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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传灯 1978年 ...

  •   一
      苏晚星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脸压在日记本上,印出一道红印子。手机还在震,屏幕上跳着三个字:陆子轩。

      她接起来,嗓子哑哑的:“喂?”

      “晚星,你没事吧?”陆子轩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心,“你三天没消息了,直播也不开,微信也不回,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苏晚星愣了一下。三天?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还真是。从殡仪馆回来,她就一直在看日记,看完了第二本、第三本,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我没事。”她说,“就是……在看些东西。”

      “什么东西?”

      “我外婆的日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陆子轩知道林素云去世的事,他本来要陪她回江城的,她说不用,他自己手头也有个项目在赶。现在听到“日记”两个字,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还好吗?”

      苏晚星想说还好,可话到嘴边,忽然说不出来。她看着摊在桌上的第四本日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看着外婆七十年前写下的那些话,眼眶又热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自己好不好。”

      陆子轩没有再问。他只是说:“我在北京,你随时可以找我。”

      挂了电话,苏晚星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第四本日记,翻开第一页。

      二
      1981年,正月十五。

      林素云在日记里写:“今天月眉第一次登台。唱的是《穆桂英挂帅》里的‘猛听得’。她今年九岁,比当年我第一次登台的时候小三岁。可她不害怕,上台前还跟师姐们有说有笑的。我问她你不紧张吗?她说紧张什么?台下都是萝卜白菜。”

      苏晚星看到这儿,忍不住笑了一下。

      萝卜白菜——这是玉兰姐当年说的话,过了三十多年,又从月眉嘴里说出来了。外婆一定也想起了玉兰姐,想起了那些年在戏班子里颠沛流离的日子。可现在,她的女儿要上台了,在正经的剧场里,对着正经的观众,唱她教的戏。

      “锣鼓一响,她走上台去。我在侧幕条后面看着,手心里全是汗。可她不怕,张嘴就唱,声音亮亮的,稳稳的,一句一句唱下来,一点没跑。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叫好。她唱完了,鞠个躬,下台来,跑到我面前,问:妈,我唱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她撇撇嘴,说还行就是很好。我没说话,可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后台站了很久。”

      “这孩子,像我。”

      苏晚星想,母亲小时候原来是这样的。会撇撇嘴,会说“还行就是很好”,会觉得自己唱得很好。可后来她认识的那个母亲,从来不说自己好,也从来不说别人好。她总是皱着眉头,总是觉得不够,总是说“你还可以更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从那个流产的夜晚?是从离婚那天?还是从更早的时候?

      她继续往下翻。

      三
      1982年,月眉十岁,开始正式学铜锤花旦。

      日记里那一年,写的全是关于月眉的事。今天学会了什么,明天哪里做得不够,后天又有了什么进步。林素云写得仔细,一笔一划,像是要把女儿成长的每一个瞬间都刻下来。

      “今天开始教她铜锤花旦的身段。铜锤花旦难,因为要反串男的。女的演男的,不能演得像女的,也不能演得太像男的。要演得刚刚好,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女的演的男的,可又让人觉得,这个男的,就该是这个女的演的。”

      苏晚星看到这段话,心里一动。

      “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女的演的男的,可又让人觉得,这个男的,就该是这个女的演的”——这就是铜锤花旦的魂吗?她想起外婆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想起母亲转述的那句话,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一点边。

      “月眉今天问我,为什么要反串?女的演女的不行吗?我说行,可那是青衣,不是铜锤花旦。铜锤花旦就是要演男的,这是我们这一行的规矩。她问为什么要有这个规矩?我想了想,说因为有些英雄,只能女的来演。”

      “她不懂。我也没指望她懂。等她长大了,演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有些英雄,只能女的来演。

      苏晚星想起自己看过的一些戏。《穆桂英挂帅》里的穆桂英,是女的,可她演的是女的。《梁红玉》里的梁红玉,也是女的,演的也是女的。可铜锤花旦不一样,铜锤花旦演的是赵云,是岳飞,是那些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英雄,是男的。

      为什么要女的来演男的?

