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章 戏台禅 三年后,李 ...
-
一
我们在青溪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和阿芜的日子过得平静得像那条小河里的水,慢慢流,慢慢流,不起一点波澜。她在镇上给人洗衣裳,我在一家杂货铺里帮忙记账。挣的钱不多,可够我们吃饭穿衣,还能攒下几个。
每天早起,我去铺子里,她去给人洗衣裳。傍晚回来,我们一起做饭,一起吃饭,吃完饭就坐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有时候说几句,用手比划着说,用嘴慢慢说。说的都是些平常事,今天遇到了什么人,听到了什么话,看到了什么东西。
这样的日子,我以前从来没想过。在宫里的时候,想的是怎么活下来。在江湖上的时候,想的是怎么找到她。现在找到了,活下来了,反倒不知道该想什么了。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睛。
阿芜忽然用手比划着问我:“你想过以后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
“没想过。”
她又比划着问:“那你想干什么?”
我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不知道。”我说,“就这么过吧。过一天算一天。”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也笑了。
星星还在天上眨着眼睛,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听我们说话。
二
那年秋天,镇上来了一个戏班。
戏班不大,就十几个人,在镇子东头的空地上搭了个台子,说要连唱三天。镇上的人都去看热闹,我和阿芜也去了。
台子搭得很简单,几根木头支起来,上面铺些木板,周围挂几块布。可戏唱得好,人也多,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我们挤在人群里,看着台上那些人又唱又演。演的是一出老戏,《长生殿》,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故事。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在福庆班的日子,想起了陈班主,想起了小月,想起了那些在台上演戏的夜晚。
阿芜在旁边拉着我的手,看得很认真。
戏演完了,人群散了。我们还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台子。
阿芜忽然用手比划着问我:“你想唱吗?”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
她又比划着说:“你以前唱过,对不对?”
我点点头。
她笑了,拉着我的手,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我的眼睛,用手比划着说了一句话。
“你想唱,就去唱。”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一暖。
“那你呢?”
她摇摇头。
“我陪着你。”
三
第二天,我去找了那个戏班的班主。
班主姓钱,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想入班?”
我点点头。
“会唱什么?”
我想了想,说:“会唱几出。”
“唱一段听听。”
我就唱了一段《长生殿》里的《哭像》。唱完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唱得不错。跟谁学的?”
“跟一个姓陈的班主。”
他愣了一下。
“陈福庆?”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陈福庆是我师兄。他死了,你知道吗?”
我点点头。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回看得更仔细了。
“你叫什么?”
“慧明。”
他点点头。
“留下吧。正好缺个唱老生的。”
从那天起,我又开始唱戏了。
四
阿芜每天来给我送饭。
戏班在镇东头搭了台,连唱了十天。十天后,拔了台,又去了下一个镇子。我跟着戏班走,阿芜也跟着。她在每个镇子给人洗衣裳,挣几个铜板,晚上来看我演戏。
演完了,我们一起回去,回到租的那间小屋里,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说话。
有一天晚上,演完戏回来,她忽然用手比划着问我。
“你唱戏的时候,想什么?”
我想了想,说:“想戏里的事。”
她又问:“不想别的?”
我摇摇头。
她笑了,没再问。
可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她想问,我唱戏的时候,会不会想起那些事。那些在宫里的事,那些逃难的事,那些死了的人。
会。当然会。那些事,那些人,都在心里头,一辈子都在。只是平时不碰它,假装它不存在。可一唱戏,一站在台上,穿着那身戏服,说着那些台词,它们就都出来了。
先生的脸,太后的脸,萧将军的脸,刘文泰的脸,林则鸣的脸,皇帝的脸,小顺子的脸。一张一张,从眼前飘过去,像走马灯一样。
还有阿芜的脸。
可阿芜的脸,不在台上,在台下。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我,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看着那张脸,心里就暖了。
那些死人,就慢慢淡了,淡到看不见。
五
又过了一年,戏班到了一个叫平江的地方。
这地方我好像听说过。想了半天,想起来了。是当年逃难的时候,和张横他们一起歇过的那个城。
城还是那个城,街还是那些街,可人已经不一样了。张横死了,周虎死了,那些人都死了。只剩下我,还活着,还在唱戏。
我们在一个戏园子里搭了台,连唱了五天。第五天晚上,戏散了,我正在后台卸妆,忽然有人敲门。
钱班主走进来,脸色有些不对。
“慧明,有人要见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
“谁?”
