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帝辅佐日记》蹊彦

4、第 4 章 为年幼

　　为年幼的荣亲王办生辰宴这事本与徐瑛这个太医无关。奈何小亲王刚被接回宫中，只是吃了两口蛋羹，未入夜时便发起高烧，脸上身上还长了疹子，惊得太医署正轮值的所有人都被叫去了流春殿里不说，就连正在官舍休息的徐瑛也被喊了起来。

　　徐瑛到时黄桷正守在门外，徐瑛有些意外：“荣亲王发疹，陛下怎么还在房中？”

　　黄桷面露苦笑，“陛下来探视荣亲王时荣亲王还只是高热，未长疹子，正叫张太医来看着呢，突然就发起了疹子，奴婢们劝陛下离开，陛下却说若是要被染上了现在走也逃不过，便一直在里面陪着荣亲王。”

　　徐瑛点点头，推门进去，入眼便是几个太医已然围站着在讨论，见他进来，纷纷看过来打招呼，又说叫他们看来这脉象不过就是普通的伤寒，却是不知道为什么长了疹子，开了伤寒的药也不敢下方子，叫他这个药王谷神医弟子快去看看。

　　徐瑛先问：“我听说荣亲王幼时也出过疹子，那时是什么原因？”

　　几个太医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说，最后还是张太医开口，低声替他解答：“当年云妃手上有一种香料，与几种提火药物与酒一同用时便会导致高热，加之幼儿皮嫩，便出了疹子。”

　　“这次不也是高热和出疹吗？”

　　“症状是一样，但这次荣亲王身上没有香味，进宫前没吃过药没喝过酒，进宫后更是只吃过碗蛋羹，蛋羹和碗都已经测过了，无毒无药，而且荣亲王已经四岁多了，即便再用那香料和药，也只该发热，而不该生疹。”

　　这就排除了一个原因。

　　徐瑛点点头，向张太医道过谢，才向里屋走去。

　　床榻前，宫人们正忙碌着端来水盆为荣亲王降温，莫燕阆坐在一旁的软椅上，手中捏着一串佛珠链，一颗颗摩挲滚动着佛珠，一言不发。

　　小小年纪，穿着帝王衣袍转佛珠，怎么看怎么别扭。

　　徐瑛先走向莫燕阆，莫燕阆挥了挥手，叫他先去看床上的人。

　　徐瑛脚步一顿，却也没马上转向，而是道：“陛下还是坐到这边吧。那里对着通风窗，吹久了头疼。”

　　莫燕阆摩挲佛珠的动作一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还是站起身来，移步到徐瑛给他看好的椅子上坐下了。

　　徐瑛这才去看床上那位荣亲王。

　　他一早听说这位小荣亲王长得玉骨冰肌，就像菩萨身边的童子似的。打眼一瞧，果然如此，就算现在浑身烧得发烫，皮肤上起了红疹，依然能看出小孩底子极佳——要是放现代，绝对能当童模。

　　徐瑛伸手搭脉，如张太医所说，就是风寒的脉象，没有其他毛病。

　　他又看了眼莫燕阆，莫燕阆也正看着他。

　　见他望过来，莫燕阆神情僵了一瞬，旋即问道：“看出来什么了？”

　　“风寒。”

　　“张太医也是这么说的，”莫燕阆又追问：“然后呢？”

　　然后……

　　徐瑛看了眼莫燕阆捏在手中的佛珠，开口道：“臣想看看陛下手中的佛珠链。”

　　莫燕阆一怔，旋即将手中的佛珠链递过去，不等徐瑛接着发问，他已主动交代来由：“这是荣亲王从皇觉寺中带来的，说是他与云妃供奉了三年，又交给空朽大师开过光的。”

　　佛珠链即使经了莫燕阆的手，依然没有沾染上一丝温度，握进手中依旧冰凉凉的，带着浸润的手感。

　　徐瑛凑近闻了闻，药味。

　　虽然被檀香和香烛的气息掩盖了许多，但是仍然有药味。

　　这药味却不是致病的药，也不是什么解药，似乎就是些寻常的清心避秽的草药。

　　有意？

　　还是真的巧合？

　　莫燕阆神情微变：“佛珠……”