      也许是因为,女人心里,也住着一个英雄。那个英雄平时出不来,只有在台上,在那些锣鼓声里,才能活过来,才能站在那儿,对着台下成千上万的人,唱那一句“平生志气运未通”。

      四
      1983年,月眉十一岁,开始练功练到哭。

      日记里那一段,写得特别细。苏晚星看着看着,想起自己小时候练功的样子,想起外婆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原来母亲也是这么过来的。

      “今天练下腰。月眉下不去,下了几次,腰疼得直掉眼泪。我说再来。她哭着说妈我下不去了。我说再来。她又下,还是下不去。我说再来。她瞪着我,眼睛里全是恨。我不理她,就那么站着。她最后还是下去了,下去以后趴在地上哭了很久。”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去看她。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小时候多软啊,现在硬了。练功就是这样,把软的练硬,再把硬的练软。可她不懂,她只知道疼。”

      “我想起师父当年教我下腰的时候,拿戒尺抽我腿弯子,抽一下问一句,会不会?会不会?那时候我也恨他,恨得牙痒痒。可现在,我想谢谢他。没有那些戒尺,就没有后来的我。”

      “可月眉不需要戒尺。她有我。”

      苏晚星看到这儿,眼眶又湿了。

      她想起外婆教她的时候,也从来没打过她。最严厉的时候就是瞪她一眼,那一眼就够她受的了。可原来外婆对母亲,也是这样。不舍得打,不舍得骂,就那么站在旁边,看着她疼,看着她哭,看着她恨自己。

      这是什么样的爱?

      五
      1984年,月眉十二岁,第一次演全本《穆桂英挂帅》。

      日记里那一天,林素云写得特别长。

      “今天月眉演全本《穆桂英挂帅》,从‘猛听得’唱到‘辕门外三声炮’,整整两个小时。我在侧幕条后面站着,一站就是两个小时。她唱得好,做得好,身段也好,一点不像十二岁的孩子。台下掌声一阵一阵的,比当年我第一次登台的时候还响。”

      “可她不知道我在侧幕条后面。她以为我在后台坐着。演出结束,她跑下来,问妈你看见了吗?我说看见了。她说怎么样?我说还行。她撇撇嘴,说还行就是很好。我说对,很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真好看,像春天的太阳。”

      “晚上回家,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坐了很久。月眉问我妈你怎么还不睡?我说就睡。她走了以后,我把那口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打开,拿出那些年的照片。有师父的,有玉兰姐的,有……他的。我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我想起师父当年说的话。他说,唱戏的人,走到哪儿都是客。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客是什么意思?就是不管你在一个地方待多久,最后还是要走。戏班子是这样,人生也是这样。”

      “可月眉还小,她不懂这些。她以为她会在台上唱一辈子。我不忍心告诉她,唱戏这行,不是你想唱就能唱的。世道会变,人会老,嗓子会坏,什么都靠不住。”

      “可我没说。我就那么看着她笑,看着她高兴。她高兴就好。”

      苏晚星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

      外婆在侧幕条后面站了整整两个小时,看着女儿唱戏。女儿以为她在后台坐着,以为她什么都没看见。可她什么都看见了,每一句唱,每一个身段,每一个眼神,她都看见了。她只是在女儿问的时候,说了一句“还行”。

      这就是外婆的方式。

      六
      1985年,月眉十三岁,开始问一些林素云答不出来的问题。

      “今天月眉问我,妈,我爹是谁?”

      苏晚星的心猛地揪紧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十三岁了,懂事了,迟早会问的。可我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突然,这么直接。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的眼睛真大,真亮,像两颗星星。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说,你爹走了。她问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她问为什么不回来?我说不知道。她问他还活着吗?我说不知道。她问了一串不知道,然后不问了。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

      “晚上,她又来了。她说妈,我知道了。我问你知道什么?她说我知道我不是你生的。我愣住了。她怎么知道的?她说有人告诉她的。我问谁?她不说。”

      “我想解释,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后来她走了,我一个人坐着,坐到天亮。”

      苏晚星盯着这几行字,手指发凉。

      母亲十三岁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不是外婆亲生的。她怎么知道的?谁告诉她的?日记里没写。外婆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可她知道以后,是什么感觉?她恨外婆吗?她恨那个把她扔在路边的人吗?她恨那个从来没出现过的“爹”吗?

