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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河流的复调 除夕夜,大 ...

  •   一
      除夕那天,断桥镇下了一场大雪。

      林溪是前一天回来的。周斌开车,带着她和儿子,开了三个多小时。路上雪越下越大,到了镇上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儿子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雪,眼睛睁得大大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叫。他八个月了,没见过雪,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周斌把车停在巷子口。林溪抱着儿子下车,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那声音从两边进来,在她耳朵里响。那是雪的声音,是冬天的声音。她很久没听见了。小时候每年都听,后来去了城里,听得少了。现在又听见了,用她的新耳朵。

      石巷变成了一条白色的路,两边的墙上也落满了雪,青苔看不见了,裂缝看不见了,只有白。她走在那白里,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儿子在她怀里,也看着那白,小手伸出去,想抓那些飘着的雪花。

      走到家门口,门开着。母亲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和雪一样的白。她看见林溪,笑了。那笑很慢,很轻,像一朵花开在雪里。

      林溪走过去,说,妈,我们回来了。

      母亲看着孙子,说,快进来,外面冷。

      她们走进去。堂屋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八仙桌上摆着东西,有瓜子花生,有糖果糕点,还有一盆水仙,开了几朵,白白的,香香的。父亲坐在炉子旁边,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书。他看见她们进来,放下书,站起来。

      林溪说,爸,过年好。

      父亲点点头,说,好。都回来了就好。

      周斌把行李放下,走过来,叫了爸妈。儿子在外婆怀里,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眼睛转来转去。他看见炉子里的火,红红的,一跳一跳的,伸出手,想抓。

      母亲说,小东西,不怕烫啊。把他抱远了一点。

      林溪看着这一切,听着那些声音。父亲的声音,母亲的声音,周斌的声音,儿子的咿呀声,炉子里柴火的噼啪声。那些声音从两边进来,在她耳朵里响。她听着,觉得自己真的是回家了。

      二
      下午,雪停了。

      林溪抱着儿子,站在院子里。院子里的雪很厚,没过了脚踝。桂花树上也落满了雪,叶子看不见了,只有白。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白,听着那些声音。雪后的世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可那静里也有声音,有雪从树枝上落下的簌簌声,有远处孩子的笑声,有夹河的水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儿子在她怀里,也看着那些白。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着那些雪,嘴里发出一个音:啊。林溪听着那声音,笑了。她说,宝宝,那是雪。雪。

      儿子听不懂,可他看着她的嘴,也学着她的样子,发出一个音:啊。两个啊,一个是她的,一个是他的,在空气里响。

      她抱着他,走出院子,走进石巷。石巷里没有人,只有雪,白白的,厚厚的。她走在那雪上,咯吱咯吱的。儿子听着那声音,眼睛亮了。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脚,想看看那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林溪停下来,把他放下来,让他站在雪上。他的小脚踩在雪里,陷下去一点。他愣了一下,然后抬起脚,又踩下去。咯吱。那声音很小,可他从脚底下感觉到了。他抬起头,看着林溪,眼睛亮亮的,像在问,这是什么?

      林溪说,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他又踩了几下,咯吱咯吱的。他笑了,露出那两个小米粒一样的小牙。他喜欢这声音,喜欢这感觉。他蹲下来,用手去抓雪。雪很凉,他一碰就缩回去了。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些雪,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凉。

      林溪蹲下来,也抓起一把雪。她把雪握在手心里,凉凉的,慢慢的化成水。她说,宝宝,这是雪。凉凉的,会化掉。

      儿子看着她手里的雪化成水,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伸出手,想抓那些水。水从他指缝里流走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林溪的手,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白的东西变成了水,水又流走了。

      林溪抱起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口,她看见了夹河。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冰上落满了雪,白白的,像一条白色的带子。河对岸的房子上也落满了雪,那些屋顶白白的,烟囱里冒着烟,细细的,袅袅的,升上去,散在灰灰的天里。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条河,那些烟,那些雪。儿子在她怀里,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指着那些烟,发出一个音:啊。

