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续灯 2018年 ...
-
一
2018年的夏天,苏晚星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把北京的工作室搬回了江城。那些设备,那些资料,那些攒了几年的东西,打包打包,托运托运,全弄回来了。
第二件,是把“云华台”的牌子重新刷了一遍漆。那块“戏比天大”的木牌,在门口挂了二十多年,风吹日晒的,漆都剥落了。她买来红漆,一笔一划地描。描完了,挂回去,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沈月眉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块牌子。
“比新的还新。”她说。
苏晚星笑了。
“本来就是新的。”
母女俩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红艳艳的牌子,谁也没说话。
可都知道,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二
接手剧场以后,苏晚星才发现,事情比她想的难多了。
账上没钱。这是第一个问题。母亲这些年,全靠老观众撑着,卖票的钱刚够付水电和工资,一分钱存款都没有。她想排新戏,想搞活动,想招新人,都得花钱。钱从哪儿来?
没人来看戏。这是第二个问题。老观众越来越少了,年轻的又不来。有时候一场戏,台下就七八个人,演员比观众还多。她看着那些空椅子,心里发慌。
没人愿意干。这是第三个问题。这年头,谁还愿意学戏?年轻人都在刷手机,打游戏,追综艺。你让人家来学铜锤花旦,人家问你:铜锤花旦是什么?能当饭吃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一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剧场里,对着那些空椅子,发呆。
陆子轩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苏晚星没说话。
陆子轩也不问了,就那么陪着她。
坐了很久,苏晚星忽然说:“子轩,你说我能行吗?”
陆子轩看着她。
“什么能行?”
“把这个剧场撑下去。”苏晚星说,“我外婆撑了一辈子,我妈也撑了一辈子。到我这儿,我不想让它倒了。”
陆子轩想了想,说:“能。”
苏晚星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不想让它倒。”陆子轩说,“不想倒的人,总能找到办法。”
苏晚星听着,眼眶热了一下。
她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三
办法,是慢慢找到的。
第一个办法,是搞众筹。陆子轩帮她做了一个项目,在网上发起。目标二十万,用来修缮剧场、添置设备、排新戏。文案写得动情,视频拍得用心,加上《铁血红颜》的名气,居然筹到了三十多万。
第二个办法,是做亲子活动。每个周末,办一场“戏曲体验课”,让孩子们来学唱戏。不教难的,就教简单的。一句唱腔,一个身段,一个亮相。孩子们玩得高兴,家长也乐意掏钱。慢慢地,居然有了一些固定的家庭观众。
第三个办法,是搞联合演出。请那些还在唱戏的老艺人,请那些刚出道的年轻人,请那些愿意来帮忙的朋友。一场戏,老中青三代,同台亮相。老观众看个情怀,年轻人看个新鲜,两边都满意。
慢慢地,剧场里又有了人气。
沈月眉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可苏晚星知道,她高兴。因为她走路的时候,脚步轻了。做饭的时候,哼着戏了。晚上睡觉,也不唉声叹气了。
有一天,苏晚星问她:“妈,你觉得我干得还行吗?”
沈月眉看了她一眼。
“还行。”
苏晚星笑了。
四
可也有难的时候。
有一天晚上,亲子活动结束以后,苏晚星一个人在剧场里收拾东西。忽然进来一个人,四十多岁的样子,西装革履的,看着像是当官的。
“请问,您是苏晚星苏老师吗?”
苏晚星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他。
“我是。您有什么事?”
那人走过来,递给她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某某文化公司,总经理,姓王。
“苏老师,我看了您的《铁血红颜》,很感动。”王总说,“我想跟您合作。”
苏晚星听着,没说话。
王总继续说:“我们公司想做一台大戏,去全国各地巡演。我觉得您很有才华,想请您来当导演。报酬好商量。”
苏晚星想了想,问:“什么戏?”
王总笑了。
“《铁血红颜》啊。咱们把它做大,做商业化。请明星来演,用最好的舞美,去最好的剧场。您觉得怎么样?”
苏晚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摇摇头。
“对不起,王总。这戏我不能卖。”
王总愣住了。
“不是卖,是合作——”
“我知道。”苏晚星打断他,“可这戏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外婆的,是陈慕秋的,是我妈的。我不能拿它去赚钱。”
王总看着她,像看一个傻子。
“苏老师,您知道这能赚多少钱吗?”
苏晚星摇摇头。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王总走了。
苏晚星一个人站在那儿,心里忽然很痛快。
她想起外婆日记里的一句话:“戏不是买卖,是命。”
对。是命。不能卖。
五
那天晚上,苏晚星把这事告诉了母亲。
沈月眉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你后悔吗?”
苏晚星摇摇头。
“不后悔。”
沈月眉看着她,笑了。
“好。像我女儿。”
苏晚星也笑了。
可过了一会儿,沈月眉忽然说:“晚星,你知道吗,你外婆年轻的时候,也有人来找她。想请她去香港,去台湾,去国外。报酬高得很。可她都不去。”
苏晚星听着,心里一动。
“为什么?”
沈月眉想了想,说:“她说,戏是有根的。挪了地方,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苏晚星点点头。
根。戏的根,人的根,都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小城,在这个破旧的剧场里,在这些老观众的眼睛里。挪了地方,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这一辈子,可能都离不开这儿了。
六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剧场里来了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瘦瘦的,戴副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站在门口,往里看,不敢进来。
苏晚星看见了,走出去问:“您好,您找谁?”
那年轻人看见她,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找苏老师。”
苏晚星愣了一下。
“我就是。您有什么事?”
那年轻人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苏晚星等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我想学戏。”
苏晚星看着他。
“学什么戏?”