      日记里没写。可苏晚星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你外婆对我比对亲生的还好。”

      也许那就是答案。

      七
      1986年到1988年,日记里写的都是些零碎的事。

      月眉长大了,十五六岁了,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她想学新的戏,想演新的角色,想去更大的地方看看。林素云不让。

      “今天月眉说她想学《红灯记》,演李铁梅。我说那是样板戏,咱们不学。她说为什么?样板戏也是戏。我说铜锤花旦不演这些。她说那铜锤花旦演什么?我说演的是老戏,是传统。她说不学老戏能死吗?”

      “我没说话。她摔门走了。”

      “晚上她回来,给我带了一包点心。她说妈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话。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长大了。她不是小时候那个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孩子了。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主意。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苏晚星想起自己十五六岁的时候,也是这样。跟母亲吵架,摔门,离家出走,然后又回来,带一包点心,说对不起。那时候她觉得自己长大了,觉得母亲太古板,觉得外婆那一套早就过时了。

      现在她才知道,那不是古板,是害怕。

      害怕女儿走错路,害怕女儿吃自己吃过的苦,害怕女儿在这个世道上活不下去。

      八
      1989年,月眉十七岁,考上了省戏校。

      日记里那一天,林素云写得很简单,可字里行间全是舍不得。

      “今天月眉拿到录取通知书了。省戏校,全省最好的戏校。她高兴得又蹦又跳,拿着通知书给我看,说妈我考上了!我点点头,说好。她说你怎么不高兴?我说高兴。她说不像。”

      “她不知道我怎么想的。我高兴,可我也害怕。她走了,这个家就剩我一个人了。她走了,去省城了,见的人多了,世面广了,还会回来吗?还会记得我这个妈吗?她会不会像那些走了就不回来的人一样,一去不回?”

      “可我不能说。我不能拦着她。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苏晚星想起自己当年考去北京的时候,母亲也是这个反应。不说不让走,也不说高兴,就那么沉默着,看着她收拾行李,看着她买票,看着她上车。她那时候以为母亲不在乎,现在才知道,母亲在乎,只是不会说。

      九
      1989年秋天,月眉去省城了。

      日记里那一段,写得特别长,也特别乱。

      “今天送月眉去车站。她背着一个大包,提着一个箱子,站在站台上等车。我说路上小心。她说知道了。我说到了写信。她说知道了。我说好好学。她说知道了。她说了三个知道了,车就来了。”

      “她上车以后,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冲我挥手。妈,回去吧!我也挥手,可我没回去。我就那么站着,看着火车开走,看着火车越来越远,看着火车变成一个点,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人。我开了灯,灯亮了,可还是没有人。我坐在她床上,坐了很久。那床凉凉的,没有她的体温。”

      “我想起她小时候,睡在这张床上,我给她盖被子。想起她学戏的时候,晚上疼得睡不着,我给她揉腿。想起她问我爹是谁的时候,眼睛里那些我说不清的东西。现在她走了,去省城了,以后还会有自己的路,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我这个妈,会越来越远,越来越不重要。”

      “可这不就是当妈的吗?把孩子养大,然后看着她走。”

      苏晚星把这一页读了五遍。

      她想起自己每次离开家的时候,母亲站在门口的样子。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她拎着箱子往外走。她从来没回过头,从来不知道母亲会站多久。现在她知道了。会站很久,站到看不见她为止。

      十
      1990年到1991年,日记里写的都是月眉的信。

      月眉每个月都会写信回来,林素云每封都收着,在日记里记下收到信的日子,然后在回信的时候,把想说的话写进日记里。

      “今天收到月眉的信。她说她在学校很好,老师喜欢她,同学也喜欢她。她说她排了新戏,《女将军》,讲的是一个女英雄的故事。她说她演那个女将军,演得可好了,老师都夸她。她说她想让我去看她演出,可路太远,等我什么时候去省城了,一定去看。”

      “我回信说我挺好的,让她别惦记。我没说我想她,没说我每天晚上都坐在她床上发呆,没说我看完信以后哭了一场。我不能说。说了她就不安心了,就不能好好学了。”

      “可我真想她。”

      苏晚星想起自己在北京的时候,也经常给母亲打电话。母亲在电话里总是说挺好的,别惦记,好好学。她以为母亲真的挺好的,现在才知道,那都是骗她的。

      母亲不会说想她。母亲只会说挺好的。

      十一
      1992年,月眉二十岁,毕业分配到了省剧团。

      日记里那一年,写得最多的是月眉的信,还有林素云从别人那里打听来的消息。

      “今天听说省剧团要改革,要搞市场化,要演新戏。我不知道市场化是什么意思,可我知道月眉肯定高兴。她从小就喜欢新东西,喜欢变化。不像我,守着那些老戏,守着那些老规矩,守了一辈子。”