      林溪说,那是烟。烧火冒出来的烟。

      他看着那烟,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个哈欠,把头靠在林溪肩上,闭上了眼睛。他睡着了。

      林溪抱着他,慢慢走回家。雪又下起来了,很小,细细的,像盐一样。那些雪花落在她头上,落在儿子身上,落在石巷里。她走着,听着雪落下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有人在她耳边轻轻说话。

      三
      晚上,年夜饭。

      八仙桌摆得满满的。母亲做了十几个菜,鸡鸭鱼肉都有,还有林溪爱吃的红烧肉,周斌爱吃的糖醋鱼,父亲爱吃的猪头肉。儿子坐在婴儿椅里,面前放着一小碗米糊,他用手抓着吃,抓得到处都是。

      父亲坐在上座,母亲在旁边,周斌和林溪坐两边,儿子在他们中间。五个人,一桌菜,热热闹闹的。电视开着,放着春晚,声音不大,当背景。

      父亲举起酒杯,说,过年好。大家都好。

      周斌也举起杯,说,爸妈辛苦了。新年快乐。

      林溪也举起杯,她喝的是饮料,儿子看着她,也伸出手,想抓她的杯子。她把杯子递给他,让他闻了闻。他闻了一下,皱起眉头,不知道这是什么。

      大家都笑了。

      吃着饭,说着话。父亲话少,就听着。母亲话多,问周斌工作怎么样,问孙子吃得好不好,问林溪耳朵怎么样。周斌一一回答,林溪在旁边听着,偶尔插几句。那些声音从两边进来,在她耳朵里响。她听着,觉得这就是过年,就是团圆,就是家的味道。

      儿子吃完了,开始闹。他不想坐在椅子里,想让人抱。林溪把他抱起来,他在她怀里扭来扭去,指着那些菜,还想吃。林溪夹了一小块鱼肉,小心地把刺挑干净,喂给他。他吃了,咂咂嘴,又指着别的。

      母亲说,这小东西,胃口真好。

      林溪说,他什么都想吃。上次还偷吃我的馒头。

      周斌说,像你。你小时候也这样。

      林溪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周斌说,你妈说的。

      林溪看着母亲,母亲笑了。母亲说,你小时候,也是什么都想吃。看见大人吃,就伸手抓。不给就哭。

      林溪也笑了。她看着儿子,想着自己小时候。那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也是什么都想吃,不给就哭。现在那个小女孩长大了,成了妈妈,抱着自己的儿子,喂他吃东西。一代一代的,都是这样。

      四
      吃完饭,林溪帮母亲收拾碗筷。

      母亲洗碗,她擦。厨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水声哗哗的,碗声叮叮的。母亲一边洗一边说,你爸今天高兴。

      林溪说,看出来了。喝了两杯酒。

      母亲说,他平时不喝。过年才喝一点。

      林溪说,嗯。

      母亲说,你耳朵,真的好了?

      林溪说,好多了。戴着这个,能听见。两边都能听见。

      母亲看着她头上的那个骨传导助听器,说,这东西,能管多久?

      林溪说,能用好几年。坏了再换。

      母亲点点头,说,那就好。

      林溪看着母亲,母亲的侧影在灯光里,很瘦,很老,可很有力气。她洗着碗,动作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那双手洗了几十年的碗,还会继续洗下去。

      林溪说,妈,谢谢你。

      母亲愣了一下,说,谢什么?

