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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罡风 高潮迭起。 ...

  •   一
      林溪是在一个星期五的早晨第一次听见那个消息的。

      那天她起得早,下楼去药房找老默。走到一楼,就听见小禾在打电话。声音不像平时那么脆,有点急,有点慌。

      “——我不知道,陈沉不在,等他回来我跟他说——好的,好的,您别急——”

      挂了电话,小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小禾?”林溪喊了一声。

      “林溪姐!”小禾跑过来,“出事了。”

      林溪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事?”

      “隔壁那个光明健康中心,又举报了。这次是消防。说咱们消防不合格,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今天上午要来检查。”

      林溪站在那里,手握着盲杖,指尖发白。

      又是隔壁。

      从她来这儿的第一天起,隔壁就在搞事。挖人,举报,搞什么“关爱日”抢客人。一次一次,没停过。

      “陈沉呢?”她问。

      “不知道。一大早就出去了,电话也打不通。”

      小禾的声音有点抖。

      “林溪姐,咱们会不会关门?”

      林溪没说话。

      但她想,不会的。陈沉说过,这店开了十年,不会倒。

      二
      上午九点,检查的人来了。

      林溪坐在大厅里,听着那些声音。很多人,很多脚步声,很多说话声。有人在小声交谈,有人在记录什么,有人在拍照——她能听见快门的声音,咔嚓,咔嚓,一下一下。

      陈沉不在。徐剑在前面应付。

      “这边请,这边是药房——这边是休息室——这边是客房——”

      那些脚步声来来去去,楼上楼下,到处走。

      走了很久。

      然后他们停下来,开始说话。声音不高,但林溪能听见一些词。

      “疏散通道——不达标——应急灯——没有——灭火器——过期——”

      那些词一个一个落进耳朵里,像石头落进水里,咚,咚,咚。

      徐剑在旁边解释,声音很稳,但林溪能听出来,那稳是压出来的。

      “这些问题,我们马上整改——”

      “整改?你们这些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上次检查就说过,这次还是这样。按规定,可以停业整顿。”

      沉默。

      林溪的手紧了一下。

      停业整顿。

      “领导,您通融一下——”

      “不是我不通融。是规定。你们把这些都改了,再来申请开业。”

      脚步声往门口走去。门开了,又关了。

      安静了。

      很长很长的安静。

      然后徐剑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自言自语:

      “停业整顿。”

      林溪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

      停业整顿。

      三
      下午,陈沉回来了。

      他把大家都叫到会议室。林溪坐在那里,听着周围的呼吸声。每个人都来了。没人说话。

      陈沉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不高不低,但林溪能听出来,那稳是压出来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抖。

      “检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沉默。

      “消防不合格。停业整顿。最短一个月,最长——”

      他没说下去。

      有人吸了一口气。

      “陈哥,”徐剑开口,“能改吗?”

      “能。但要花钱。很多钱。”

      “多少?”

      陈沉默了一会儿。

      “我问过了。疏散通道要改,应急灯要装,灭火器要换,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加起来,差不多五万。”

      沉默。

      五万。

      上次老默手术,大家凑了八万。现在又要五万。

      林溪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卡里还剩两千。那是上次凑完钱之后剩下的。

      “钱的事,我想办法。”陈沉说,“但这个月,大家没活干,没工资。”

      又是沉默。

      “陈哥,”有人开口,“没工资没事,店在就行。”

      “对,店在就行。”

      “咱们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扛得过去。”

      那些声音一个一个响起来,不高,但很稳。

      林溪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店在就行。

      她想起老默说的:走的时候,送一送。来的时候,接一接。别的,管不了。

      现在店要停了。不是走,是停。

      但她知道,这些人不会走。他们会等。等店重新开起来。

      四
      晚上,林溪去找老默。

      药房的门开着,一股浓郁的药味飘出来。她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木勺搅动的声音,咕噜咕噜。和以前一样,一下一下,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进来。”老默说。

      她走进去,坐下。

      老默没说话。木勺继续搅动,咕噜咕噜。火苗在烧,嘶嘶嘶。

      “手伸出来。”

      她伸出手。

      老默握住她的手,翻过来,按了按掌心。又翻过去,按了按手背。

      “还热着。”他说。

      林溪点点头。

      “为什么又来?”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

      “店要停了。”她说。

      木勺停了一下。

      “停多久?”

