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剖白 深夜长谈。 ...
-
一
林溪是在一个雨天的下午回到“知返轩”的。
车停在门口的时候,雨正下得大。噼里啪啦打在车顶上,像有人在用力敲鼓。陆平先下车,撑开伞,然后扶她下来。
她站在雨里,听着那个声音。雨打在伞上,啪啪啪;雨落在地上,哗哗哗;雨顺着屋檐流下来,滴答滴答。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但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是从门里传出来的。木勺搅动的声音,咕噜咕噜。药锅里的药在翻滚,咕嘟咕嘟。火苗在燃烧,嘶嘶嘶。
老默回来了。在熬药。
林溪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哭。
不是难过。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感觉。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了。
“林溪?”陆平在旁边问,“怎么了?”
她摇摇头。
“没事。进去吧。”
她推开门,走进去。
二
门厅里没有人。但那股药味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像一只手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她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药味。老默的药味。她闻了几个月,从来没觉得这么好闻过。
“林溪姐!”
小禾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林溪被她抱着,有点不知所措。她的手还握着盲杖,不知道往哪里放。
“小禾,”她说,“我才走了五天。”
“五天也很长!”小禾松开她,“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林溪愣了一下。
礼物?
她忘了。
“我——”她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禾笑起来。那笑声很亮,像阳光照在玻璃上。
“没事没事,我开玩笑的。你能回来就行。”
秦海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林溪回来了?”
然后她的脚步声走近,停在她面前。
“瘦了。”她说。
林溪愣了一下。
“什么?”
“瘦了。外面吃得不好?”
林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外面吃得挺好。陆平带她吃了好多东西,有鱼,有肉,有山里的野菜,有河边的鲜虾。但她还是瘦了?不知道。
“秦姐,”她说,“老默在熬药?”
“嗯。回来三天了。天天熬。停不下来。”
林溪点点头。
“我去看看他。”
三
药房的门开着。那股浓郁的药味就是从里面涌出来的。
林溪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木勺搅动的声音,咕噜咕噜。一下一下,和以前一样。
“老默师傅。”她喊了一声。
木勺停了。
“林溪?”那个沙哑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点惊讶,“回来了?”
“嗯。”
她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默没说话。木勺又动起来,咕噜咕噜。火苗在烧,嘶嘶嘶。
“手伸出来。”
她伸出手。
老默握住她的手,翻过来,按了按掌心。又翻过去,按了按手背。
“热了。”他说。
林溪点点头。
“外面怎么样?”
林溪想了想。
“山很大。”她说,“树很多。有河,水是白的。”
老默嗯了一声。
“还有呢?”
“还有花。红的,黄的,紫的。风一吹,它们就动。”
老默没说话。
“老默师傅,”林溪说,“你应该去看看。”
木勺停了。
很久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慢,很沙哑,像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我去不了。”
林溪愣了一下。
“为什么?”
“眼睛。刚做完手术。不能累。”
林溪没说话。
“但你能去,”他说,“你去了,讲给我听。我听着,就当看见了。”
林溪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话。
我听着,就当看见了。
她想起那个盲人电影院。一群人坐在黑屋子里,听一个人讲故事。听着听着,脑子里就有画面了。
老默也一样。听她讲,脑子里就有画面。
“老默师傅,”她说,“我以后多给你讲。”
他没说话。
但木勺又动起来,咕噜咕噜。一下一下,像在点头。
四
晚上,大家都在。
陈沉让食堂加了几个菜,说是给林溪接风。人坐得满满的,说话声,笑声,碗筷声,混在一起,热烘烘的。
林溪坐在老位置上,旁边是秦海,对面是徐剑。陆平坐在她右边,一直给她夹菜。
“林溪,”徐剑开口了,“外面怎么样?”
林溪想了想。
“山很大。”她说。
“还有呢?”