他摇摇头。
“不知道。是个当官的,带着几个人,指名要见你。”
我心里一紧。
当官的。指名要见我。
会是谁?
我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看见几个人站在那儿。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官服,脸圆圆的,看着很和气。他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忽然笑了。
“你就是慧明?”
我点点头。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
“你以前,是不是叫李慕?”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表情,笑得更深了。
“别怕。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请你的。”
“请我?请我干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新朝皇帝要见你。”
六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阿芜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什么也不说。
天亮的时候,我问她。
“阿芜,你说,我去吗?”
她看着我,想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比划着问。
“你想去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
“不想。”
她又比划着问:“那就不去。”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一暖。
“可他们要来抓我呢?”
她笑了。那笑容很短,只在嘴角边动了动。
“那我陪你一起被抓。”
我听着,眼泪差点流下来。
我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她也抱住我,抱得紧紧的。
窗外,太阳升起来,照得满屋都是金光。
七
那天下午,那个当官的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等着我说话。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了。
“大人,我不去。”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因为我不是李慕。我是慧明。一个唱戏的。不认识什么皇帝,也不想去见什么皇帝。”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东西在动,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得很。”
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记住,”他说,“不管你是谁,你都是你。这就够了。”
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的尽头。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我脸上发冷。
阿芜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
“走了?”她比划着问。
我点点头。
她笑了。
我也笑了。
八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我还是在戏班唱戏,阿芜还是给人洗衣裳。我们从一个镇子走到另一个镇子,从一座城走到另一座城。唱完了,就回去,回到那间小屋里,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说话。
有一天,钱班主忽然对我说,要排一出新戏。
新戏叫《镜中国》,说的是一个皇帝的故事。一个年轻的皇帝,被奸臣陷害,失了江山,流落民间,最后在戏台上唱了一出戏,唱完就死了。
钱班主说,这戏是从北边传过来的,在好多地方都唱红了。他让我演那个皇帝。
我接过剧本,翻着那些纸,看着那些字。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
那上面写的,不是我吗?
那个年轻的皇帝,被奸臣陷害,失了江山,流落民间。那些事,那些话,那些人,都是我见过的,我经过的,我忘不掉的。
钱班主看着我,问:“能演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能。”我说。
从那天起,我开始排《镜中国》。
九
排了一个多月,《镜中国》终于要正式演出了。
那天晚上,戏园子里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阿芜在台下,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我。
锣鼓敲起来,戏开了。
我走上台,穿着龙袍,戴着冕旒,演那个皇帝。
演他登基,演他被奸臣陷害,演他失了江山,演他流落民间。演到最后一场,他站在台上,唱最后一出戏。
我唱着唱着,忽然觉得不对。
那些词,不是戏里的,是我真的想说的。那些事,不是编的,是我真的经过的。那些人,不是假的,是我真的见过的。
先生,太后,萧将军,刘文泰,林则鸣,皇帝,周虎,张横,小顺子。他们一个一个,从眼前飘过去,站在台下,看着我。
我继续唱,一直唱到最后一句。
唱完了,台下静了一瞬。然后忽然响起一阵掌声和叫好声,震得戏园子的瓦都在响。
我站在台上,听着那些声音,一动不动。
有人上台来,给我献花。有人上台来,拉着我的手,说演得好。有人上台来,往我怀里塞红包。
我都接着,都笑着,都说着谢谢。
可我心里,是空的。
我朝台下看去,在人群里找阿芜。
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她站在最后面,远远地看着我,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满了。
十
那天晚上,戏散了,人都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后台,对着镜子卸妆。
一点一点,把那些粉啊胭脂啊擦掉。擦完了,镜子里又变回了我。
可看着那张脸,我忽然问了自己一句话。
“你是谁?”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看着我。
他是谁?是慧明?是李慕?是那个皇帝?还是那个唱戏的?
门开了。阿芜走进来,站在我身后,看着镜子里的我。
她用手比划着问:“卸完了?”