      “不知道。一个月,可能更长。”

      木勺又动起来,咕噜咕噜。

      “然后呢?”

      “然后整改,再开。”

      老默嗯了一声。

      “老默师傅,”林溪问,“你怕吗?”

      木勺停了。

      很久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慢,很沙哑。

      “怕什么?”

      “店关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林溪,”他说,“我活了一辈子,关过三次店。”

      林溪愣了一下。

      “三次?”

      “嗯。第一次,三十年前,那个客人出事那次。第二次,二十年前,房东要涨租,交不起。第三次,十年前,合伙的人跑了。”

      木勺又动起来,咕噜咕噜。

      “每次都觉得完了。每次都没完。”

      林溪听着那些话。

      每次都觉得完了。每次都没完。

      “老默师傅,”她说,“这次也会没完吗?”

      木勺停了。

      “会。”他说。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老默师傅。”

      “嗯?”

      “谢谢你。”

      她推开门,走出去。

      五
      第二天,那个企业家来了。

      林溪记得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刚来“知返轩”不久。那时候她还在试用期,给他按过。后来他也来过几次,但不多,偶尔。

      今天他来了。

      林溪站在房间门口,听着那个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很稳,不快不慢,皮鞋底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林师傅。”他说。

      “您好。”林溪说。

      她推开门,他走进去,躺下。她走进去,把手放在他后背上。

      还是那个手感。结实的,有弹性的,保养得很好的身体。但今天有点不一样。有点紧,有点绷,像是心里有事。

      她开始按。

      按到一半,他忽然开口了。

      “林师傅,”他说,“我听说你们店的事了。”

      林溪的手停了一下。

      “消防不合格,停业整顿。”

      他没说话。

      她继续按。

      “林师傅,”他又开口了,“我今天来,是来道歉的。”

      林溪愣了一下。

      “道歉?”

      “嗯。隔壁那个光明健康中心,我投资的。”

      林溪的手彻底停住了。

      “什么?”

      “我投了钱。不是大股东,但投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林溪站在那里,手还放在他后背上。那后背还是温的,有弹性的,和刚才一样。但她感觉不一样了。

      “林师傅,”他说,“我知道他们做的事。挖人,举报,搞低价抢客人。我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有点沉。

      “今天听说你们要被停业整顿,我猜又是他们搞的。我让人查了一下,果然是。”

      林溪没说话。

      “林师傅,”他说,“对不起。”

      沉默。

      林溪把手收回来,放在床沿上。

      “您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她说。

      他翻过身来,坐起来,面对着她。

      “林师傅,”他说,“我知道你生气。”

      林溪没说话。

      “我想帮你们。”

      林溪愣了一下。

      “什么?”

      “帮你们。钱,人,关系,什么都可以。你们那个店,我打听过,开了十年,从来没出过事。手艺人,本分人。不该被这么搞。”

      林溪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话。

      帮你们。

      钱,人,关系。

      “林师傅,”他说,“你回去跟陈老板说一声。就说姓周的,想见他。他愿意见,我明天来。”

      他站起来,穿鞋。

      “林师傅,”他说,“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但我想试试。”

      他走了。

      脚步声远了。一步一步,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林溪一个人站在那个小房间里,手还放在床沿上。

      姓周的。企业家。隔壁的投资者。

      来道歉。来帮忙。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她知道,她得去找陈沉。

      六
      晚上,林溪把那个人的话告诉了陈沉。

      陈沉默了很久。

      “周建国。”他说,“我知道他。做建材生意的,有钱。隔壁那边,他确实投了钱,不多,百分之二十。”

      林溪等着他说下去。

      “他来帮忙?”陈沉的声音有点怪,“什么意思?”

