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帝辅佐日记》蹊彦

13、第 13 章 要

　　要去北地寻药虫的解法，免得莫燕阆还没等到解药就被药虫吸干了血液，虽说还有几年的工夫，但毕竟时间也算不上宽松，出发去北地一事自然是越早越好。

　　药虫一事，徐瑛也打定了主意，要同莫燕阆说个明白。

　　北地可能有这药虫的解药不假，但真能否顺利地被徐瑛寻到还是未知，若是一切不如他所希冀的那样发展……

　　他总不能让莫燕阆糊里糊涂地去死。

　　好歹也要给莫燕阆更多一些布置自己后事，筹谋大齐未来的时间。

　　只是话到嘴边，说出口还是太难了。

　　前些日子还觉着自己身体渐好的少年，转头没几日就要接受自己可能几年后就会死的打击。

　　但徐瑛不得不说。

　　莫燕阆笔尖的墨水在奏折上洇开，许久，他才动作僵硬地将笔放下，脏污的奏折推到一旁，再没有任何反应。

　　徐瑛也沉默许久，才又重复道：“这药蛊虫并非无药可解，北地一定有解法。陛下只管按照我留下的方子服药，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他这话说得比方才更笃定了些，透露出一股定能把解药找回来的信心。

　　但徐瑛和莫燕阆都知道，这不过是为了多给莫燕阆一些勇气。

　　徐瑛仍然等不到莫燕阆的反应。

　　又过了好一会，他才感觉到自己的衣服叫人轻轻地扯了扯，低头去看，小皇帝的手正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摆。

　　徐瑛向他又靠近了一些。

　　莫燕阆抬起头看着他，道：“如果我说，我真不愿意做这个大齐皇帝，你信吗？”

　　信。

　　这至高无上的帝位，惹得多少英雄豪杰殚精竭虑血流成河，又让多少血缘兄弟反目成仇互相厮杀。

　　可是莫燕阆说他不想当皇帝，徐瑛信。

　　徐瑛实在忍不住，轻轻摸了摸少年天子的脑袋。

　　莫燕阆浑身一僵，下一秒竟双手环住了他的腰，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这动作太不该由一个皇帝来做。

　　可是莫燕阆此刻没有把自己当皇帝，徐瑛也没法把莫燕阆只看做一个皇帝。

　　烛火毕剥，徐瑛又一次摸了摸小孩的脑袋。

　　这次的动作更缓，也更实，掌心贴着发根，轻轻揉了揉。

　　莫燕阆的头沉在他怀里愈发不肯动弹，半晌终于抬起头，面容好似已经抹去了方才泄露出的惶然。

　　才开口道：“你去北地需找个合适的由头。”

　　徐瑛轻轻松了口气，点头道：“臣也是这样想的。”

　　毕竟他是宗室特地从药王谷请来为莫燕阆做御侍的人，他要是突然离京去北地，岂不是告诉所有人皇帝的身体现在出了大问题。

　　“还有，摩勒人都善骑射，就是普通百姓都能跑马，这些日子你先把骑马练熟了，万一在那边有什么事，至少……”

　　莫燕阆的话没说完，徐瑛也懂。

　　至少好逃命。

　　他点点头，“陛下考虑周全。”

　　莫燕阆确实考虑周全，后几天他学骑马，也没有让松景山来教他，而是找了另一名年纪稍小的男子，莫燕阆说叫他小五即可。

　　小五长着一张没有特点的大众脸，但骑射功夫可一点都不大众。

　　用来教徐瑛这样的纯外行，徐瑛都觉得是大材小用。

　　不过莫燕阆给他安排的人，徐瑛也不会去要换人。

　　好在小五脾气很好，不管徐瑛问什么问题出什么状况，他都能耐心细致地给他解决了。

　　就这么过了十多天，天气渐渐热了，徐瑛要在昭水汛期到来之前渡过昭水赶到北地去，现在必须出发了。

　　莫燕阆也为他准备好了合适的动身缘由：韩铭军中生了霍乱，当地的医官治疗没有效果，上折子求太医署帮忙，莫燕阆不忍将士受病痛折磨，请药王谷神医弟子徐瑛出手相助。

　　徐瑛接了旨意。

　　莫燕阆挥退众人，才问：“明早就走？”

　　徐瑛说是，又安抚地笑笑，“行李都收拾好几天了。”

　　莫燕阆“唔”了一声，又说，“我叫小五陪你一起去，除了生死大事，他都听你的。”

　　徐瑛倒也不意外，点头道谢，“有小五在，我心安多了。”

　　莫燕阆说，“骑射和功夫并非小五的特殊之处。”

　　他顿了顿，迎着徐瑛的目光，解释道：“小五懂鸽语，只要是他养过的鸽子，他都可以让鸽子精准又快速地把信送到。”

　　徐瑛一怔。

　　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问：“小五到底是什么身份？”

　　“原是我的暗卫。行五。”莫燕阆说，“他要与你随行，需得抛头露面，便再做不得暗卫了。”

