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酸牙 ...
-
楚域北耐不住热。这毛病大抵是从冷宫就有。
他很小就对死亡有认知。犯错宫人被拖下去打死是常态,血是鲜艳的红,溅在皇宫的青砖地上半日就成黑褐色,逐渐演变成浓郁狰狞的、张牙舞爪的黑。按照规矩,往往要等隔日清早统一冲洗,一盆水浇出去,干涸的血会再次流动起来。
玉妃死的时候,就在大口呕血。
不小心喷在楚域北的脸上,她既愧疚又难过,眼角止不住溢出眼泪,在说不要哭。
“我的孩子,不哭,不要哭。”
“我的小域,你以后可怎么办……娘、娘……”
明明是中毒的痛苦死法,她偏又哭又笑。好像这个孩子的存在,是比死亡还要令她难过的事情。
那只手染红蔻指甲,毫无章法帮楚域北擦眼泪。突然就垂落砸在地上,死了。
楚域北怔愣着抓她手,恐惧之下又钻进她的怀里,寻求慰藉。直到越来越冷,他闭上眼睛,他的血早已和母亲的血一样冰冷。
与过往记忆不同的是,这次的冷宫里好像生了炭火。不再冷得他瑟瑟发抖,居然还热出汗来。
楚域北缓缓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黏黏腻腻的。最先映入眼中的是男人精壮手臂,以及感受到自己身后,有只手在百无聊赖地绕弄他的头发。
裴寻玩他头发,还时不时拍拍楚域北的后背,哄着:“不哭了啊,哦哟这可怜的,谁在梦里欺负陛下,我可得好好教训他。”
说罢,裴寻心软不已。低头吻楚域北的耳垂,“莫不是我昨天洗澡的时候,用手指头捅你,把你给吓着了?嗯?不是醒了吗陛下,怎么又把眼睛闭上了?”
“梦魇。”楚域北哑声解释,他也不清楚自己怎会梦到从前。
“哭得我心都化了。”裴寻支起身子,悄然帮他抹平交颈处的褶皱。
这立刻引起楚域北的注意。坐起身后,他明显感觉到上半身的不对劲,尤其是胸口的刺痛与潮黏,意识到什么,他撩起眼皮朝裴寻看过去。
裴寻避开眼神,小声坦白说:“含着含着陛下突然哭起来,真是吓我一跳。”
“滚下床去。”楚域北显然没料到裴寻能有这个贼胆,脸色铁青动了怒。“死性不改的狗东西!”
哪怕楚域北伤了小腿动弹不得,裴寻也不敢反抗,只一味下床穿衣服,完事还不忘帮他们陛下穿上。给人披上外衣后,他神情关切地问:“如厕吗?”
楚域北无奈扶额。这裴寻每日追问的不是莫须有的女人,就是要不要如厕。
裴寻主动俯身抱人,说:“陛下我帮你。”
……
赵道生原本清闲自在的小日子,在收留那二人后,变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一大早就听见锅碗瓢盆的咣当咣当声,裴寻要亲手做饭给楚国皇帝品尝。
没有他的份。
赵道生不与计较。他只是路过时肩膀无意碰到了晾晒的亵裤,裴寻就怒目而视,死死盯着他,好似他会对那亵裤图谋不轨。当真是以己度人。
“你给的布衣服,我们陛下穿着难受,皮肤都蹭红了。”裴寻神情淡然,正在给半干不干的亵裤转移位置。
“就让他将就将就。”赵道生适当清清嗓子,压不住心底的好奇问:“你今早上抱着他去哪儿?我可是瞧见了,他连鞋都没穿怎么如厕?”
“你管的太多。”裴寻面色当即不悦,沉下声音:“眼珠子别总放我们陛下身上,多管管你那只乌鸦,那鸟一宿没回来,怕不是被人给捕走杀了。”
“唉,我就一问。”
“若不是头回问,我就该活剜你的眼珠子。”裴寻眼含戾气,不耐烦提醒说:“我们陛下如何,与你没有关系。”
这混小子当真是翻脸不认人!昨晚上求问的时候还好声好气,一派虔诚,这才过几个时辰,就要打要杀,甚至动了剜他眼珠的心思。
赵道生阅人无数,他瞧这裴寻方才就是动真格。挨了冷脸后,他干脆继续坐在石墩上打坐,默不作声瞧着裴寻忙碌。
裴寻这一早上可太忙了。
做饭之余,还手拿榔头咣咣咣敲木椅子,用短刀削,用斧子砸,做出个圆形木头摆在椅子底下,反复固定尝试能不能推着走。
时不时得起身去看锅、添柴,分身乏术,还得熬草药、刷脏靴子。
裴寻是赵道生见过最勤劳的人。
“你在做什么稀奇玩意?”赵道生问。
“推车。”裴寻头上出了汗,“今儿个天晴,吃完饭把我们家陛下推出来晒太阳。”
赵道生又说:“我见你干活生疏,不是常年劳作的。”
“没办法,你意中人是皇帝,你不伺候谁伺候。”裴寻早就看透了,眼眸明亮,脸上还带着笑:“连衣服都要我来穿的人,出点什么事再软趴趴往地上一坐,到最后还不是我心疼。”
赵道生听完,真想称赞裴寻的爱意之深,心细如发。但他不得不提:“你和楚国皇帝,心意相通在一起了吗?”
