便听莫燕阆问他看没看着莫荣泽去上书房,徐瑛照实答了,又问:“陛下挂念荣亲王,怎么不去看看他?”
“事情太多。”莫燕阆说了一句,忽然提高了些声音道:“你们都出去。”
徐瑛一愣,只听一阵极轻地脚步声响起,本站在小书房里伺候的太监宫人们都退了出去。
“你瞧瞧这个。”莫燕阆从袖中递出一只囊袋。
徐瑛接过,见莫燕阆示意他打开,倒出来后,发现装着两颗小桃子。
皮上的颜色是又青又绿,偶尔有些红紫色,不少地方坑坑洼洼,其中一颗桃子外皮甚至都长出了霉斑。
称它们是残次品都是轻的。
就是废品。
放在市集上,等天色晚了向摊主说些好话,说不定都能免费捡来。
徐瑛心里已有猜测,面上只做不解:“这是何意?”
“做蜜饯用的桃子。”
“用这种桃子?”
“用这种桃子。”莫燕阆冷笑一声:“这样一个桃子,内务府账册上摊下来,值五钱银子。他们是真当朕是深宫中不问世事的呆傻痴儿了!”
徐瑛默然。
他读书时候在历史课上听过一个故事,说是乾隆皇帝吃的鸡蛋,在造册上一个要值十两银子,于是乾隆帝一直克制饮食,直到有一天与大臣闲话,问大臣早饭吃的什么?大臣却说自己家贫,一早上吃四个鸡蛋当早餐。乾隆惊得直说“朕尚不敢如此纵欲”……
欺君罔上至此。
现在大齐宫中这五钱银子一个的小破桃,虽然没有十两银子的鸡蛋令人惊悚,但也够呛了。
这些吃穿物品的采买归内务府负责,大齐的内务府掌握在内廷手中。
而内廷现在则在黄桷手中。
难怪莫燕阆方才要把黄桷和那些太监们都赶出去。
莫燕阆面上平复了神情,胸膛却仍然起伏不定,沉声问:“你说,朕该如何处置这件事?”
徐瑛其实不想掺和这件事。
这件事也本不该与太医署有瓜葛。
毕竟蜜饯也好,桃子也罢,只是难吃,又没有下药下毒,也没把谁吃出什么毛病来,那就和太医没关系。
但是吧,小皇帝确实太惨了。
就这么件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事,小皇帝连身边的大太监都没法信任了,只能来问自己……
真是惨到徐瑛在莫荣泽身上生出来的一点父爱都要延伸到莫燕阆身上了。
徐瑛叹了口气,还是决定插一脚,“臣斗胆一问,陛下这桃是从何人手中拿到的?”
莫燕阆沉默片刻,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好似才下了决心,开口道:“母后毕竟在宫中经营多年,离世前给了我一些宫人,散落在宫中各处。内务府亦有。”
“臣再斗胆一问,陛下在朝堂上……”
“录尚书事赵大人年高德劭。再就是户部尚书胡运道。”
行,有个至少公开场合能主持公道不站队的,还有个关键位置上的自己人。
不算太狼狈。
徐瑛又问:“黄公公那里?”
“他是侍奉我父皇的老人了。”莫燕阆说:“何况他也就是贪些钱财。”
这话说到一半就结束了。
就是贪些钱财,所以放他一马?
就是贪些钱财,所以没法一下子把他和他的势力连根拔起?
徐瑛若有所思。
莫燕阆等了他一会,见他想得差不多了,才问:“徐卿怎么想的便怎么说,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出了这个门,我只当从没听过徐卿说这些事。”
这话说的,还挺会给人施恩,不知道到底是谁求谁办事。
徐瑛听他的话,听得又有些好笑。
不过真要笑出来,小皇帝该恼了。
徐瑛开口:“臣以为,不说贪钱的事。”
“那说什么?”
徐瑛不答反问:“陛下这些年吃药,可有记忆知道蜜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以次充好的?”
“我不吃蜜饯。”莫燕阆顿了顿,“习惯了。”
?
……神人。
又能忍痛,又能忍苦。
果然更多的苦都会流向能吃苦的人。
真是天选倒霉蛋。
“那陛下要不最近还是吃点?”
莫燕阆皱起眉头:“为什么?”
“陛下吃出点毛病,要追查食源,就没人有理由阻拦,”徐瑛眨眨眼:“而且又是件看起来不会涉及朝堂上各人的‘小事’,到时候陛下想查到什么程度,可以随时喊停。”
莫燕阆怔住了。
既为徐瑛能想出这么一个另辟蹊径的发难切口,也为徐瑛那一瞬间的表情。
好像他与徐瑛真的就不是一对普通的君臣,而是……
是什么,莫燕阆也说不出来。
总之是更亲近一些的,更互相信任一些的,两个人。
莫燕阆与徐瑛有些得意的眼神对视,犹豫片刻,点点头:“此计上佳。只是你需提前同我说好,你要给我下什么药?”
?
这孩子傻了?
要下什么药?