“树很多。有河。有花。”
徐剑等着她说下去。但她没再说。
“就这些?”他问。
林溪想了想。
“就这些。”她说。
徐剑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像以前那么苦了,有一点甜。
“林师傅,”他说,“你还是那样。话少。”
林溪没说话。
但她想,话少就话少。话少的人,心里不一定少。
吃完饭,陈沉敲了敲桌子。
“说个事。”
大家安静下来。
“老默的事,大家帮忙凑了钱。现在老默回来了,钱的事,我会慢慢还。”
“陈哥,”徐剑开口,“那钱不用还——”
“要还。”陈沉打断他,“你们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老默是我的兄弟,我替他扛。但钱是借的,就得还。”
沉默。
“还有,”陈沉说,“隔壁那个光明健康中心,最近又在搞事。说咱们卫生不合格,消防不合格,什么不合格。又来查了一次。”
有人骂了一句。
“骂也没用,”陈沉说,“人家有钱,有人。咱们没有。但咱们有手。有这双手,就不怕。”
他顿了顿。
“老默回来了。药房开了。店还在。这就够了。”
大家没说话。
但林溪能感觉到,那种沉的东西,压在每个人身上的东西,好像轻了一点。
五
晚上,林溪躺在床上,睡不着。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事。
想山。想树。想河。想花。想陆平。想老默。想徐剑。想秦海。想小禾。想那个警察。想那个永远看不清脸的人。
那些人,那些事,在黑暗里浮着,一个一个,像一盏一盏的灯。
她翻了个身。
窗外有月光,凉凉的,落在地上。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
“林溪。”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怕打扰什么。
是秦海。
“秦姐?”
门开了。秦海走进来,在她床边坐下。
“睡不着?”她问。
“嗯。”
秦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
“林溪,”她说,“我有话跟你说。”
林溪坐起来。
“什么话?”
秦海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溪以为她不说了。
“我要走了。”她说。
林溪愣了一下。
“什么?”
“我要走了。回老家。”
林溪的手抖了一下。
“为什么?”
秦海没说话。
“秦姐,”林溪问,“出什么事了?”
很久的沉默。
然后秦海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脆,有点哑,有点抖。
“我妈病了。”她说,“癌症。晚期。没多少时间了。”
林溪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话。
癌症。晚期。没多少时间了。
“秦姐,”她轻轻问,“多久?”
“医生说,可能三个月。可能半年。不知道。”
沉默。
林溪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感觉着秦海在旁边,呼吸轻轻的,一下一下。
“林溪,”秦海说,“我十六岁出来,到现在,十三年了。没回去过几次。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我走了,她就一个人。”
她的声音开始抖。
“现在她要走了,我得回去。陪她。”
林溪伸出手,在黑暗里,找到秦海的手,握住。
那只手是凉的。很凉。像刚从冰水里拿出来一样。
“秦姐,”她说,“你去。”
秦海没说话。
“你去陪她。她等你。”
很久的沉默。
然后秦海的手动了动,反握住林溪的手。很紧。很凉。但握着。
“林溪,”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她们就那么坐着,握着手,在黑暗里。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夜晚的声音。远处有钟声,当当当,十一点了。
六
第二天,秦海要走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陈沉把她叫到办公室,谈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秦海的眼睛红红的,但谁也没问。
晚上,大家又聚在一起吃饭。这一次不是接风,是送行。
秦海坐在林溪旁边,一直给她夹菜。
“多吃点,”她说,“以后就没人给你夹了。”
林溪没说话。但她把那些菜都吃了。
小禾在旁边,眼睛红红的,一直忍着不哭。
“秦姐,”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秦海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
小禾没忍住,哭了。
秦海拍拍她的肩膀。
“哭什么,”她说,“又不是不回来。”
但林溪知道,她可能真的不回来了。
不是不回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是可能再也不回来。
吃完饭,秦海站起来。
“行了,”她说,“我走了。明天早上的车。不用送。”
她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林溪。”
林溪站起来,走过去。
秦海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林溪,”她说,“手热着。别让它凉。”
林溪点点头。
秦海松开手,走了。
脚步声远了。一步一步,越来越远。然后门关上了。
林溪站在门口,手还伸着。那只手还是热的,但好像有一点凉了。
七
晚上,林溪又去找老默。
药房的门开着,一股浓郁的药味飘出来。她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木勺搅动的声音,咕噜咕噜。
“进来。”老默说。
她走进去,坐下。
老默没说话。木勺继续搅动,咕噜咕噜。火苗在烧,嘶嘶嘶。
“手伸出来。”
她伸出手。
老默握住她的手,翻过来,按了按掌心。又翻过去,按了按手背。
“还热着。”他说。
林溪点点头。
“为什么又来?”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
“秦海要走了。”她说。
木勺停了一下。
“去哪儿?”