      “月眉来信说,她们剧团来了一个新导演,姓赵,叫赵东升。她说赵导演很有想法,要把传统戏和现代戏结合起来,排一出新的《女将军》。她说她演女将军,赵导演导戏,两个人配合得特别好。她在信里写了很多赵导演的事,我看了,心里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苏晚星看到“赵东升”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日记里第一次出现这个人,是1992年。那时候母亲二十岁,刚刚工作,刚刚认识这个人。外婆从信里读到这些,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那是什么感觉?是预感吗?是担心吗?还是别的什么?

      她继续往下看。

      十二
      1993年,月眉的信越来越少了。

      日记里那一年,林素云写了很多次“今天没收到信”。每一次都只有一句话,可那句话里,藏着多少等待,多少不安,没人知道。

      “今天没收到信。”

      “今天还是没收到信。”

      “第十天了,没有信。”

      “月眉来信了。她说她忙,排戏忙,谈恋爱也忙。她说她跟赵导演在一起了。她说赵导演对她很好,他们准备结婚。她说她想让我去省城参加婚礼。我看了信,坐了很久。”

      “晚上,我把那口箱子打开,拿出那些年的照片。有师父的,有玉兰姐的,有他的。我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我想起我当年结婚的时候,也是二十岁。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幸福,后来才知道,幸福这个东西,不是你以为就能有的。”

      “可我不能跟月眉说这些。她正在兴头上,我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我只能说好,好,什么都好。”

      苏晚星盯着这几行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母亲要结婚了,外婆不敢说不好。她只能把那些话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咽到日记里。因为说了也没用,因为女儿不会听,因为这是女儿自己的路。

      十三
      1993年冬天,沈月眉结婚。

      日记里那一天,林素云写了很长很长。

      “今天去省城参加月眉的婚礼。我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到的时候天都黑了。月眉在车站接我,她穿着红棉袄,脸冻得红红的,看见我就笑。妈!她喊了一声,跑过来抱我。我抱着她,忽然觉得她真的长大了。不是那个问我爹是谁的小女孩了,是大姑娘了,要嫁人了。”

      “赵东升在家里等着。他看见我,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妈。我打量他,高高瘦瘦的,戴副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像个读书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人,可月眉喜欢他,那就是好人。”

      “婚礼很简单,就请了几桌亲戚朋友。月眉穿着红裙子,赵东升穿着中山装,两个人站在一起,还挺般配的。我看着他们敬酒,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被闹洞房,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难过。”

      “高兴的是,她终于有自己的家了。难过的是,那个家,不是我这儿了。”

      “晚上回到招待所,我一个人躺着,睡不着。我想起她小时候,想起她学戏的时候,想起她问我爹是谁的时候,想起她考上戏校的时候。二十三年,就这么过来了。过得真快。”

      “以后,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了。我这个妈,就站在后头,看着她过就行了。”

      苏晚星看到这儿,眼泪又下来了。

      她想起自己虽然没见过父亲,可母亲从来没在她面前说过父亲的坏话。只是偶尔提起的时候,会说一句“他是个好人,只是不适合过日子”。现在她知道,这句话是从哪儿来的了。

      从外婆这儿来的。

      十四
      1994年,月眉怀孕了。

      日记里那一年,写的全是高兴。

      “今天月眉来信说,她怀孕了。我看了信,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我要当外婆了!我抱着信纸,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她说预产期是明年春天。春天好,春天暖和,孩子好养活。”

      “我想给孩子起个名字。月眉叫月眉,是因为我捡到她的时候,天边有一弯月牙。这个孩子该叫什么?我想了好几天,想不出合适的。后来我想,不管是男孩女孩,都叫晚星吧。夜晚的星星,亮亮的,远远的,让人看了心里暖和。”

      苏晚星的手抖了一下。

      晚星。她的名字。

      外婆起的。

      “今天去买布,给孩子做小衣服。我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就做了两套,一套蓝的,一套粉的。做衣服的时候,想起月眉小时候,我也给她做过衣服。那时候穷,布是旧的,针脚也粗。现在好多了,布是新的,针脚也细了。”