徐瑛提醒他:“不用吃药,陛下装病就够了。”
哦,可以装病。
病秧子莫燕阆恍然。
莫燕阆轻轻松了口气。
他身上的毛病太多,就算他已对自己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麻木,可是还是会在睡梦中惊醒时,觉得他就快要喘不过气来。
还有徐瑛这个人……
看上去徐瑛好像真的被他的散魂丹弄得忘记了他自己原来的阵营,不管是按摩、治病还是出主意都是真心实意替自己这个没有实权的皇帝着想,但要是让他再吃一些徐瑛给他开的新药,莫燕阆也很难做到完全心无芥蒂。
所以他要先问。
可是徐瑛说,可以装病。
莫燕阆稍卸了劲,靠在椅背上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做。”
他分明已然放松下来,点头的时候眉头却难耐地蹙起,呼吸也急促起来,徐瑛见状便捉住他的手腕一探,问:“陛下没吃晚饭?”
“吃了,”莫燕阆的声音很轻:“但是想到那些饭菜不知道有没有发霉,吃不下。”
徐瑛叹了口气,说了声“等等”。
莫燕阆只觉手上的温度一散,男人高大的背影就往门口去了。
夜风从半开的窗中飘进来,原本被按得热乎乎暖融融的莫燕阆又觉得冷了,身体冷了,肚子就更疼了。
好在只是片刻,徐瑛便匆匆从外面走进来,左手端着一杯热水,右手提着一个食盒,口中道:“准备给荣亲王的糕点时也给陛下备了一份,先垫垫肚子吧。现下晚了,吃点清淡好克化的……这个,山药糕。”
莫燕阆一愣,徐瑛先把水递了过来:“先喝水。”
热水下肚,男人站回原位置挡住了风口,莫燕阆已经松了口气,徐瑛又在揉捏着他手上的穴位,不知摁到哪里,莫燕阆只觉得果真舒坦许多。
再看桌上的山药糕,他捻一块到嘴里,慢慢地吃起来。
徐瑛道:“蜜饯是浸了糖裹了蜜,味道被糖味盖过,品相也都被糖浆染了色,更何况陛下从来不吃,他们才敢在这上面动歪心思。寻常的饭食他们要是都敢用别的,是生怕自己活长了。所以饭食,陛下是可以放心吃的。”
莫燕阆听徐瑛这么说,觉得十分有理。
同时也觉得自己白日里因担心而吃不下饭的举动十分……幼稚、丢人、没有帝王的胸襟。
徐瑛见莫燕阆低头吃糕的面上有些窘迫,惨白的皮肤泛起红晕,慈父之心顿起,宽慰道:“陛下知晓保护自己,是好事。”
这话从徐瑛这个本要害自己的人口中说出,莫燕阆浑身不自在。
只是吃着徐瑛给他从宫外买回来的山药糕,手上被徐瑛摁着穴位缓解了疼痛,鼻子里甚至都充盈着这人身上淡淡的药草苦味,莫燕阆再抬头与徐瑛关怀的眼神对上,从不自在中莫名多生出些许酸痛。
这种酸痛让他口中的山药糕堵在了嗓子眼,还有什么热的东西在五脏六腑间向上涌,漫过喉咙,漫过鼻头,漫上眼眶。
莫燕阆闭上了眼睛。
徐瑛已经来到他身边一年有余。
莫燕阆从见这个所谓药王谷神医弟子的第一面,就知道他是来监管自己,随时要自己的命的“太医”。
他不通医书,却早在深宫中看懂了人。
原来的徐瑛那双眼睛里没有他,也从来没有人命。
那甚至不该是医者的眼睛。
别的太监大臣除不掉,顶多是让他没了皇位,徐瑛除不掉,他迟早会丢掉性命。
莫燕阆把母后留给自己那颗“散魂丹”拿了出来。
散魂丹,能散尽服用者的所有记忆。
当然,也可能散尽服用者的所有神智,甚至性命。
不管哪一种结果,莫燕阆都可以接受。
若是真没了记忆,能被框在御医的框架里为自己所用,是上策。
若是失了神智,他就给徐瑛扣上一个要谋害皇命的帽子,把麻烦丢回给宗室,是中策。
若是没了命,就算宗室要再送下一个“神医弟子”进来,那新太医也得掂量掂量自己会不会再次死在这里。也不算下策。
所以那一夜,他带着自己的两个亲卫进了徐瑛的官舍,压住徐瑛,给他口中塞进了这一颗宝贵的散魂丹。
他亲眼看见徐瑛从挣扎到瘫软,只有那双眼睛,先是愤怒,再是惊恐,最后是绝望。
然后闭上了。
莫燕阆回了皇宫,暗卫留在那里守了一天,回来汇报,说徐瑛好像死了。
好像?
莫燕阆不敢要好像。
于是喂下散魂丹后的第二夜,他开始装病试探。
不管试探多少次,徐瑛都已经不一样了。
原来的徐瑛不会说这样的话,不会有这样的神情,不会这样看着自己。
自己在他眼中是一条人命,是一个人,或许还是个可怜人。
大齐的皇帝,是个可怜人。
莫燕阆恨恨地咬破舌尖,混着血液将山药糕一并吞下肚去。
上天垂怜,竟然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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