　　徐瑛垂头：“陛下，臣请私下奏对。”

　　此处虽然看上去只有他君臣二人说话，但为荣亲王忙碌的宫人进进出出，黄桷和两个小太监还在门边守着，莫燕阆没有屏退他们，而是开口道：“去偏殿。”

　　偏殿冷清许多，烛火也黯淡着，莫燕阆的神情在暗光下更加阴翳：“佛珠有毒？”

　　徐英一愣，小皇帝下意识就觉得莫荣泽要害他，为什么？

　　莫荣泽不过是个四岁稚子，就算还有云妃在他身后，但是若要夺位，何必等到今天。

　　他方才见莫燕阆在屋子里守着莫荣泽，还觉得这小孩还讲些兄弟情谊，但现在看来，到底是兄弟情谊，还是防备心思？

　　“佛珠无毒，”徐瑛摇摇头，“却有药。”

　　“药？”

　　徐瑛点头：“如果是荣亲王赠与此物，或许他的病和佛珠有些关系，若是能问问就最好。”

　　莫燕阆眉骨下沉，阴翳不散：“他说这佛珠是他和云太妃请空朽大师供奉了三年的物什……我也想问，但是他醒不来。徐太医，这事要是今晚无法查清，明日荣亲王的生辰礼不能照常办……”

　　那宫中的风言风语还不知道会飘到哪个地方去。

　　什么“新帝忌惮幼弟暗下毒手”、什么“新帝德行有亏上天降灾祸及宗亲”……

　　要是莫荣泽背后的云妃还真相信莫燕阆要对自己的儿子下毒手……

　　这事就没完没了，还不知道要掀起多少波澜。

　　徐瑛能想到，莫燕阆自然也能想到。

　　他同情地看了眼小皇帝，这个小倒霉蛋，身体不好就算了，想坑他的人也挺多。

　　莫燕阆却理解错了意思，浑身紧绷，沉声道：“不是朕做的！”

　　“我不会对一个四岁的孩子……”

　　“陛下，陛下，臣知道不是陛下做的。”

　　在大齐，皇帝私下里也多是自称“我”，如果私下里说话都用上了“朕”，大概就是气急了。

　　所以徐瑛听他这混乱的称呼，就知道这回小皇帝是真气了，他哭笑不得地安抚，“陛下就算要做这种事，在皇觉寺里就做了，何必放到宫中来——呃……臣的意思是，陛下断不会行小人之举。”

　　莫燕阆瞪他一秒，听他话音转的快，又收回眼神，“所以荣亲王到底是什么病？”

　　徐瑛思忖片刻，觉得应该只有一种病因能对上莫荣泽的症状：“蜥行痧疹。”

　　“什么？”

　　“一种类似于天花的疹子，表现就是风寒和出疹，”徐瑛说：“这种蜥行痧疹一般只在北地寒冷的地方流行，依靠北地一种虫类传染，所以陛下倒是不必怕这个病流传开来。”

　　莫燕阆脱口而出：“摩勒汗国。”

　　当年大齐被打到昭水之南，就是摩勒汗国的“功劳”。

　　摩勒汗国占领了昭水之北的地界后，改国号为“朔”，只是大齐人都不愿意这么称呼它。

　　徐瑛点点头，“我觉得也是。”

　　问题是，北地摩勒汗国的疹子，怎么会落到昭水之南的莫荣泽身上。

　　莫燕阆他沉吟片刻，问徐瑛：“有药可救？”

　　“有药可救。”徐瑛给他喂下定心丸：“不过明日能不能醒，还得看荣亲王自己。”

　　莫燕阆点头，“你尽管治。”

　　说着便起身，到床边看了眼莫荣泽，又看了眼徐瑛，显然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查这个案子了，匆匆走出了病房。

