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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水袖 1947年 ...

  •   一
      苏晚星回到北京以后,把自己关了三天。

      那口紫檀木的箱子就摆在客厅中央,像一个沉默的入侵者。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它,晚上睡觉前最后一眼也是它。箱子不说话,可箱子里的东西在说话——用那种七十一年前的笔迹,用那种褪了色的照片,用那种只有戏班子里才有的樟木味道。

      第三天晚上,她终于打开那七本日记,从第一本开始,一页一页往下看。

      1947年的林素云,十二岁,还不叫林素云。

      二
      她原来叫什么,日记里没写。只写了三月初八那一天,一个男人把她带到戏班子里,换了五块大洋。那男人不是她爹,是她爹的债主。她爹赌钱输了,把她抵了债。

      “师父问我叫什么,我说叫丫头。师父说丫头算什么名字,我给你起一个。他看了我半天,说你这孩子长得素净,往后就叫素云吧。林素云。林是跟师父姓,素云是艺名。”

      苏晚星读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

      她一直以为林素云是外婆的本名。

      “师父姓林,叫林凤山,是唱铜锤花旦的。不对,应该说,是教铜锤花旦的。他自己不唱了,因为嗓子坏了。他跟我说,唱戏的人有三条命:嗓子是第一条,身段是第二条,脸面是第三条。他嗓子没了,还剩两条,还能活。可我看得出来,他不高兴。他天天喝酒,喝了酒就骂人,骂完了就哭,哭完了再喝。”

      这就是师爷了。苏晚星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外婆没提过,母亲也没提过。她只知道外婆是戏班子里长大的,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师父。

      “师父打我。第一天就打,因为我不会下腰。他拿戒尺抽我腿弯子,抽一下问一句,会不会?会不会?我咬着牙说不会,他就接着抽。后来我实在疼得受不了,就弯下去了。其实我会,我就是不想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弯,就是不想。”

      苏晚星想起自己小时候学戏,外婆从来没打过她。最严厉的时候也就是瞪她一眼,那一眼就够她受的了。可外婆自己小时候,是被戒尺抽大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腿疼得睡不着。和我一起睡的是个师姐,叫玉兰。她看我疼,就给我揉。她说你别怪师父,他也是为你好。唱戏这行,不打不成材。我说我不想成材,我想回家。她笑了,说家?你还有家吗?我想了想,好像是没有了。”

      苏晚星把日记放下,闭上眼睛。

      她想起外婆临终前躺在床上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眼睛还是那么亮。那双眼睛是怎么练出来的?是在多少疼痛里泡出来的?她不知道。

      三
      1947年的春天,林素云学会了第一出戏。

      “师父今天教了我《长坂坡》里赵云的一段。他说这是铜锤花旦的看家戏,学会了就能吃饭。我不懂什么叫看家戏,可我知道吃饭是什么意思。戏班子里吃饭是有规矩的,师父不动筷子谁也不能动,师父吃完了谁也不能再吃。我饿了好几回了,就因为我动筷子动早了。”

      “赵云是个男的,可我是女的。我问师父,女的怎么演男的?师父说,你用眼睛演。男的看人和女的看人不一样,男的走路和女的走路不一样,男的站着和女的站着也不一样。你先把眼睛练出来。”

      “我不知道怎么练眼睛。师父让我站在院子里看太阳,看到流眼泪为止。我看了,眼泪哗哗地流,可我不知道这和演赵云有什么关系。师父说,等你把太阳看成一个馒头的时候,你就懂了。”

      苏晚星看到这儿,忍不住笑了。

      把太阳看成一个馒头——这叫什么道理?可她又想起外婆教她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外婆说,唱戏的人,得学会把假的看成真的。台上那根马鞭就是马,那两面旗子就是车,那一片虚空就是千军万马。你要是看不出来,观众也看不出来。

      也许这就是道理。

      “今天师父让我看月亮。他说太阳看够了,该看月亮了。我说为什么?他说太阳是男的,月亮是女的。你把月亮看成你娘,你就知道女的怎么看了。我说我没见过我娘。师父愣了一下,说那就看成你以后想当的那种人。我问他想当什么人?他说我不知道,你自己想。”