“……”
裴寻不说话了。
赵道生左右摇头,叹气:“世间万物,唯有情字难解。你这么年轻。”他出主意:“不如借此机会,你将人困在身边当禁/脔,别让他再去当皇帝。”
裴寻就知道这道士不安好心,冷下脸,厉声说:“把楚域北当禁/脔不让他回去当皇帝?每次他一生气,我胸口就闷闷难受,他今早掉滴眼泪,我心里就像是有刀在搅。你让我这般折辱他毁他害他,与我而言同自杀无异!你没有过喜欢的人?你舍得这么对她?”
赵道生慌张舔嘴唇,怔愣着,结结巴巴说:“我,好像有过喜欢的人。”
“连喜欢过谁都记不住,你这道士当真是个薄情寡义负心汉。”
裴寻做完推车,手心已是密密麻麻的热汗,他等下要去牵楚域北的手。
直至下午。
赵道生心无旁骛打坐,耳朵里却听见对面屋里头的交谈声。那裴公子先试药,尝出来味苦要去喂,楚国皇帝要自个儿喝。
这可不是他偷听,是那小子怕屋里闷久了,那皇帝会不舒服,特意敞开门通风。
许久,裴寻将楚域北给推出来。
楚域北单手撑脸,对赵道生笑了下:“这两日叨扰了,要是有不妥之处还望海涵。”
赵道生不得不承认,这楚国皇帝有副好皮囊。可皮囊千变万化不过三庭五眼,最特别的还是气质,是举手投足的矜贵自恃,灵魂深处的自信俯视。
“来盘棋。”赵道生乐呵呵说。
“裴寻来吧。”楚域北眼神轻飘飘掠过院子,笑容不变。
别看这皇帝面上挂笑,语调平和。但精明如赵道生,一眼就看出对方认为自己不配同他下棋。这份倨傲掩饰极好,暗藏在虚有其表的笑容里。
十三岁登基掌管朝政,继位不过三年便天下太平。如今平西羌灭东胡铲除异族,这份成就放在大楚的百年历史中足够耀眼,更何况种种前提,是这位皇帝的血脉不够纯正。
裴寻和赵道生下棋时,楚域北眯着眼睛看天空漂浮云絮,有些困乏。
“陛下,下一步往哪走。”裴寻总是要问他。
楚域北懒洋洋打哈欠,瞥一眼棋盘。“你这棋局明朗,还来问朕做什么?”
“陛下在看什么?”裴寻又来搭话。
微风拂面,楚域北闭眼闻到紫薇花开的味道。笑着说:“看天看云。朕在想着同是正午的太阳,在楚国境内和东胡皇宫看,会有什么不同。”
这时候,消失整夜的乌鸦迅速飞来,速度快到成一抹残影。鸟喙上衔着连带根茎的新鲜绿草,丢在棋盘上。
“这是什么?”楚域北对这红眼乌鸦感兴趣。
赵道生瞅一眼乌鸦,为难解释:“这是它、寻觅来的定情信物。”
裴寻慢条斯理用手捻起,就要将那碍眼的草掰成几段。
赵道生又说:“这草对陛下的伤势极好,花费好一番功夫寻来的,裴公子莫要浪费。”
这晦气的畜生。裴寻心不甘情不愿松开手,惋惜说:“怎么就没人把这鸟逮了,给烤了吃?”
楚域北伸出手指逗弄乌鸦下巴,且挑两下,那鸟就乐得呱呱乱叫。裴寻侧身貌似目不斜视,实则早已用余光尽收眼底。
“陛下,起风了,咱们回屋吧。”
“朕很喜欢这只鸟。”
“我也瞧着这鸟烤出来鲜嫩多汁,会合陛下口味。”
楚域北弯唇告诉他:“这只是一只乌鸦。”
裴寻哀哀怨怨:“知道。陛下厚待这只乌鸦,唯独薄待于我。”
当真是毫无道理的控诉。楚域北伸手将裴寻的脸抬起,四目相对时仍觉得有意思,好整以暇问:“朕要是当真临幸过谁,你不得把那人剥皮抽筋?”
裴寻抓住他的手腕,小声回答:“这倒不至于,但我肯定不会再让那人出现在你面前。”
赵道生等裴寻下棋,听他们二人来回讲话,越听越觉得牙齿酸疼,像是小时候不懂事贪吃了糖人。
赵道生一挥袖,撂下棋:“我不下了。”
裴寻早就不想和他玩了,“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