“老家。她妈妈病了。癌症。晚期。”
木勺又动起来,咕噜咕噜。
“会回来吗?”
“不知道。”
沉默。
“老默师傅,”林溪问,“你见过这种事吗?”
“见过。”他说,“见过很多。”
“后来呢?”
“后来有的人回来了。有的人没回来。”
林溪等着他说下去。
“回来的,是因为还有牵挂。没回来的,是因为那边的牵挂更大。”
木勺停了。火小了。
“林溪,”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走的时候,送一送。来的时候,接一接。别的,管不了。”
林溪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话。
走的时候,送一送。来的时候,接一接。别的,管不了。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老默师傅。”
“嗯?”
“你会送她吗?”
沉默。
“会。”他说。
她推开门,走出去。
八
第二天早上,大家都去送秦海。
林溪站在门口,听着那些声音。秦海在和每个人说话,一个一个,说几句,拍拍肩膀,然后下一个。
轮到她了。
秦海走到她面前,站住。
“林溪。”她说。
“秦姐。”林溪说。
沉默。
然后秦海伸出手,抱住她。
很紧。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林溪被她抱着,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的手还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里放。
但后来,她慢慢抬起手,也抱住秦海。
秦海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她松开了。
“行了,”她的声音有点哑,“我走了。”
脚步声远了。一步一步,越来越远。然后车门关上的声音。引擎发动的声音。车开走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林溪站在那里,手还伸着。
那只手是热的。但好像有一点点凉。
九
秦海走了之后,店里安静了很多。
不是人少了那种安静。是另一种——少了一个声音。那个脆脆的、像炒豆子一样的声音没有了。少了一个人走路的样子,那个啪啦啪啦的脚步声没有了。少了一个人的气息,那股混着香皂和洗发水的味道没有了。
林溪坐在大厅里,听那些剩下的声音。
小禾还在接电话,声音还是脆脆的,但好像少了一点什么。徐剑走路还是稳稳的,但好像慢了一点。陈沉说话还是不高不低,但好像沉了一点。
都还在。但都少了点什么。
她想起老默说的:走的时候,送一送。来的时候,接一接。别的,管不了。
她送了。现在秦海走了。
不知道还回不回来。
十
下午,那个警察来了。
林溪站在房间门口,听着那个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哒。哒。哒。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不紧不慢。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林师傅。”他说。
“张先生。”她说。
她推开门,他走进去,躺下。她走进去,把手放在他后背上。
还是硬的。但比以前松多了。像一块铁板,慢慢被捂热,慢慢软化。
“林师傅,”他忽然开口,“店里少了个人?”
林溪的手停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感觉。”他说,“上次来,有个女的,声音很脆,一直在说话。这次没有了。”
林溪没说话。
“走了?”
“嗯。回老家了。她妈妈病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师傅,”他说,“你们这儿的人,都像一家人。”
林溪不知道说什么。
“我干这行二十三年,”他说,“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他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放下了。
“林师傅,”他说,“您知道吗,我有时候想,不干这行了。找个地方,待着。像你们这样。”
林溪的手停在他腰眼上。那个枪还在那儿,硬的,扁的,藏在皮肤下面。
“您可以。”她说。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不行。”他说,“干这行的人,出不来了。”
林溪没说话。
她继续按。肩膀,后背,腰。一下一下,像在弹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
按完了。他坐起来,穿鞋。
“林师傅,”他说,“我下周还来。”
“好。”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林师傅。”
“嗯?”
