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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改变 十一月过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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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过半的时候,沈竹音和状态A的宋晚之间发生了一次冲突。
起因很小——小到沈竹音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值一提。但当时,那件小事像是一根火柴,点燃了状态A的宋晚压抑了很久的情绪。
那天沈竹音照常去了“慢半拍”。状态A的宋晚在吧台后面,表情比平时更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谁也别惹我”的气场。
沈竹音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宋晚把咖啡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咖啡溅出来一点,洒在了吧台上。
“你今天心情不好?”沈竹音问。
“没有。”
“看起来不像‘没有’。”
“那你看错了。”
沈竹音没有再问。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状态B的宋晚在下午发来的消息——一条很长的、充满了表情符号的、絮絮叨叨的消息。沈竹音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这一下被状态A的宋晚看到了。
“你在看什么?”宋晚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沈竹音抬起头,看到宋晚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慢慢变化的红或者白,而是一种瞬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的青白。
“没什么。”沈竹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吧台上。
“‘她’给你发消息了?”宋晚的声音在发抖,“你在看‘她’的消息,然后你笑了?”
“宋晚——”
“你不用解释,”宋晚打断了她,声音越来越抖,“我知道。你每次看到‘她’的消息都会笑。你每次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你对‘她’笑的方式,和对我的完全不一样。”
“因为你们不一样。”沈竹音说。
这句话脱口而出,没有经过任何修饰。说出来之后,沈竹音就后悔了——因为她看到了宋晚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被刀割了一样的表情。
不是夸张的、戏剧化的痛苦,而是一种安静的、内敛的、像是把所有的痛都吞进了肚子里的表情。宋晚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她咬住了下唇,咬得很用力,用力到嘴唇泛白。
“对,”宋晚说,“我们不一样。所以你更喜欢她。”
“我没有说——”
“你不用说出来,”宋晚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你不需要说出来。你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已经告诉我了。你喜欢的是她。不是我。”
“宋晚——”
“你甚至不愿意叫我的名字。”宋晚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于绝望的平静,“你叫她的时候,你会说‘你回来了’、‘你在吗’、‘我想见你’。但你叫我的时候,你只会说‘宋晚’——连名带姓。像是在叫一个不太熟的人。”
沈竹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宋晚说得对。
她对状态B的宋晚,用的是“你”——亲密的、直接的、省略了姓氏的“你”。而对状态A的宋晚,她用的是“宋晚”——疏离的、正式的、保持着距离的称呼。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区别。
但宋晚意识到了。
“你知道吗,”宋晚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最痛苦的事情不是你喜欢她不喜欢我。我最痛苦的事情是——我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也是我。我嫉妒我自己。这算什么?”
沈竹音看着她。
吧台上方的灯光打在宋晚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混合了痛苦、愤怒、无助和自我厌恶的复杂表情。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咬着嘴唇,像是在用疼痛来阻止自己崩溃。
“宋晚,”沈竹音站起来,绕过吧台,走到她面前,“对不起。”
宋晚抬起头,看着她。
“对不起什么?”宋晚问,“对不起你不喜欢我?还是对不起你让我知道了你不喜欢我?”
“对不起我没有好好对待你。”
“你对我很好,”宋晚摇了摇头,“你一直都对我很好。但你的‘好’和她得到的‘好’不一样。你对我的好,是那种……慈善机构对受助者的好。有礼貌的、有距离的、不痛不痒的。但你对她——”
宋晚停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对她怎么样?”沈竹音问。
宋晚沉默了很久。
“你对她,”她终于说出来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那种……你从来不会对任何人的好。你在她面前会笑,会紧张,会不知所措。你会说‘我不知道’——你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说‘我不知道’。但你会对她说。”
沈竹音站在那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宋晚说得对。每一个字都对。
她对状态B的宋晚,和在状态A的宋晚面前,完全是两个人。在状态B面前,她是真实的、脆弱的、不知所措的。在状态A面前,她是完美的、温柔的、滴水不漏的。
但问题是——状态A的宋晚才是那个一直在她身边的人。状态B只是偶尔出现。而在状态B不出现的时候,是状态A的宋晚在陪着她、在给她做咖啡、在回她的消息、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打开自己的壳。
而沈竹音给状态A的回报是什么?是礼貌的温柔,是疏离的善意,是一颗永远隔着一层玻璃的心。
“你说得对,”沈竹音说,“我做得不对。”
宋晚看着她,没有回答。
“但我不知道怎么改。”沈竹音继续说,“我不知道怎么对你和对她一样。因为你们给我的感觉不一样——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知道。”宋晚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
“我知道你不能控制自己的感觉。就像我不能控制‘她’的出现一样。我们都是被动的。”
沈竹音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她问。
宋晚想了想。
“我希望你……”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我希望你至少试试。试试在‘她’不在的时候,也把我当成一个……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不是‘慈善项目’,不是‘附带品’,而是一个……独立的人。”
“你本来就是独立的人。”
“但在你眼里不是,”宋晚看着她,“在你眼里,我是‘她不在的时候的替代品’。”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沈竹音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宋晚说的是事实。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她确实把状态A的宋晚当成了“状态B不在的时候的替代品”。她在状态A面前保持礼貌和距离,不是因为尊重,而是因为——她不在乎。她只是在等状态B回来。
这个认知让沈竹音感到了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
她从来没有自我厌恶过。她对自己的每一个行为、每一个决定都充满自信,因为她知道自己是聪明的、精明的、永远站在上风的。但此刻,站在宋晚面前,被那双深黑色的、带着泪光的眼睛看着——
她觉得自己很丑陋。
“我试试。”沈竹音说。
这是她第一次对状态A的宋晚说“我试试”。
不是“我会的”——那太绝对了,她不确定自己能做到。而是“我试试”——诚实的、不完美的、带着不确定性的“我试试”。
宋晚看着她,眼眶里的泪光终于凝聚成了泪珠,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吧台上。
她没有擦。她只是站在那里,让眼泪流下来。
“谢谢。”宋晚说。
沈竹音伸出手,轻轻地擦掉了宋晚脸上的眼泪。她的指尖碰到宋晚的脸颊时,感觉到了那滴眼泪的温度——温热的、湿润的、带着盐分的。
这是沈竹音第一次触碰状态A的宋晚。
不是策略性的触碰,不是试探性的触碰,而是一种——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