      林溪说,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我耳朵坏的时候,你天天陪着我。跟我说话,我听不见你也说。

      母亲摇摇头,说,那有什么。你是我闺女。

      林溪没说话。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母亲。母亲的身体很瘦,很硬,可很暖。她抱着母亲,把脸贴在她背上。母亲没动,只是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的,碗声叮叮的,她们抱着,很久没动。

      洗完碗,她们回到堂屋。父亲和周斌在下棋,儿子在地上爬,追着一个小皮球。电视里放着春晚,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林溪坐下来,看着他们。父亲和周斌下棋,一个老一个年轻,对着棋盘,皱着眉头。儿子在地上爬,爬一会儿,停下来,看看那个皮球,又爬过去。母亲在旁边剥瓜子,剥一颗,吃一颗,看着电视。

      她看着这一切,听着那些声音。那些声音从两边进来,在她耳朵里响。那是她的一家人,是她的家,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

      五
      九点多,儿子困了。

      林溪抱着他进房间,哄他睡觉。他躺在床上,眼睛已经闭上了,可还抓着她的手指,不肯放。她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哼着那首儿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她哼得很轻,很慢,像在哄他做梦。

      儿子睡着了。小手松开了,呼吸轻轻的,均匀的。林溪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小脸在黑暗里看不清楚,可她记得那样子。那是她的儿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延续。

      她站起来,轻轻走出房间。

      堂屋里,父亲和周斌还在下棋。母亲还在剥瓜子。电视还开着。她走过去,坐在母亲旁边。母亲递给她一把瓜子,她接过来,也开始剥。

      剥着剥着,她忽然说,妈,我想去河边。

      母亲愣了一下,说,这么晚了,去河边干什么?

      林溪说,想去看看。看看雪,看看河。

      母亲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光是亮的,暖的,像星星。母亲说,去吧。早点回来。

      林溪站起来,穿上大衣,戴上帽子,走出门。

      雪还在下,很小,细细的。石巷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雪,白白的,厚厚的。她走在那雪上,咯吱咯吱的。那声音从两边进来,在她耳朵里响。她走着,听着,想着那些事。

      走到码头,她站住了。

      河面上结了冰,冰上落满了雪,白白的,像一条白色的路。对岸的房子亮着灯,一盏一盏的,黄黄的,暖暖的,在雪里发着光。那些灯的倒影在冰面上,不是倒影,是光,黄黄的,暖暖的,落在雪上。

      她走下石阶,走到河边。河边的雪更厚,没过了她的脚踝。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条河,那些灯,那些雪。风声呼呼的,很轻,很细。雪落下的声音簌簌的,也很轻,很细。那些声音从两边进来,在她耳朵里响。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三个铜铃。那是父亲打的,小小的,亮亮的,在她手心里。她拿起一个,摇了摇。叮铃。那声音在雪夜里传得很远,叮铃叮铃的,像在叫谁。

      她又掏出那个播放器,按了一下开关。那些光又亮了,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一闪一闪的,在雪里发光。那些光是她的声音,是她那些天录下的声音。现在它们也在雪夜里,和那些铜铃在一起,和那些雪在一起。

      她又掏出那个U盘,陈渡给她的那个。她把它握在手心里,凉凉的,小小的。这里面有她的声音,有她听不见的时候的声音。那些声音也在,和她在一起。

      她站在那儿,手里握着那些东西,看着那条河。河面静静的,没有声音。可她知道那下面有水在流,一直流,流向不知道的地方。就像时间,一直流,流成一条河。

      六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那脚步声从石巷里传来,越来越近。她转过头,看见几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第一个是苏浅,穿着那件红色的毛衣,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帽子。第二个是陈渡,穿着那件黑色的夹克,头发上落满了雪。第三个是父亲,穿着那件旧棉袄,走得很慢。第四个是母亲,抱着儿子,儿子睡着了,裹在小被子里。第五个是周斌,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她看不清是什么。

      他们走到她面前,站住了。苏浅抬起手,比划了一个“你好”。陈渡笑了,说,我们在找你。林溪看着他们,愣住了。她说,你们怎么来了?

      母亲说,你一个人出来,我们不放心。

      父亲说,过年了,要一家人在一起。

      苏浅比划:我也算一家人吗?