      “做好以后,我把衣服叠好,放进一个盒子里,等着月眉回来拿。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可我等。”

      “我等。”

      苏晚星把脸埋进手掌里,哭了。

      她身上穿着的那件毛衣,是外婆织的。她一直以为那是母亲织的,现在才知道,是外婆。从她出生之前,外婆就在等她了。

      十五
      1995年春天,苏晚星出生。

      日记里那一天,林素云写得最动情。

      “今天月眉生了。是个女孩,六斤八两。我接到电报就往省城赶,赶到时候,孩子已经生下来了。月眉躺在床上,脸色白白的,看见我就笑了。妈,你看看她。她指着旁边的小床。我走过去,看见一个小人儿,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她真小。小得我不敢碰。我就那么看着,看着她的小脸,看着她的小手,看着她的小鼻子小眼睛。月眉说,妈,你给她起个名字吧。我说早就起好了,叫晚星。月眉说晚星?我说对,夜晚的星星。她笑了,说这个名字真好听。”

      “我抱着晚星,第一次抱她。她那么轻,那么软,像一朵云。我忽然想起师父当年说的话。他说唱戏的人,走到哪儿都是客。可这一刻,我不想当客了。我想当她的外婆,当一辈子。”

      晚星。

      就是她。

      苏晚星盯着那些字,盯着外婆七十年前写下的那些话,忽然觉得,外婆就在她身边。不是在那口箱子里,不是在那些日记里,是在她心里,一直在。

      十六
      1995年到1997年,日记里写的都是晚星的事。

      今天会笑了,明天会翻身了,后天会坐了。林素云写得很细,细到每一件小事都要记下来。苏晚星看着这些记录,像是在看自己小时候的纪录片。

      “今天晚星会叫妈了。虽然叫得不清不楚,可我知道她是在叫月眉。月眉高兴得抱着她转了好几圈,她咯咯地笑,口水流了月眉一脖子。我在旁边看着,心里高兴。”

      “今天教晚星走路。她扶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地走,走得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走几步就坐下,坐下了就笑,笑完了再站起来,接着走。这孩子,不怕摔。”

      “今天晚星三岁了。月眉带她回来过年。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扑到我怀里。外婆!她喊了一声,喊得我心里一热。我抱着她,抱了很久。月眉在旁边看着,笑了。”

      苏晚星想起那些年。每年过年,母亲都会带她回江城。外婆总是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就笑,笑完了就忙着给她做好吃的。她从来没想过,那些年,对外婆来说,有多珍贵。

      现在她知道了。

      十七
      1998年,月眉离婚了。

      日记里那一篇,写得克制,可克制下面全是心疼。

      “今天月眉打电话来,说她和赵东升离了。我问为什么?她说性格不合,过不下去了。我说晚星呢?她说晚星跟她。我说那你以后怎么办?她说不知道,先撑着吧。”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我想起她结婚那天,穿着红裙子,和赵东升站在一起的样子。那时候她多高兴啊,笑得像朵花。这才几年,就离了。”

      “我想去省城陪她,可她不让我去。她说没事,她自己能行。我知道她是在硬撑,可我帮不上忙。我只能每天晚上给她打个电话,听听她的声音。她的声音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她的声音不好,我就担心。”

      “晚星在电话里叫我外婆,叫得甜甜的。她说外婆我想你了。我说外婆也想你。她说那我来看你。我说好,等你妈有空了,带你来。她说好。”

      “挂了电话,我哭了。”

      苏晚星想起那几年。母亲一个人带着她,开那个小剧场,每天忙到很晚。她不知道母亲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母亲从来不提。可她知道,外婆一直在电话那头等着,每天晚上听她们的声音。

      十八
      2000年,林素云六十九岁,开始教五岁的苏晚星唱戏。

      日记里那一天,她写:

      “今天开始教晚星唱戏。她五岁了,身子软,嗓子亮,像她妈小时候一样。我问她想学什么?她说想学《穆桂英挂帅》。我说为什么?她说妈妈唱过,好听。我听了,心里高兴。”

      “可我教她的时候,比教月眉还严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忍不住。她做对了,我不说话。做错了,我就说,再来。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她有时候会哭,哭完了接着来。”

      “晚上,月眉打电话来,说晚星跟我告状了,说我太凶。我笑了,说我就是这样,你小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月眉说那你不能温柔点?我说温柔了学不会。月眉笑了,说那倒也是。”