      苏晚星不笑了。

      她把月亮看成你娘——这句话忽然让她想起很多事。她小时候也问过外婆,我娘是什么样的人?外婆说,你娘是个好人。她说好人是什么样的?外婆说,好人就是能把月亮看成你娘的人。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四
      1947年夏天,林素云第一次上台。

      “今天是我第一次上台。演的是《长坂坡》里的赵云,只有几句唱,几个身段。师父说这叫‘开蒙戏’,演好了就能往下学,演不好就接着练。”

      “上台前我腿抖得厉害,玉兰姐给我喝了口水,说别怕,台下那些人都是萝卜白菜。我说萝卜白菜怎么会动?她说他们不动的时候就是萝卜白菜,动的时候也是萝卜白菜,就是会动的萝卜白菜。我被她逗笑了,腿就不抖了。”

      “锣鼓一响,我走上台去。台上真亮啊,亮得我什么都看不见。可我能听见,听见下面有人说话,有人咳嗽,还有小孩哭。我想起玉兰姐说的萝卜白菜,就告诉自己,下面那些都是萝卜白菜,不会动的萝卜白菜。这么一想,我就不怕了。”

      “张嘴唱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我不是我了。我是赵云,是常山赵子龙,是长坂坡前七进七出的大英雄。我一个人站在那儿,台下有几百人看着我,可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我身上有那么多人的魂——有师父的,有玉兰姐的,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前辈的。他们都站在我身后,帮我唱这一句,帮我做这个身段。”

      “唱完了,台下忽然响起来。那个声音真大啊,像打雷一样。我吓了一跳,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后来才知道,那叫‘满堂彩’。师父在后台等我,脸上带着笑。他说,行了,你能吃饭了。”

      苏晚星读到这儿,眼睛湿了。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上台,也是十二岁,唱的也是《长坂坡》。那天外婆也在后台,等她唱完了下来,外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搂在怀里,搂了很久。

      现在她知道了,外婆搂着她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五
      1948年,林素云十四岁,成了戏班子里的小角儿。

      日记里那些日子,写得密密麻麻的。今天在哪个镇子唱,明天在哪个村子唱,有时候一天唱两场,嗓子都哑了。可她还是高兴,因为能吃饭了,能吃饱了,还能攒下几个钱。

      “今天师父跟我说,素云,你记住,唱戏的人,走到哪儿都是客。不管人家待你好不好,你都得把戏唱好。戏唱好了,人家就记住了。戏唱不好,人家记住的就是你这个人。你这个人有毛病,人家一辈子都记得。戏有毛病,改了就忘了。”

      “我不太懂这话。可我把师父的话记下来了,等我以后慢慢想。”

      苏晚星想,她好像懂了一点。

      外婆后来被批斗,被骂“封建余孽”,被逼着唱“鬼戏”,声带就是那时候坏的。可那些人记住的是什么?是她的戏,还是她的“毛病”?日记里没说,可苏晚星猜,外婆后来一定懂了。

      “今天玉兰姐跟我说,她可能要走了。我问她去哪儿,她说有人来提亲,对方是个做布匹生意的,家里有钱,娶她回去当姨太太。我说你走了我怎么办?她笑了,说你有师父,有戏,你怕什么?我说我怕。她摸摸我的头,说傻丫头,戏班子就是这样,今天这个人走,明天那个人来,最后剩下的只有你自己和你唱的戏。”

      玉兰姐后来怎么样了?日记里再也没有提过。也许嫁了人,也许没嫁。也许还活着,也许早就不在了。可苏晚星想,外婆一定记得她,记得那个给她揉腿的师姐,记得那个说台下都是萝卜白菜的人。

      六
      1949年,天变了。

      日记里那一年的篇幅很短,只有寥寥几页。可每一页都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期待,还像是什么都不是。

      “今天镇上来了很多解放军,穿着灰军装,说话客客气气的。师父说,往后世道要变了,咱们唱戏的,也得跟着变。我问怎么变?他说不知道,等着看吧。”