      林溪看着那比划,笑了。她说,算。你当然算。

      陈渡说,我本来要走的。可听说你们在这儿过年,就想来看看。

      周斌说,我把东西带来了。

      他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那是一个小小的音响,和他上次买的一样。他说,你的那些声音,可以在这儿放。在河边放。

      林溪看着他们,眼睛湿了。他们来找她了,在这个雪夜里,在河边。他们怕她一个人,想陪着她。他们带着那些东西,那些声音,那些爱。

      她说,好。我们放。

      七
      周斌把音响放在石阶上,连上手机。他打开那个文件夹,里面是那些声音。那些她从小到大的声音,那些她录下的声音,那些断桥镇的声音。

      他按了播放键。

      声音来了。先是她小时候的声音,一岁的她,在哭,在笑,在咿咿呀呀。那声音从音响里出来,在雪夜里飘。很轻,很远,可他们都听见了。母亲听着,眼睛湿了。父亲听着,嘴角动了动。那是他们的女儿,是他们的一岁的女儿。

      然后是三岁的她,在问问题。妈妈,天为什么是蓝的?妈妈,草为什么是绿的?妈妈,爸爸为什么总在铺子里?那些问题从音响里出来,在雪夜里飘。苏浅听着,用手比划了一个“好听”。陈渡听着,点点头。

      然后是五岁的她,在发脾气,在哭,在闹。那哭声很大,很响,在雪夜里传得很远。儿子被吵醒了,睁开眼睛,看着那个音响,不知道那是什么。林溪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然后是七岁的她,在背课文,在讲故事。那声音很认真,一字一句的,像一个小大人。父亲听着,笑了。那是他录的,是他用那个老录音机录的。那些声音还在,在他女儿的声音里,在他的记忆里。

      那些声音放完了,然后是她在断桥镇录的那些。她在老澡堂说的第一句话,她在码头上说的话,她在雨里说的话,她在父亲铺子里说的话。那些话里有她的害怕,她的孤单,她的坚强,她的希望。

      最后一个是那个嘘嘘嘘的声音,是她右耳里的风声。那声音从音响里出来,嘘嘘嘘的,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他们听着那声音,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们知道那是她的,是她身体里的声音,是她那些失眠的夜晚里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都放完了。音响静下来,只有雪落下的簌簌声,只有风声,只有他们的呼吸声。

      他们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八
      然后,苏浅动了。

      她走到前面,站在那排石阶上。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们,抬起手,开始比划。那是《让我们荡起双桨》。她用手语唱那首歌,在雪夜里,在河边。她的手在空中划动,像两只鸟,飞来飞去。那些动作很美,很慢,很认真,像在唱一首真正的歌。

      林溪看着那些手,想起第一次看见她比划的时候。那时候她刚来断桥镇,耳朵还坏着,什么都不懂。苏浅教她手语,教她用手说话,用眼睛听。现在她站在那儿,用手语唱歌,给她们听。

      她抬起手,也跟着比划。她也唱那首歌,用手语,和苏浅一起。两个人的手在空中划动,像四只鸟,一起飞。周斌看着她们,也学着比划。他只会一点点,可他也想加入。他比划得很笨,歪歪扭扭的,可他比划了。

      陈渡看着他们,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录音机,按了录音键。他要录下来,录这个雪夜里的声音,录这个用手语唱的歌。

      父亲看着他们,也抬起手。他不会手语,可他学着他们的样子,把手举起来,慢慢地划动。他不知道那些动作是什么意思,可他想和他们一起。母亲也学着,抱着孙子,一只手比划着。儿子看着那些手,也伸出手,在空中乱抓。他不懂那是什么,可他喜欢那些动来动去的手。

      八个人,八双手,在雪夜里,在河边,一起比划着。那些手在空中划动,像一群鸟,飞来飞去。没有声音,可那比划本身就是声音,是能用眼睛听的声音。

      林溪看着那些手,眼泪流下来了。那是高兴的泪,是感动的泪,是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泪。

      九
      比划完了,苏浅放下手,看着他们。她笑了,那笑很慢,很轻,像一朵花开在雪里。

      陈渡关了录音机,说,录下来了。这个声音,也会进地图里。

      林溪说,什么地图?

