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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照片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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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过后,他们之间的话题像解冻的溪流,渐渐丰沛起来。
课间不再只是沉默地各自做题。张国荣的电影台词、歌曲里的某句歌词,都能成为短暂的交流。何骁说起《阿飞正传》里那句“无脚鸟”,秦嘉泽便接上《春光乍泄》里黎耀辉的独白。两个人像对暗号一样,一句接一句,旁人听得云里雾里,他们却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何骁开始自然地给秦嘉泽带一份早餐——有时是食堂的肉包,有时是校门口新开的豆浆店的热豆浆,放在他桌上时还冒着白气。秦嘉泽也从不说谢谢,只是会在某个早晨,默不作声地放两个自己蒸的包子在何骁桌上。那包子捏得不算好看,褶子歪歪扭扭,但馅料实在,面皮松软,一口咬下去,是家里灶台才有的味道。
何骁还开始督促秦嘉泽背单词。他的英语好,好到可以闭着眼睛也能考高分。放学后,他会留下来二十分钟,在渐渐暗下来的教室里,用笔尖指着练习册上的语法结构,一句一句拆解给秦嘉泽听。秦嘉泽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偶尔在草稿纸上记下什么。窗外的光线一寸一寸暗下去,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翻书声。
期中考成绩出来那天,秦嘉泽盯着英语那一栏看了很久。
鲜红的“92”。
对他而言,这简直是一个奇迹。他的指尖轻轻摩挲过卷面,像是在确认一个易碎的梦是不是真的。何骁从前排回过头,冲他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但那笑容里有一种“你看,我就说你可以”的笃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暖起来。
深秋的黄昏来得早,夕阳总把整间教室染成蜂蜜的颜色。金色的光斜斜地铺在课桌上,铺在每个人的侧脸上,也铺在走廊外墙那块“优秀学生展示栏”的玻璃橱窗上。
那天放学,轮到秦嘉泽值日。
他擦完最后一块黑板,摆齐桌椅,检查了一遍窗台,确认没有遗漏。拎起书包正准备离开时,余光忽然被什么攫住了。
走廊尽头,一束斜阳恰好穿过玻璃窗,不偏不倚,落在橱窗里的某张照片上。
橙金色的光温柔地笼罩着那张笑脸。照片上的何骁穿着夏季校服,嘴角扬起,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左颊那个浅浅的酒窝里,盛满了阳光。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整个人像是在发亮——不是刺眼的那种亮,而是温暖的、生动的,像秋日午后晒透的麦秆,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秦嘉泽停下了脚步。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像隔了一层厚玻璃,遥远而不真实。他走近那面墙。玻璃橱窗里,何骁的照片下方写着他的名字、班级,以及上一次大考骄人的排名。全市统考年级第三。学习好,性格好,人缘好,长得也好……何骁像是活在另一个明亮世界里的标本,完美得让秦嘉泽有些恍惚。
他知道,过不了几天,这面墙上的照片就会更换。这次期中考的成绩已经公布了,新的排名很快就会贴出来,新的“优秀学生”会取代旧的。何骁的这张照片——这张被夕阳吻过的、此刻美好得不真实的何骁——将被取下,不知去向。也许被收进某个落灰的档案袋,也许被随手扔进垃圾桶,也许……就这样消失了。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行动已经先于思考。
秦嘉泽的手搭上了橱窗边缘。那是老式的推拉玻璃窗,并未上锁,只是虚掩着。他的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指腹下跳动。他轻轻向右一推,窗子滑开一条细细的缝。秋晚的风趁机钻入,拂过他早已发烫的耳廓。
他伸出食指和中指,小心翼翼地夹住照片一角,将它从图钉下轻轻抽离。
纸质相片发出细微的“沙”声,在他听来却如擂鼓。他甚至担心这声音会惊动什么人,会引来什么目光。但走廊依旧寂静,夕阳依旧沉沉。
他迅速将照片翻过来,紧紧地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个坚硬的、滚烫的秘密。
然后他飞快地环顾四周——楼梯口空无一人,教室门紧闭,夕阳正从走廊尽头缓缓下沉。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咚咚作响,一下比一下重。
他拉开书包前袋的拉链,把照片塞进最内侧的夹层,紧贴着他存放饭卡和学生证的地方。拉链合上的那一声“嗤啦”,在这片寂静里格外清晰,像一句终于说出口的咒语。
背上书包时,他感到一阵虚浮的眩晕,脸颊滚烫得能煮熟鸡蛋。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偷”东西。
不,不是偷——他试图说服自己——这本来就要被换掉的,过几天就会被扔掉的,他只是……只是不想让这张被夕阳照得这么好看的照片,被随意丢弃在某个落灰的角落。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微弱却清晰:你在自欺欺人。
你就是想占有。自私地、秘密地,占有这一点不属于你的光。哪怕只是一张照片,哪怕只是一个笑容,哪怕这份秘密永远只能烂在心底,无人知晓。
他最后看了一眼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夕阳已经移开,那里只剩下一小块浅色的印子,比周围干净的玻璃显得突兀,像一个忽然沉默的句点。
秦嘉泽转过身,沿着被暮色浸透的走廊快步离开。
书包贴着他的后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里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重量——不只是照片的薄薄一张纸,还有一种初次越界的、紧张而滚烫的悸动。他知道这不对,他知道这很蠢。可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照片的触感,还有何骁笑容的温度,像一小簇火苗,烧得他心慌意乱。
走到楼梯口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墙静静地立在渐浓的暮色里。无人知晓某一格刚刚空了下去。如同无人知晓,某个十八岁少年心里,刚刚被填满了某种甜蜜而惶惑的秘密。
夕阳彻底沉没了。走廊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冰冷的白光,驱散了最后一丝暮色。但那张照片的温度,还贴着他的后背,藏在书包最深处,也藏在某个不敢命名的角落里,像一颗偷来的星星,沉默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