　　暗卫。

　　徐瑛想起他最开始得知莫燕阆身边有暗卫时，还是在天寿山下，他以为莫燕阆不肯让他见一见暗卫是想把底牌牢牢地锁在自己手里。

　　谁知道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莫燕阆竟然就这么把一个珍贵的暗卫给了他。

　　虽然莫燕阆肯定也是为了他能及时找到蛊虫的解药，但徐瑛的心里还是感动了一下。

　　莫燕阆却从他的沉默中会错了意，主动解释：“虽然没了暗卫的身份，但是能活在阳光下，还能离开京城陪你去摩勒汗国，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徐瑛摇摇头，“我是想问你身边的人还够用吗？”

　　“够。”莫燕阆答得很果断，“那些人给我下毒也好，下蛊虫也好，都不是能立马要我的命的手段，留下那些暗卫足够用了。”

　　他说的在理，徐瑛便没再推脱。

　　二人商定好徐瑛离京后的通信时间，徐瑛便打算告辞。

　　莫燕阆却在他开口告退之前抢先开口道：“你能不能……”

　　徐瑛看向他。

　　莫燕阆却突然吞吞吐吐起来，“能不能”三个字之后的话始终也说不出来。

　　徐瑛鲜少见小皇帝这幅模样，猜想是小孩舍不得自己又不好意思说，心里有些好笑，正想着怎么不动声色地哄两句，便听见莫燕阆还是开了口。

　　却不是接着“能不能”往下说，而是小声道：“徐瑛，我害怕。”

　　徐瑛顿住了。

　　他知道莫燕阆会害怕。

　　怕死是人之常情。

　　但这却是莫燕阆第一次把害怕这两个字说出口，明晃晃地，摆在他徐瑛的跟前。

　　见惯了小皇帝老成持重的外壳，习惯了从小皇帝壳子下的点滴中去发现属于青少年年纪里残留的痕迹。

　　所以当莫燕阆把“害怕”这种情绪毫无掩饰地捧到他跟前，剖开了自己向他示弱的时候，徐瑛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说不要害怕？太苍白。

　　说一定能带回解药？太虚假。

　　说我会尽力，又太像一个下属对于上司不走心的场面话。

　　听起来有些太对不住小皇帝这份过于沉重的，临行前的托付。

　　徐瑛说不出话来。

　　莫燕阆却忽而望着他的眼睛笑了笑，仿佛在某一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说，“你能不能今晚都陪着我？”

　　徐瑛哑然。

　　其实他许多晚上都是陪着莫燕阆的。

　　芳晖殿与乾元殿不过两百步的距离，只要莫燕阆有什么事，不消半柱香的时间，徐瑛就能从芳晖殿的榻上奔到莫燕阆身前。

　　不过莫燕阆此刻说的“陪”，大概是距离更近的“陪”。

　　留在乾元殿里而已，徐瑛自认还熬得住夜，要离京前哄一哄青春期怕死的小孩，没什么问题。

　　他答应得痛快，莫燕阆眼睛一亮。

　　到了榻前，莫燕阆却问他为什么坐在床边？

　　徐瑛这才意识到，不止留在乾元殿里，莫燕阆要的“陪”的距离，还要更近。

　　他见周围侍奉的宫人表情不变，只好自己开口：“陛下，这不合规矩吧……”

　　莫燕阆却道：“自古以来君臣抵足而眠都是美谈，有什么不合规矩的。”

　　徐瑛：……

　　人家君臣抵足而眠是商量政事商量得太晚，当然是美谈，他俩这要拎出什么原因？

　　就因为莫燕阆怕死？

　　这个理由在徐瑛那里肯定是说得通，但在君主的起居录里……

　　莫燕阆眼巴巴地看着他，半点皇帝的架子也无。

　　他甚至挪过来，露出一丁点可怜的神情，“你都陪莫荣泽睡过了，就因为我比他大几岁吗？”

　　是也不是。

　　莫荣泽前几日听说他要离开大京之后自然也是舍不得，主要是舍不得徐瑛时常从外面带进来的民间糕点。

　　徐瑛也觉得要许久不见，带的种类比往常多了些，带进来后徐瑛又被莫燕阆叫去说话，下人们一时没看住小亲王贪吃的嘴，晚上便闹起肚子疼。

　　徐瑛作为“罪魁祸首”，自然在流春殿里守了他一晚上。

　　再说那晚上莫荣泽被徐瑛用掌心捂过肚子，就不肯再用锡夫人，撒着娇要他一直给自己捂着，徐瑛又心软，便任劳任怨地坐在床边抱着小孩。

　　捂着捂着，自己也睡着了。

　　徐瑛对这事并没太放在心上。

　　一则莫荣泽还小，四五岁的奶娃娃没什么记性，估计等长大了也不记得他此刻容易被定性为“冒犯”的动作。

　　二则莫荣泽只是个亲王，虽然也身份贵重，但毕竟没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与他相处要松快许多。

　　他那夜留宿流春殿陪莫荣泽的事莫燕阆分明也都知道，此刻拿出来说，徐瑛只能持续沉默。

　　沉默归沉默，他拗不过皇帝。

　　当然，即便拗得过皇帝，也拗不过青春期的莫燕阆。

　　徐瑛叹了口气。

　　他实在想恶狠狠地捏一捏小皇帝苍白又瘦削的面颊，好叫他知道做皇帝不能总做这样任性妄为的事。

　　可是下一秒莫燕阆眸光明亮地蹭过来，嘴里还很小声地叫了他一声“哥哥”。

　　徐瑛又觉得他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