      陈渡说,新的地图。我想做一个更大的,把很多地方的声音放进去。断桥镇的,别的镇的,城市的,乡村的。所有地方的。

      林溪看着他,说,那你还会回来吗?

      陈渡说,会。回来放地图。

      林溪点点头,没说话。

      父亲走到河边,站在那儿,看着那条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锤,那是他打铜用的,跟了他几十年。他举起那个小锤,在河边的石头上敲了一下。叮。那声音很脆,很亮,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他又敲了一下。叮。又一下。叮。他敲了三下,然后停下来。那是他给他们的声音,是他的声音,是断桥镇的铜匠铺子的声音。

      母亲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她年轻时用的一个铃铛,小小的,铜的,和父亲打的那些一样。她摇了摇,叮铃。那声音很轻,很细,像她的笑。

      儿子在周斌怀里,看着那些声音,眼睛亮亮的。他伸出手,也想去抓那些声音。周斌握着他的手,说,宝宝,那是声音。好听吗?

      儿子听不懂,可他笑了。那笑,是孩子的声音,是他们最爱听的声音。

      林溪站在他们中间,听着那些声音。父亲的打铜声,母亲的铃铛声,儿子的笑声,苏浅的手语,陈渡的录音机,周斌的呼吸,雪落下的簌簌声,河水流过的声音——不,河面结了冰,没有水声。可她知道那下面有水在流,一直流。那些声音都在她耳朵里,从两边进来,汇在一起,变成一首歌。

      那是断桥镇的歌,是她的歌,是他们所有人的歌。

      十
      月亮出来了。不是圆的,缺了一块,可还是很亮。月光照在雪上,雪更白了,亮亮的,像铺了一层银子。那些银子在脚下,在树上,在河面上,在他们身上。

      林溪看着那月亮,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转过身,对陈渡说,你能帮我录一个声音吗?

      陈渡说,什么声音?

      林溪说,我儿子的。我想录他现在的声音。以后给他听。

      陈渡点点头,拿出录音机。林溪抱着儿子,对着那个小小的机器,说,宝宝,你说句话。说妈妈。

      儿子看着她,不懂她在说什么。他只会咿咿呀呀地叫。他叫了一声,咿呀。那声音很轻,很嫩,像刚发芽的叶子。

      陈渡录下来了。他说,好了。

      林溪说,谢谢。

      陈渡摇摇头,说,不谢。

      林溪看着儿子,说,等你长大了,妈妈给你听这个声音。你就知道,你小时候是这样叫的。

      儿子看着她,又咿呀了一声。他好像在说,我知道了。

      大家都笑了。

      周斌走过来,抱着他们母子俩。他说,冷了吧?回去吧。

      林溪说,再站一会儿。再看一会儿。

      周斌点点头,陪着她站着。其他人也站着,看着那条河,那些雪,那个月亮。

      站了很久,父亲说,回去吧。太冷了。

      他们转过身,慢慢往回走。石巷里,雪还在下,细细的。他们走在那雪上,咯吱咯吱的。那脚步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那是他们的脚步声,是他们一起走路的声音。

      林溪抱着儿子,走在中间。她听着那些脚步声,想着那些事。那些事有好有坏,有听得见有听不见,有哭有笑。可那些事都过去了,都变成了这些声音,这些脚步,这些雪,这个夜晚。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还在,很亮,照着他们。她低下头,看着儿子。儿子睡着了,小脸埋在包被里,只露出半只耳朵。那耳朵小小的,薄薄的,像一片叶子。她看着那只耳朵,想起自己耳朵的事。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变成了她的一部分,变成了这些声音的一部分。