      “不知道。”林溪说,“他说想见你。”

      又是沉默。

      “见。”陈沉说,“明天下午,让他来。”

      林溪点点头。

      “林溪,”陈沉忽然问,“你信他吗?”

      林溪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陈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不知道就是不信。”他说,“但见见也没事。”

      七
      第二天下午,周建国来了。

      林溪没见他。她在休息室里坐着,听小禾在旁边叽叽喳喳。

      “那个人,就是那个周老板?穿得真好,西装,皮鞋,手表,一看就是有钱人。他跟陈沉在办公室里谈了一个多小时了,还没出来。”

      林溪听着。

      又过了半个小时,办公室的门开了。脚步声往这边走来。

      “林师傅。”是周建国的声音。

      林溪站起来。

      “林师傅,”他说,“我跟陈老板谈好了。钱我出,五万。不用还。”

      林溪愣了一下。

      “什么?”

      “就当是赔罪。你们店,是因为隔壁才出事的。我投了隔壁,就有责任。”

      林溪没说话。

      “林师傅,”他说,“我知道你不信我。不信就对了。但我想做点事。做了,心里舒服。”

      他顿了顿。

      “你们整改完了,重新开业,我第一个来。以后,只来你们这儿。”

      他走了。

      脚步声远了。一步一步,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林溪站在那里,手握着盲杖,指尖发白。

      五万。不用还。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八
      晚上,陈沉请大家吃饭。

      就在二楼饭堂,加了几个菜,开了两瓶酒。人坐得满满的,说话声,笑声,碗筷声,混在一起,热烘烘的。

      林溪坐在老位置上,旁边是小禾,对面是徐剑。

      “陈哥,”徐剑举起杯子,“那五万,真的不用还?”

      “不用。”陈沉说,“他说了,就当赔罪。”

      “你信他?”

      陈沉默了一会儿。

      “信不信不重要,”他说,“钱是真的就行。”

      大家都笑起来。

      林溪也笑了一下。

      但她想,那个周建国,为什么来?

      不知道。

      但他来了。说了话。出了钱。走了。

      也许这就够了。

      九
      整改开始了。

      陈沉找了施工队,开始改疏散通道。应急灯买回来了,一个一个装上。灭火器换了新的,红红的,挂在墙上。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墙要刷,电线要换,消防栓要检查。

      林溪帮不上忙。她只能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电钻的声音,滋滋滋;锤子的声音,咚咚咚;人说话的声音,来来去去。

      店里乱成一团。到处都是灰,到处是工具,到处是人。

      但大家都在。

      徐剑在帮忙搬东西。小禾在帮忙打扫。老默还在药房里熬药,咕噜咕噜,和以前一样。陈沉在外面跑,办手续,找人,协调。

      林溪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声音。

      乱。但活着。

      十
      整改的第三天,徐剑忽然来找她。

      “林溪,”他的声音有点怪,“有件事跟你说。”

      林溪站起来。

      “什么事?”

      “秦海回来了。”

      林溪愣了一下。

      “什么?”

      “秦海。回来了。刚到。”

      林溪的手抖了一下。

      “在哪儿?”

      “门口。”

      林溪往外走。盲杖在身前探路,一下一下,触到地面,触到门槛,触到台阶。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一个脚步声走过来。很熟悉。啪啦啪啦,像在用力拍巴掌。

      “林溪。”

      那个声音。脆脆的,像炒豆子一样。

      “秦姐。”林溪说。

      然后她被抱住了。

      很紧。很用力。像以前一样。

      “秦姐,”林溪被她抱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你妈——”

      秦海松开她。

      “我妈走了。”她说。

      林溪的手抖了一下。

      “上周。走了之后,我把后事办了,就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林溪,”她说,“我想你们了。”

      林溪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

      想你们了。

      所以回来了。

      “秦姐,”她说,“欢迎回来。”

      秦海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和以前一样,脆脆的,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

      “店里怎么样了?”她问。

      “在整改。消防不合格。”

      秦海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响了。

      “我走了几天,你们就出事了?”