      苏晚星想起小时候学戏的日子。外婆确实凶,比母亲还凶。可她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外婆没有多少时间了。

      她六十九了,还能教几年?她想把能教的都教给晚星,把能给的都给她。凶一点没关系,以后会懂的。

      以后真的懂了。

      十九
      2001年到2003年,日记里写的都是晚星学戏的事。

      哪一天学会了什么,哪一天哪里做得不好,哪一天又有了什么进步。林素云写得很细,细到每一个音,每一个身段,每一个眼神。

      “今天教晚星《长坂坡》里赵云的那个亮相。她做了好几遍都不对,不是眼神不到位,就是身段不够稳。我不耐烦了,说话重了些。她哭了,哭着说外婆我笨。我听了,心里一疼,把她抱过来。”

      “我说你不笨,你只是还小。她说那什么时候能学会?我说慢慢学,总有一天会的。她说那一天是多久?我说不知道,可外婆等着。”

      “她擦擦眼泪,说那我接着练。我说好。她又站回去,又开始练。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月眉小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练不好就哭,哭完了接着练。这母女俩,一个样。”

      苏晚星想起那个下午。她练了好多遍,练得腿都酸了,还是做不好。外婆没有骂她,只是把她抱过来,说了那些话。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懂了。

      外婆等着。等她长大,等她学会,等她明白那些道理。

      外婆等了一辈子。

      二十
      2005年,林素云七十四岁,最后一次登台。

      日记里那一天,她写:

      “今天戏校搞校庆,让我上去唱一段。我说嗓子坏了,唱不了了。他们说那就做几个身段,让学生们看看。我想了想,答应了。”

      “上台的时候,我有点紧张。多少年没上台了?从1966年到现在,快四十年了。我站在侧幕条后面,听着前面的锣鼓声,忽然想起当年第一次登台的时候。那时候我十二岁,腿抖得厉害。玉兰姐给我喝了口水,说台下都是萝卜白菜。”

      “现在台下坐着的,是真的萝卜白菜吗?不是。是学生,是老师,是那些看着我长大的老人。我走上台去,灯光明晃晃的,照得我眼睛疼。我站在那儿,做了一个赵云亮相的身段。”

      “台下静了一静,然后响起了掌声。那掌声真响,比当年第一次登台的时候还响。我站在台上,听着那些掌声,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值了。”

      苏晚星想起那场演出。她也在台下,六岁了,坐在母亲怀里。她看见外婆站在台上,穿着那身旧戏服,做了一个赵云亮相的身段。那时候她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外婆很好看。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一个身段,是外婆的一辈子。

      二十一
      2006年到2015年,日记里写的都是老去的日子。

      身体越来越不好,腿疼,腰疼,眼睛也花了。可她还是坚持教晚星唱戏,一直到晚星去北京上学。

      “今天晚星跟我说,她想去北京上学,学现代舞。我问铜锤花旦呢?她说她不学那个了,那个过时了。我没说话。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我想起当年月眉要去省城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坐着。那时候我想,她有她的路要走。现在也是。晚星有晚星的路要走,我拦不住。”

      “可我心里还是难过。”

      “晚上睡不着,起来写日记。写着写着,忽然想起师父当年说的话。他说唱戏的人,走到哪儿都是客。我这辈子,当过客,也当过主人。现在是客的时候了。”

      2015年,最后一篇日记:

      “今天梦见慕秋了。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那件灰布长衫,站在戏台下面看我。我想喊他,喊不出声。我想下台去找他,可台下是黑的,什么都没有。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七十年了,我以为自己忘了,其实没忘。”

      “晚星,你的名字,是我起的。”

      苏晚星把日记合上,抬起头。

      窗外天已经黑了。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知道看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北京的夜不是黑的,是灰的,被灯光染成一片混沌。可她仿佛看见一颗星星,远远的,亮亮的,在那一团混沌里,一闪一闪。

      那颗星星的名字,叫晚星。

      她转过身,看着那口箱子。七本日记,七十一年,一个人的一辈子。现在都在她手里了。

      她拿起手机,给母亲打电话。

      “妈。”

      “晚星?这么晚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

      她顿了顿,眼泪又涌上来。

      “外婆给我起的这个名字,真好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母亲的声音传来,有点哑,有点颤: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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