　　徐瑛开了药，但荣亲王身边离不得人，几个太医也都排了班，时时要有人守着。

　　徐瑛见那几个老太医一把年纪了还坐在硬凳子上强撑着不睡，一时尊老爱幼的美好品格缓缓冒出头来，把他们都劝回太医署，自己一个人“值班”。

　　卯时时分，莫荣泽的高热已经完全消失，红疹也暗淡下去，人也睁过一次眼睛，只是没两秒就又昏睡过去了。

　　不过就是到这个程度，也足够证明徐瑛的诊断和医治都没出错，众人皆是长舒一口气。

　　晚些时候，莫燕阆来了，见徐瑛守在跟前，不由皱眉，问道：“怎么还是你在这？为什么没去休息？”

　　这话里有关心的意思，由帝王口中说出来本是该谢恩的事。

　　只是皇帝自己还是个十多岁的小孩，面容严肃地说出这话，徐瑛心里实在觉得好笑。

　　当然，感动……也有那么一丁点。

　　徐瑛只说自己反正睡不着，还是在这守着安心些。

　　又见莫燕阆眉眼间阴翳散开了些，猜想他大概是把事情查清楚了，一时还有些心痒，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是又怕惹祸上身，强行憋住了好奇心。

　　谁知道莫燕阆却主动把他叫到偏殿，道：“去接荣亲王回宫的宫人里，混进了其他人。”

　　皇帝主动开口把话说到这份上，徐瑛下意识追问：“人呢？”

　　“死了。”

　　“……啊。”

　　倒是情理之中。

　　做这种事的人，留下性命就是留下把柄。

　　但是……

　　徐瑛又问：“那佛珠？”

　　“我差人去问了空朽大师，佛珠的确是太妃与荣亲王当年刚到皇觉寺时就供奉上的，”莫燕阆道，“但空朽大师说，太妃和荣亲王供奉的佛珠就是佛珠，没有药。”

　　这总算是个好事，至少还没发生兄弟阋墙的故事。

　　只是既不是那一串佛珠，想来是有人溜进去专门为换掉这个佛珠。

　　新换的这串佛珠到底有什么奇异之处？

　　是让莫荣泽染上蜥行痧疹的原因吗？

　　费这么大劲，死了一个人，就为了让莫荣泽病这一场？

　　代价未免太大了。

　　徐瑛蹙起眉头，说：“保险起见，陛下可否将佛珠给臣，让臣带回去研究一二？”

　　莫燕阆点头，“我已将它收起来了，回头差人给你送去。”

　　徐瑛自然答应，又听莫燕阆问：“那个蜥行痧疹，若没有你，旁人能不能治？”

　　“这个痧疹虽然不多发于大齐，但是在北地也不算少见，其他太医们就算一时想不起来，回去多翻找些医书总能发现。”徐瑛答道：“蜥行痧疹得了后就算不行医治也可再活六七日，有这几天工夫，总能找到药方。何况要是普通按风寒医治，治上十来天也能保住命，只是最后会落下些病痛。”

　　“什么病痛？”

　　“体虚多病。”徐瑛道：“严重的也可能会使人皮肤溃烂，脆弱不堪。”

　　就是免疫力下降。

　　莫燕阆沉默着点点头。

　　话是这么说，但要真等个十来天等莫荣泽自然好，关于这皇室兄弟二人的风言风语早不知道要传到什么方向去了。

　　到时候他就是再想把莫荣泽留在宫中开蒙念书，就算云太妃那儿能认清事实，她怕是为了儿子的命也不敢将莫荣泽留下。更何况宗室们也定会就着这个理由横插一脚，把莫荣泽从宫中接走。

　　莫燕阆又看了眼还在等着自己发话的徐瑛。

　　他看出来了莫荣泽是什么病，也出手救治了莫荣泽，在这件事上，这位“药王谷”弟子，竟然除了关心自己，真的一点绊子都没有使……

　　莫燕阆思绪复杂。

　　徐瑛……难不成真的变成了能为他所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