      “不是几天,”小禾在旁边插嘴,“是半个月!”

      “半个月就出事,你们真行。”

      大家都笑起来。

      林溪也笑。

      秦海回来了。

      店还在整改。

      但好像没那么糟了。

      十一
      晚上,大家又聚在一起吃饭。

      秦海坐在林溪旁边,还是那个位置,和以前一样。她给小禾夹菜,给徐剑倒酒,和陈沉碰杯,和老默说话。像从来没走过一样。

      林溪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走了,又回来了。

      她想起老默说的:走的时候,送一送。来的时候,接一接。

      她们送了。现在接了。

      “林溪,”秦海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和陆平怎么样了?”

      林溪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

      “就是——他带你去见他爸妈了吗?”

      林溪摇摇头。

      “还没。”

      “什么时候去?”

      “不知道。他最近忙。”

      秦海嗯了一声。

      “林溪,”她说,“我这次回去,想了很多。”

      林溪等着她说下去。

      “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秦海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别一个人。”

      林溪的手抖了一下。

      “她让我找个人。别一个人扛。别一个人过。别一个人死。”

      秦海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

      “林溪,你有人。别放手。”

      林溪没说话。

      但她想,她不会放手的。

      陆平的手,她握着。一直握着。

      十二
      整改的第五天,那个警察来了。

      林溪站在门口,听着那个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哒。哒。哒。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不紧不慢。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林师傅。”他说。

      “张先生。”她说。

      他看了看周围,听着那些电钻声,锤子声,人声。

      “整改?”他问。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师傅,”他说,“我有个事跟你说。”

      林溪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事?”

      “我要调走了。”

      林溪愣住了。

      “调走?”

      “嗯。去外地。可能很久不回来。”

      沉默。

      林溪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来了很多次。每周三下午三点,准时来,准时走。她给他按,他给她讲一些事。不讲名字,不讲工作,只讲那些能讲的。

      现在他要走了。

      “林师傅,”他说,“谢谢你。”

      林溪没说话。

      “您的手,是我这辈子摸过最热的手。”

      他顿了顿。

      “以后,可能没机会来了。但我会记得。”

      他走了。

      脚步声远了。哒。哒。哒。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林溪一个人站在门口,手还伸着。

      那只手是热的。但好像有一点点凉。

      十三
      晚上,林溪去找老默。

      药房的门开着,一股浓郁的药味飘出来。她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木勺搅动的声音,咕噜咕噜。

      “进来。”老默说。

      她走进去,坐下。

      老默没说话。木勺继续搅动,咕噜咕噜。火苗在烧,嘶嘶嘶。

      “手伸出来。”

      她伸出手。

      老默握住她的手,翻过来,按了按掌心。又翻过去,按了按手背。

      “还热着。”他说。

      林溪点点头。

      “为什么又来?”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警察,”她说,“调走了。”

      木勺停了一下。

      “然后呢?”

      “他说谢谢我。”

      木勺又动起来,咕噜咕噜。

      “老默师傅,”林溪问,“你说他为什么来?”

      木勺停了。

      很久的沉默。

      然后老默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慢,很沙哑。

      “因为你这儿,能让他歇一会儿。”

      林溪听着。

      “他那种人,天天绷着,没地方歇。你这儿,能歇。”

      木勺又动起来,咕噜咕噜。

      “歇够了,就走。走了,就不来了。”

      林溪没说话。

      “林溪,”老默说,“你是墙。很多人靠一靠,然后走。走了,你就忘了。”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老默师傅。”

      “嗯?”