“您的手,一直热着。别让它凉。”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了。哒。哒。哒。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林溪一个人站在那个小房间里,手还放在床沿上。
别让它凉。
秦海也说过这话。
十一
晚上,林溪去找陆平。
他住在城西的一个小区里。林溪没去过,但小禾帮她打了车,告诉司机地址。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个地方。
“到了。”司机说。
林溪下车。盲杖在身前探路,一下一下,触到地面,触到台阶,触到一扇门。
门开了。
“林溪?”陆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很惊讶,“你怎么来了?”
林溪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突然想见他。非常想。想得坐不住,想得必须来。
“我——”她开口,又停住。
他没再问。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进去。
他的房间不大。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像是书和木头混在一起。他让她坐在沙发上,给她倒了一杯水。
“怎么了?”他问。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
“秦海走了。”她说。
他嗯了一声,等着她说下去。
“店里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声音。少了那个脆脆的、一直说话的声音。”
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林溪,”他说,“你舍不得她。”
林溪点点头。
“她会回来的。”他说。
“不知道。”她说。
他把她拉进怀里。他的胸口是热的,心跳咚咚咚的,就在她耳边。
“林溪,”他说,“不管回不回来,你还有我。”
林溪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但她想,他说的对。
不管回不回来,还有他。
十二
那天晚上,林溪没回店里。
陆平让她睡在他那儿。他睡沙发,她睡床。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
这个小区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偶尔的风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狗叫。
她睡不着。
不是不习惯。是想事。
想秦海。想她一个人在火车上,是不是也睡不着。想她回到老家,看见妈妈,会说什么。想她以后,还回不回来。
她翻了个身。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很慢,是陆平。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林溪?”他轻轻喊了一声。
“嗯。”
“睡不着?”
“嗯。”
门开了。他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想什么?”
“想秦海。”
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溪,”他说,“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什么感觉吗?”
林溪不知道。
“那天我躺在那里,你的手放在我后背上。我就想,这只手,我想一直握着。”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
“后来我知道是你。知道你就是那个坐我前面的女生。知道你看不见了。但我还是想握着。一直握着。”
林溪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落进耳朵里。
“林溪,”他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她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了。
“我想带你回家。”他说,“见我爸妈。”
林溪愣住了。
“什么?”
“见我爸妈。告诉他们,我有女朋友了。叫林溪。是我高中同学。我看不见她,但她看得见我。”
他的声音在抖。
“林溪,你愿意吗?”
林溪坐在那里,手放在被子上,指尖发白。
见他爸妈。
见两个明眼人。两个从来没见过盲人的明眼人。两个可能不同意、可能嫌弃、可能说“你怎么找个盲人”的明眼人。
她愿意吗?
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的手现在握着她的手。热的,紧紧的,一直没松开。
“陆平,”她说,“你爸妈会同意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更长的沉默。
“那我等。”他说,“等到他们同意。”
林溪的眼睛涩涩的。
“陆平,”她说,“你傻不傻?”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近,就在她耳边。
“傻。”他说,“但就想这样。”
林溪没说话。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紧紧的,像怕他跑掉。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但她不冷。她的手是热的。从手心一直热到心里。
十三
第二天,林溪回店里。
陆平送她到门口,抱了抱她,走了。
她站在门厅里,听着那个脚步声远去。哒,哒,哒。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小禾从里面跑出来。
“林溪姐!你昨晚去哪儿了?我担心死了!”
林溪愣了一下。
“我——在陆平那儿。”
小禾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起来。那笑声很贼,像偷吃了糖的小孩。
“哦——”她拉长了声音,“在陆平那儿。”
林溪不知道她笑什么。
“小禾,”她说,“你别瞎想。”
“我没瞎想,”小禾说,“我就是替你高兴。”
林溪没说话。
但她想,高兴什么?
不知道。
但她的手,一直是热的。
十四
下午,林溪去看老默。
药房的门开着,一股浓郁的药味飘出来。她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木勺搅动的声音,咕噜咕噜。
“进来。”老默说。
她走进去,坐下。
老默没说话。木勺继续搅动,咕噜咕噜。火苗在烧,嘶嘶嘶。
“手伸出来。”
她伸出手。
老默握住她的手,翻过来,按了按掌心。又翻过去,按了按手背。
“还热着。”他说。
林溪点点头。
“为什么又来?”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
“陆平想带我回家见他爸妈。”她说。
木勺停了一下。
“然后呢?”