我点点头。
她笑了,走过来,拉着我的手。
“走吧,回家。”
我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
镜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我转过身,跟着阿芜,走进了夜色里。
十一
那年冬天,钱班主忽然说要散班。
他说,唱了一辈子戏,唱不动了。想回老家,种种地,养养鸡,过几天清静日子。他问我们,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回去。
我和阿芜商量了一下,答应了。
他的老家在江南,一个叫桃花坞的地方。很小,很偏,藏在山里,一般人找不到。可听说那里很美,春天的时候,满山遍野都是桃花,红得像火,粉得像霞。
我们收拾了东西,跟着钱班主,往南走。
走了半个月,终于到了桃花坞。
那地方,真美。
四面都是山,山上长满了桃树。虽然是冬天,叶子都落了,可我能想象,春天的时候,这里会是什么样子。村子不大,就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一条小溪从村子中间流过去,水清得能看见底,能看见那些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
钱班主家在村子的最东头,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和宫里那棵一样老,一样粗。
我看着那棵槐树,忽然想起了什么。
阿芜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棵槐树。
她用手比划着问:“想什么?”
我想了想,说:“想那些死了的人。”
她点点头,没再问。
我们站在那棵槐树底下,站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话。
说什么?
不知道。
可我知道,那些死了的人,都在看着我。先生,太后,萧将军,刘文泰,林则鸣,皇帝,周虎,张横,小顺子,还有那个老和尚。他们都在看着我,看着我活着,看着我过日子,看着我和阿芜一起,站在那棵槐树底下。
我看着他们,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你们放心。我活着。好好的。”
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回答我。
十二
我们在桃花坞住了下来。
钱班主种地,养鸡,过他的清静日子。我和阿芜在旁边盖了两间小屋,开了一小块菜地,种些青菜萝卜,够我们吃的。
有时候,村里的老人会来找我们,让我们唱一段。我们就唱,就在那棵槐树底下唱。唱《长生殿》,唱《牡丹亭》,唱《桃花扇》,唱《西厢记》。唱完了,老人们拍拍手,说唱得好,然后慢慢走回去。
阿芜还是给人洗衣裳。村里的人少,衣裳也少,不累。干完了活,她就坐在门口,看着我种菜,或者看着远处的山发呆。
有时候,我会问她:“阿芜,你后悔吗?”
她看着我,用手比划着问:“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来这儿。”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不后悔。”
我也笑了。
山里的日子过得慢,一天像一年,一年像一天。可我们不在乎。我们就在这儿,过着这慢悠悠的日子,看着山上的桃树一年一年长大,开花,结果,落叶,再开花。
十三
有一年春天,桃花开了。
满山遍野都是桃花,红得像火,粉得像霞,好看极了。我和阿芜爬到半山腰,找了一块大石头,坐在那儿看桃花。
风吹过来,花瓣飘下来,落在我们头上,肩上,手上。阿芜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看着它。
她忽然用手比划着问我。
“你还想唱戏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
“不想了。唱够了。”
她又比划着问:“那你想干什么?”
我看着那些桃花,看了很久。
“就这么过吧。”我说,“和你一起,过一天算一天。”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也笑了。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那些桃花染成金红色,好看极了。我们就坐在那儿,看着太阳落下去,看着天慢慢黑下来,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阿芜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在月光底下,白白的,软软的,像一朵桃花。
我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她动了动,没醒。
我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睛。
我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那些日子,那些事,那些人,都是梦幻泡影吗?
不是。他们是人。是活过的人,是死过的人,是哭过笑过怕过恨过的人。他们不是泡影。
他们在我心里。一辈子都在。
我低下头,又看了阿芜一眼。
她还在睡着,呼吸轻轻的,细细的,像小猫的呼噜。
我笑了。
风又吹过来,桃花瓣又飘下来,落在我们身上。
我闭上眼睛,闻着那些花香,听着那些风声,感受着阿芜靠在我肩上的温度。
心里忽然满了。
十四
那年秋天,钱班主死了。
他死得很安静,睡了一觉,就没醒过来。村里的老人说,这是喜丧,他活了八十多岁,够本了。
我和阿芜帮他料理了后事,把他埋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埋完了,我们站在他的坟前,给他磕了三个头。
风吹过来,山坡上的草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话。
我看着那座坟,忽然想起他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唱了一辈子戏,最后发现自己也在戏里。你演别人,别人也演你。分不清谁是真的,谁是假的。可下了台,你就是你。那个不会唱戏的你,才是真的你。”
我听着这句话,想了很久。
现在,我好像明白了一点。
那些年在宫里,我演皇帝。那些年在戏班,我演别人。演来演去,把自己都演忘了。
可下了台,我还是我。是慧明。是那个被扔在山门口的弃婴,是那个在寺里长大的小和尚,是那个逃过难、死过命、活到现在的人。
是阿芜的慧明。
这就够了。
我拉着阿芜的手,慢慢走下山坡。
山坡上的草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在送钱班主最后一程。
十五
又过了几年。
有一天,村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脸上全是疲惫。他走到我们门口,站住了,看着我们。
我问他:“你找谁?”