      “解放军里有个文化干事,姓周,来找师父谈话。他说新社会了,戏也得演新戏。师父说我们就会演老戏。他说老戏也能改,改成新的。师父说怎么改?他说比如《长坂坡》,可以改成赵云是劳动人民出身,为了保卫家园才打仗的。师父听了,半天没说话。”

      “周干事走了以后,师父喝了半宿酒。他一边喝一边说,劳动人民?赵云是什么劳动人民?他是常山赵子龙,是常胜将军!可说着说着,他就不说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可他不敢说。”

      苏晚星想起外婆跟她说过的一件事。□□的时候,有人让她交代师父的问题。她说师父1965年就死了,死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可那些人还是不信,斗她斗得更狠。

      师父林凤山,是怎么死的?日记里没写。

      也许外婆不想写。

      七
      1949年秋天,陈慕秋出现了。

      “今天师父说,有个从香港来的翻译,想学咱们的戏。我问香港在哪儿?师父说在很远的地方,比北京还远。我说那他为什么来学戏?师父说不知道,可能是喜欢。”

      “下午那个人来了。穿一件灰布长衫,戴着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问师父这就是演赵云的那个小演员?师父说对,就是我徒弟林素云。他伸出手来要跟我握,我不知道什么叫握手,愣在那儿。他笑了,那笑容真好看。”

      苏晚星盯着“那笑容真好看”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外婆写这六个字的时候,十六岁。她不知道这个从香港来的人会改变她的一生,她只是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

      “他叫陈慕秋。他说慕是仰慕的慕,秋是秋天的秋。我说这个名字真好听。他问我叫什么,我说林素云。他说素云,素是白的意思,云是天上的云。他说你的名字真好听,像一首诗。我问他什么叫诗,他说就是唱出来的话。我说那我会唱,他说那你唱给我听。我就唱了一段《长坂坡》里赵云的唱段。他听完,眼眶红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

      苏晚星想起在殡仪馆门口站着的那个老头,想起他说“我想她,想了七十年”。七十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戏台下面,听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唱戏,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

      这就是缘分的开始。七十年前的秋天,在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小镇子上,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遇见了一个唱戏的女孩。

      八
      陈慕秋开始频繁地来戏班子。

      日记里那一段时间的记录,明显多了起来。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东西,都写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和陈慕秋有关的那些事,一笔一划都透着小心。

      “今天陈翻译又来了。他教我写我的名字。林字怎么写,素字怎么写,云字怎么写。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他的手真热,比我的手热多了。我想抽回来,可不知道为什么,没抽。”

      “他问我小时候的事。我说我没小时候,记事就在戏班子里。他问那你爹娘呢?我说不知道,没见过。他听了,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往后我就是你的朋友,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我说好,可我没什么事。”

      “他送我一支钢笔。那笔真好看,黑黑的,亮亮的,笔尖是金的。他说这是他从香港带来的,让我用它写日记。我说我不会写字。他说我教你。师父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苏晚星想起那支钢笔。外婆的遗物里没有,也许是丢了,也许是藏起来了。可日记本上的那些字,应该就是那支钢笔写的吧。七十一年过去了,墨迹还那么清楚,像是昨天刚写的。

      “今天我问他,你为什么要学戏?他说他不是学戏,是想把戏翻译成英文,让外国人也能看。我说外国人也能看戏?他说当然能,戏是人人都能看的。我说那他们看得懂吗?他说看不懂可以学,就像我学中文一样。我说你中文已经说得很好了。他笑了,说那是因为有人教得好。”

      苏晚星想,这个人真会说话。可她又想,也许他不是会说话,是真的那么想。

      九
      1950年,陈慕秋开始帮戏班子排新戏。

      日记里那一年,记录了很多关于排戏的事。排的是《白毛女》,新社会的戏,和从前那些才子佳人不一样。林素云演的是喜儿,一个穷人家的女儿,被地主欺负,逃到山里,头发都白了。