      “你会忘吗?”

      沉默。

      “不会。”他说。

      她推开门,走出去。

      十四
      整改的第七天,房东来了。

      林溪坐在大厅里,听见门口有车停下来。然后一个脚步声走进来,很重,很快,皮鞋底踩在地上,咚咚咚。

      “陈沉呢?”那个声音喊。

      陈沉从里面出来。

      “张老板。”

      那个声音是房东。林溪没见过,但听小禾说过。姓张,开工厂的,这栋楼是他的。

      “陈沉,”那个声音说,“我有个事跟你说。”

      “您说。”

      “这楼,我要卖了。”

      林溪的手抖了一下。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陈沉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但林溪能听出来,那稳是压出来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抖。

      “张老板,我们签了五年合同,还有两年——”

      “合同可以赔。”那个声音打断他,“违约金我出。但这楼,我必须卖。”

      “为什么?”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我厂子出事了。缺钱。这楼卖了,能救急。”

      陈沉没说话。

      “陈沉,”那个声音说,“我对不住你。但没办法。一个月后,新房东来收楼。你们得搬。”

      脚步声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陈沉,对不住。”

      门开了。又关了。

      安静了。

      很长很长的安静。

      然后有人哭了。是小禾。

      林溪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发白。

      一个月后,要搬。

      店刚在整改,钱刚凑齐,人刚回来。

      现在要搬。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十五
      晚上,大家都坐在会议室里。

      没人说话。

      陈沉坐在前面,也没说话。

      很久很久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么稳,有点哑。

      “一个月后,要搬。”

      沉默。

      “这附近,我看过了。没有合适的房子。远的倒是有,但客人跟不跟过去,不知道。”

      又是沉默。

      “陈哥,”徐剑开口,“咱们换个地方。从头来。”

      “从头来?”陈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苦,像没熟的柿子。

      “这店,开了十年。十年,从无到有,一点点攒起来的。现在要搬,要重新开始。客人,名声,关系,全得重来。”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

      沉默。

      林溪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话。

      她想起老默说的:每次都觉得完了。每次都没完。

      但这次呢?

      这次也会没完吗?

      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十六
      散会后,林溪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

      那面镜子还在那儿,一米八高,正对着窗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伸出手,摸到冰凉的玻璃。

      还是凉的。还是滑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镜子里有一个人。那个人眼睛弯弯的,鼻子小小的,嘴唇薄薄的,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那个人脖子上戴着一条项链,坠子是一个闭着的眼睛。

      那个人,是她。

      她不知道一个月后,这个人会在哪里。会在什么样的房间里,站在什么样的镜子前面。

      但她知道,这个人手是热的。心是跳的。活着。

      那就够了。

      她把手收回来,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

      “镜子,”她说,“谢谢你。”

      不知道是对谁说。也许是对镜子。也许是对镜子里那个人。也许是对自己。

      她推开门,走出去。

      十七
      走廊里有风,凉凉的,从窗户吹进来。远处有钟声,当当当,十点了。

      林溪站在走廊里,听着钟声。一下,两下,三下。十下。

      她想起很多人。陈沉,老默,秦海,小禾,徐剑,陆平,周远,那个警察,周建国,妈。

      那些人都在。都在她黑暗里,浮着,像一盏一盏的灯。

      店可能要关。人要散。但那些灯还在。

      她往楼上走。一步一步,走上三楼,走进自己的房间。

      窗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她站在窗前,抬起脸,让风吹着。

      凉凉的。但不冷。

      她闭上眼睛。

      黑暗沉下来。

      但今天的黑暗里,有很多人。那些人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朝他们点点头。

      他们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散了。

      她一个人站在黑暗里。

      但不孤单。

      因为手是热的。心是跳的。钟声还在响。当当当,十点十分了。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还要整改。还要想办法。还要找房子。还要活着。

      和今天一样。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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