“我不知道去不去。”
木勺又动起来,咕噜咕噜。
“为什么不去?”
“怕。”她说,“怕他们不同意。怕他们嫌弃我。怕——”
她没说下去。
木勺停了。火小了。
“林溪,”老默开口了,声音很慢,很沙哑,“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一个人吗?”
林溪不知道。
“不是因为那个人走了。是因为我后来再也不敢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
“怕再被嫌。怕再被扔下。怕再疼一次。”
沉默。
“林溪,”他说,“你有手握着。有人牵着。别像我,一辈子躲着。”
林溪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话。
别像我,一辈子躲着。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老默师傅。”
“嗯?”
“我去。”
她推开门,走出去。
十五
晚上,林溪给陆平打电话。
“我去。”她说。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声从电话里传过来,有点远,但很暖。
“好,”他说,“我安排。”
挂了电话,林溪坐在床上,手还握着手机。
见他爸妈。
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他们会说什么。不知道他们会怎么看她。
但她知道,她想去。
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不想躲。
老默躲了一辈子。她不想那样。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凉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声音。远处有车声,有狗叫,有钟声,当当当,九点了。
她抬起脸,对着那个方向。
风在脸上,凉凉的。
她闭上眼睛。
其实睁不睁都一样。但她闭上了。
十六
第二天,林溪去找徐剑。
他一个人在休息室里,对着那面镜子。林溪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在说话。不是对她说,是对镜子说。
“徐剑?”她喊了一声。
他停下来。
“林溪?”他的声音有点怪,像是从梦里刚醒过来。
“你在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练习。”他说。
“练习什么?”
“练习说话。对着镜子说。说给自己听。”
林溪没说话。
“林溪,”他说,“你知道吗,我走的那三个月,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我为什么出事。为什么按坏了那个客人。”
他的手握了握,又松开。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因为我不知道他有旧伤。是因为我太想证明自己。”
他的声音有点抖。
“证明自己手好。证明自己厉害。证明自己比别人强。证明的时候,就忘了客人是客人,不是证明的工具。”
林溪听着那些话。
“林溪,”他说,“你不一样。你从来不证明什么。你就是按。按着按着,客人就好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
“我得跟你学。”
林溪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剑,”她说,“你已经很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吧。”他说。
十七
晚上,林溪又去找老默。
药房的门开着,一股浓郁的药味飘出来。她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木勺搅动的声音,咕噜咕噜。
“进来。”老默说。
她走进去,坐下。
老默没说话。木勺继续搅动,咕噜咕噜。火苗在烧,嘶嘶嘶。
“手伸出来。”
她伸出手。
老默握住她的手,翻过来,按了按掌心。又翻过去,按了按手背。
“还热着。”他说。
林溪点点头。
“为什么又来?”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
“老默师傅,”她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后悔吗?一辈子一个人?”
很久的沉默。
木勺停了。火小了。窗外有风,呼呼呼。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慢,很沙哑,像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悔。”他说。
一个字。很轻。但很重。
林溪坐在那里,听着那个字。
悔。
三十年。一个人。悔。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老默师傅。”
“嗯?”
“我不会像你那样。”
她推开门,走出去。
十八
走廊里有风,凉凉的,从窗户吹进来。远处有钟声,当当当,十点了。
林溪站在走廊里,听着钟声。一下,两下,三下。十下。
她想起老默说的那个字。
悔。
她不想悔。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那个闭着的眼睛,贴在她锁骨上,温温的。
陆平送她的。
陆平要带她回家见他爸妈。
不管他们同不同意,她要去。
因为不想悔。
她往楼上走。一步一步,走上三楼,走进自己的房间。
窗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她站在窗前,抬起脸,让风吹着。
凉凉的。但不冷。
她闭上眼睛。
黑暗沉下来。
但今天的黑暗里,有一个人。那个人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是热的。
她握紧那只手。
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