      “我从来没演过这样的戏。从前演的都是英雄美人,是赵云,是穆桂英,是那些了不起的人物。可喜儿不是,她是个苦命人,和我一样。不对,比我还苦。我没爹没娘,可她有爹,她爹还被地主逼死了。”

      “今天排到喜儿逃进山里的那场戏,我忽然哭出来了。不是假哭,是真哭。陈翻译在旁边看着,愣了一下,然后递给我一块手帕。他说你别哭,这是戏。我说我知道是戏,可我就是想哭。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苏晚星想,外婆那时候一定不知道,她哭的不是喜儿,是她自己。

      “师父看了我演的喜儿,没说话。我问师父怎么样?他说戏是好的,可你不是喜儿,你是赵云。我说什么意思?他说你身上那股劲儿,不是受苦的劲儿,是打仗的劲儿。你演受苦的人,不像。我说那我应该演什么?他说你应该演那些不服输的人,那些被欺负了还要打回去的人。”

      “陈翻译在旁边听见了,说师父说得对。他跟我说,素云,你记住,演员演戏,不是演别人,是演自己心里有的东西。你心里有什么,就演什么。你心里没有的东西,再怎么演也不像。”

      这就是为什么后来外婆要演《铁血红颜》吧。那个女将军,那个不服输的人,那个被欺负了还要打回去的人——那就是外婆自己。

      十
      1951年,陈慕秋翻译完了《铁血红颜》。

      “今天陈翻译拿来一个本子,说是他翻译的剧本。他说这是个女将军的故事,叫《铁血红颜》。我问什么叫铁血红颜?他说铁血是打仗,红颜是女人。就是打仗的女人的意思。我说打仗的女人,不就是穆桂英吗?他说不一样,穆桂英是将门之后,这个女将军是普通人家的女儿,自己练的功夫,自己打的天下。”

      “他让我看剧本。我不识字,他就念给我听。那个女将军叫梁红玉,是宋朝人,原本是个妓女,后来嫁给一个将军,帮着丈夫打金兵。有一场戏,她丈夫被困在城里,她亲自擂鼓助阵,一擂擂了三天三夜,把金兵擂退了。”

      “我听他念完,半天没说话。他说你怎么了?我说这个梁红玉,是不是也是不服输的人?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对,就是不服输的人。我说那我演。”

      苏晚星想起那出戏。外婆的日记里,后来很多次提到《铁血红颜》。那是她这辈子最想演的戏,也是她这辈子没演成的戏。剧本排了一半,陈慕秋就走了,戏也跟着散了。

      可剧本还在。陈慕秋在殡仪馆交给她的那个信封里,装的就是这个剧本的底稿。七十年了,纸都发黄了,可那些字还在,那些人还在,那个不服输的女将军还在。

      十一
      1952年,林素云十八岁,成了戏班子的台柱。

      日记里那一年,写的都是排戏、演戏、赶场子。陈慕秋的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可写的越来越简单。有时候只有一句话:“今天陈翻译来了。”有时候只有两个字:“他来。”

      苏晚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十八岁的女孩,喜欢上一个人,又不敢写出来,只能这样记着。他来,他不来,他来了又走了。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今天陈翻译跟我说,他父亲来信了,催他回去。他说他不回去,戏还没排完。我说你什么时候排完?他说不知道,可能永远也排不完。我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我听出来了,他不想走。”

      “晚上睡不着,想起他说的话。他说可能永远也排不完。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他想留下来?可留下来干什么呢?他是香港人,迟早要回去的。我是唱戏的,这辈子就在戏班子里了。我们不是一路人。”

      “想到这儿,忽然有点难过。可我不知道为什么难过。”

      苏晚星看到这儿,眼睛又湿了。

      外婆十八岁的时候,已经知道他们不是一路人了。可她还是喜欢他,还是盼着他来,还是在他来的时候偷偷高兴,在他不来的时候偷偷难过。

      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样子。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是什么时代,都一样。