他看着我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话。
“您是慧明师父吗?”
我愣住了。
“你是谁?”
他忽然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我是小顺子的侄子。”
小顺子。
这个名字从我耳朵里钻进去,一直钻到心里,在那儿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扶他起来,让他进屋坐。阿芜端了茶来,他喝了一口,慢慢说起来。
他说,小顺子死后,他家里人一直在找他。找了很久,终于打听到,小顺子跟着一个叫慧明的少爷,死在了临海。他们又找慧明,找了好多年,终于找到了这儿。
“我来,”他说,“是想替叔叔给您磕个头。他临死的时候,托人带话出来,说让家里人找到您,替他照顾您。”
我听着,眼泪流下来。
小顺子。那个在墙角哭的小太监,那个跟着我跑了一路的小顺子,那个说“奴才跟了少爷,就一辈子跟少爷”的小顺子。他死了这么多年,还在惦记着我。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话。
我在心里说:小顺子,你放心。我活着。好好的。你侄子也来了。我会照顾他,就像你照顾我一样。
风吹过来,叶子又响了一阵,像是在回答我。
十六
那个年轻人留了下来,叫小林子。
他和他叔叔一样,话少,勤快,什么活都干。我教他种菜,教他唱戏,教他很多我在宫里学会的东西。他学得很快,一点就通。
阿芜也喜欢他,每天给他做好吃的,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
有时候,我会想起小顺子。想起他跟着我跑的时候,想起他替我挡追兵的时候,想起他临死前看我的那一眼。
那一眼,我一辈子也忘不掉。
可我知道,他在天上看着我,看着我活着,看着我和阿芜在一起,看着他的侄子也在我身边。
他会高兴的。
十七
又过了很多年。
阿芜老了,我也老了。她的头发白了,我的头发也白了。她的手还是那么凉,凉凉的,细细的,和年轻时一样。
我们每天还是坐在门口,看着太阳升起来,看着太阳落下去。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有时候说几句,用手比划着说,用嘴慢慢说。
小林子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在我们旁边盖了新房,一家子热热闹闹的。孙子孙女们跑过来,喊我们爷爷奶奶,缠着我们讲故事。我们就讲,讲那些年在戏班唱戏的事,讲那些年在江湖上漂的事,不讲宫里的事。
宫里的事,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
有一天晚上,我和阿芜又坐在门口看星星。
星星还是那么多,那么亮,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睛。
阿芜忽然用手比划着问我。
“你这一辈子,后悔过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
她又比划着问:“真的?”
我点点头。
“真的。”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年轻时一样。
我也笑了。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我们头发一动一动的。
我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她的手还是凉的,凉凉的,细细的。可握着,心里是暖的。
“阿芜,”我说,“下辈子,咱们还在一起。”
她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有星星在里面。
她点点头。
我们坐在那儿,坐在那片星光底下,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升起来,直到露水打湿了衣裳,直到小林子出来喊我们回去睡觉。
我们站起来,慢慢走回屋里。
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进来,轻轻的,柔柔的,像是在唱歌。
唱什么?
不知道。
可我知道,这一辈子,够了。
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来到桃花坞,打听一个叫慧明的老戏子。
村里人指着一座坟,说,那就是他。死了好多年了。他旁边那座坟,是他老婆,一个哑巴。两个人埋在一起,一辈子没分开过。
来人站在坟前,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山坡上的草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话。
他弯下腰,在坟前放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麦芽糖。用油纸包着,和很多年前一样。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下山坡,走进人群里,走得不见了踪影。
风吹过来,把那块油纸吹开了,露出里面的糖。糖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像一块琥珀。
一只鸟飞过来,落在那块糖上,啄了啄,又飞走了。
糖还躺在那儿,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远处的山上,桃花开了,红得像火,粉得像霞,好看极了。
风吹过来,花瓣飘下来,一片一片,落在那座坟上,落在那块糖上,落在那些草上。
落在那些过去的,过不去的,都过去了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