      她走着,听着,想着,一直走到家门口。

      十一
      回到家,炉子还烧着,暖烘烘的。

      他们把儿子放回床上,盖好被子。大人们坐在堂屋里,围着炉子,喝茶,剥瓜子,说话。电视还开着,春晚还在播,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那些声音很小,当背景。

      林溪坐在那儿,看着他们。父亲和周斌在下棋,又摆了一盘。母亲和苏浅坐在一起,苏浅在用手语比划什么,母亲看着,虽然不懂,可一直点头。陈渡坐在角落里,在翻看他的录音机,检查刚才录的那些声音。

      她看着他们,听着那些声音。下棋的声音,嗑瓜子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炉子里柴火的噼啪声。那些声音从两边进来,在她耳朵里响。她听着,觉得很幸福。那幸福是从这些声音里来的,是从这些人在身边里来的,是从这个夜晚里来的。

      母亲站起来,说,我煮点汤圆。过年要吃汤圆。

      她走进厨房,开始忙活。林溪也站起来,跟进去帮忙。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母亲把汤圆倒进去,那些白的圆的在锅里翻滚,一个一个的。

      林溪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汤圆。母亲说,你小时候,最爱吃汤圆。一次能吃八个。

      林溪说,现在也爱吃。

      母亲说,那就多吃点。我煮得多。

      林溪看着母亲,母亲的脸被热气熏得红红的,亮亮的。她老了,可她还是那个煮汤圆的母亲,是那个每年除夕都要煮汤圆的母亲。

      汤圆煮好了,母亲端出去。一碗一碗的,放在每个人面前。儿子还在睡,他的那碗先放着,等他醒了再吃。

      林溪端起碗,吃了一个。黑芝麻馅的,甜甜的,香香的。她吃着那甜,觉得那就是年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人。他们都在吃汤圆,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边吃边说话。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吃汤圆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的声音。她听着那些声音,觉得那就是她想要的一辈子。

      十二
      夜深了,大家都困了。

      父亲先去睡了。母亲带着苏浅去客房。陈渡住在小旅馆,周斌送他回去。林溪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等着周斌回来。

      炉子里的火小了,红红的炭,慢慢变成灰。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些炭,想着那些事。今天发生了很多事,很多声音,很多人。那些事都过去了,可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迹。

      周斌回来了。他走进来,看着她,说,怎么还不睡?

      林溪说,等你。

      周斌笑了。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他握着她的手,说,今天高兴吗?

      林溪说,高兴。你呢?

      周斌说,高兴。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林溪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炉火的光里亮亮的,像星星。她说,谢谢你。陪我回来。

      周斌摇摇头,说,谢什么。那是你家。也是我家。

      林溪点点头。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炉火的暖从脸上传来,周斌的暖从肩上传来,那些声音从两边传来。她听着那些声音,炉火的噼啪声,周斌的呼吸声,远处传来的水声——河面的冰也许化了,也许没化,可她知道那水在流,一直流。

      她想着那些声音,那些她今天听见的。父亲的打铜声,母亲的铃铛声,儿子的咿呀声,苏浅的手语,陈渡的录音机,周斌的呼吸,雪落下的簌簌声,河水流过的声音。那些声音在一起,像一首歌,一首很长很长的歌,唱的是她的一辈子。

      她睁开眼睛,看着炉火。火更小了,只剩一点红。可那红还在,还亮着,还暖着。就像她,就像他们,就像这个家,就像断桥镇。不管发生什么,都还在,都亮着,都暖着。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周斌抱着她,也闭上了眼睛。

      炉火慢慢暗下去,最后灭了。可他们不在乎。他们在一起,就够了。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很亮,照在雪上,照在屋顶上,照在石巷里。断桥镇静静的,只有夹河的水在流,哗哗哗的。那声音很轻,很远,可如果用心听,能听见。

      那是断桥镇的声音,是他们的声音,是一辈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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