      十二
      1953年春天,《铁血红颜》开始排演。

      日记里那一段,写得最详细。每一天排哪一场,哪一句唱得不好,哪一个身段做不顺,陈慕秋说了什么话,师父点了什么头,都写得清清楚楚。

      “今天排梁红玉擂鼓的那场戏。鼓是真鼓,又大又沉,我擂了几下胳膊就酸了。可梁红玉擂了三天三夜,我这点酸算什么?咬着牙接着擂。陈翻译在旁边看着,忽然走上台来,说我来帮你擂。我说你也不会。他说不会可以学。他就真的学起来,学了一下午,胳膊也酸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素云,你知道吗,你擂鼓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说什么光?他说就是那种不服输的光。你演梁红玉,不像演的,像真的。我听了,心里高兴,可我没说。”

      “师父在旁边吃饭,忽然说了一句:戏演得好,是因为人好。人心里有东西,戏里才能有东西。我听懂了师父的话,脸红了。”

      苏晚星想,师父什么都看出来了。他看出来自己的徒弟喜欢那个香港来的翻译,也看出来那个翻译喜欢自己的徒弟。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吃饭的时候说了那么一句。

      那个年代的喜欢,就是这样吧。不能说,不能提,只能藏在心里,藏在戏里。

      十三
      1953年秋天,《铁血红颜》要首演了。

      日记里那几天,写的都是紧张。怕唱错,怕做错,怕给师父丢脸,怕让陈慕秋失望。可有一篇,忽然变了。

      “今天陈翻译来跟我说,他母亲病了,他得回去一趟。我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看情况。我说首演那天你能赶回来吗?他说我尽量。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我。”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我想喊他,可我喊不出来。我想追上去,可我的脚动不了。就那么站着,看着,一直到他消失在那条路的尽头。”

      “晚上睡觉的时候,玉兰姐给我揉腿。她已经很久没给我揉腿了,自从她嫁人以后,就不在戏班子住了。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来了。她什么都没问,就那么揉着。揉了很久,她说,素云,有些人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你得做好这个准备。”

      “我说我知道。”

      “可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苏晚星看到这儿,忽然想起外婆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晚星,你的名字,是我起的。”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

      晚星,是夜晚的星星,是散场之后还亮着的那一颗。外婆给自己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想的是那个走了就不会再回来的人吗?想的是那个她等了一辈子的人吗?

      也许是的。

      十四
      1953年冬天,《铁血红颜》首演那天,陈慕秋没回来。

      日记里那一页,只有短短几行:

      “今天首演。台下坐满了人,可他没有来。我站在台上唱,唱梁红玉擂鼓的那一场。我擂啊擂啊,擂得胳膊都麻了,可他不在台下。我想起他说的话,他说我眼睛里有光。今天我的眼睛里还有光吗?我不知道。”

      “唱完了,台下掌声响起来,响了很久。师父上台来,拉着我的手,跟观众鞠躬。可我想的不是这个,我想的是他。他在哪儿?他还回来吗?”

      “晚上回屋,发现桌上有一封信。是他的信,不知道什么时候送来的。信上说他母亲病重,他走不开,可能要好几个月才能回来。他让我等他。”

      “我等他。”

      “我等。”

      苏晚星把日记合上,抬起头。

      窗外天已经黑了,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那口紫檀木的箱子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个沉默的老人。

      她想起那个站在殡仪馆门口的老头,想起他说“我想她,想了七十年”。七十年前,他让她等他。她等了,等了一辈子。

      可她没有等到。

      因为1975年,她嫁给了另一个人。因为1966年,她的丈夫揭发她跟陈慕秋有“资产阶级情调”。因为她后来被批斗,被骂,被打,声带就是那时候坏的。因为她的女儿不亲她,她的孙女也不理解她。因为她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只有那口箱子和那些日记陪着她。

      可她还是在日记里写他,写了七十年。写到最后一页,还在写。

      “今天梦见慕秋了。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那件灰布长衫,站在戏台下面看我。我想喊他,喊不出声。我想下台去找他,可台下是黑的,什么都没有。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七十年了,我以为自己忘了,其实没忘。”

      苏晚星把脸埋进手掌里,哭了。

      这一章日记,终于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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