“铜锤花旦。”
苏晚星愣住了。
铜锤花旦?一个男的,学铜锤花旦?
那年轻人看出她的疑惑,头低得更低了。
“我知道……铜锤花旦是女的演的。可我就是想学。我从初中就开始听,听了好多年了。我喜欢赵云,喜欢岳飞,喜欢那些英雄。我想……想演他们。”
苏晚星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想的。想演那些英雄,想站在台上,成为另一个人。
可现在,一个男孩子,想演铜锤花旦。
她想了想,说:“你进来吧。”
七
那个年轻人叫□□,二十二岁,江城本地人。
他学的是计算机,毕业以后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工资不低,前途不错。可他心里,一直有个结。
他喜欢戏。从小就喜欢。别人听流行歌,他听京剧。别人追综艺,他追戏曲频道。别人玩游戏,他一个人对着电脑,看那些老戏的视频。
铜锤花旦,是他最喜欢的行当。
可他知道,那是女的演的。一个男的,学这个,别人会怎么看他?
他不敢说。一直不敢。
直到他看了《铁血红颜》。
那天晚上,他坐在剧场里,看着台上的苏晚星,眼泪止不住地流。他说不清为什么哭。也许是那些戏,也许是那些人,也许是那个叫梁红玉的女人。
可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想再藏着了。
他想学戏。想学铜锤花旦。想演那些英雄。
就算别人笑他,也无所谓。
八
苏晚星听完他的故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知道铜锤花旦有多难吗?”
□□点点头。
“你知道一个男的学这个,别人会怎么说你吗?”
□□又点点头。
苏晚星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她见过。在外婆的眼睛里,在母亲的眼睛里,在她自己的眼睛里。
那是想唱戏的人,才会有的光。
她忽然笑了。
“那你就来吧。”
□□愣住了。
“真的?”
“真的。”苏晚星说,“可我不保证你能学会。铜锤花旦,不是那么好学的。”
□□站起来,朝她鞠了一躬。
“谢谢苏老师!我一定会努力的!”
苏晚星看着他的背影跑远,心里忽然很暖和。
她想起外婆说过的话:“铜锤花旦的魂不能散。”
现在,这个魂,要传给一个男孩子了。
九
□□来学戏以后,剧场里多了很多笑声。
这孩子认真。每天早上第一个来,晚上最后一个走。练功练得浑身是汗,嗓子吊得沙哑,可从来不叫苦。苏晚星教他什么,他就学什么。一遍不会两遍,两遍不会十遍。十遍不会,就二十遍。
沈月眉有时候也来教他。看他那个认真劲儿,忍不住笑。
“这孩子,比你小时候还倔。”
苏晚星不服气。
“我小时候不倔吗?”
沈月眉想了想,说:“倔。可他比你更倔。”
苏晚星笑了。
是,比她更倔。可倔得好。唱戏的人,就得倔。不倔,撑不下那一口气。
有一天,□□忽然问她:“苏老师,你说我能学会吗?”
苏晚星看着他。
“你想学吗?”
“想。”
“那就一定能。”
□□的眼睛亮了。
十
□□的父母来找过苏晚星一次。
那是九月份的事。一对中年夫妇,穿着朴素,脸色不好。一进门,就问她是不是那个教戏的苏老师。
苏晚星说是。
那女的开口了,声音有点抖。
“苏老师,我们家小川,是不是在您这儿学戏?”
苏晚星点点头。
那女的眼圈红了。
“您能不能……别教他了?”
苏晚星愣住了。
那男的接着说:“我们不是反对他学戏。可他学那个……那个女的演的……他以后怎么见人?怎么找对象?怎么在社会上混?”
苏晚星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了想,说:“叔叔阿姨,你们坐。我跟你们说个事。”
那两口子坐下了。
苏晚星开始说。说她外婆,说她母亲,说她自己的事。说那些年,那些人,那些戏。说铜锤花旦是什么,为什么是女的演男的,为什么有人愿意学。
说了很久。
说完了,那两口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女的问:“苏老师,您说……他学这个,能吃饭吗?”
苏晚星想了想,说:“能不能吃饭,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要是学成了,这辈子就不白活。”
那女的眼泪流下来。
那男的站起来,朝苏晚星鞠了一躬。
“苏老师,对不起。我们不懂。您好好教他。”
他们走了。
苏晚星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哭。
可她没哭。她笑了。
因为她知道,□□这条路,走通了。
十一
□□学得越来越好。
三个月下来,已经能唱几句像样的了。虽然还嫩,可那个味儿,那个劲儿,已经有了。苏晚星看着他,有时候会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外婆也是这样,看着她一点一点地进步。
有一天,她忽然问他:“小川,你为什么喜欢铜锤花旦?”
□□想了想,说:“因为那些英雄。”
苏晚星等着他继续说。
“赵云,岳飞,穆桂英,梁红玉。他们都不服输。不管多难,都不服输。我也想那样。”
苏晚星听着,心里一动。
不服输。这就是铜锤花旦的魂。
她忽然想起外婆日记里的那句话:“有些英雄,只能女的来演。”
可有些英雄,也能男的来演。只要他心里有那个魂,谁演都一样。
她对□□说:“好好学。你行的。”
□□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十二
冬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剧场里来了一个老人,八十多岁了,走路颤颤巍巍的,由儿子扶着。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很久。
苏晚星看见了,走过去问:“大爷,您找谁?”
那老人看着她,忽然问:“你是林素云的孙女?”
苏晚星愣住了。
“您认识我外婆?”
那老人点点头,眼眶红了。
“我年轻的时候,看过她的戏。《长坂坡》里的赵云,那叫一个好。这么多年了,我还记得。”
苏晚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老人继续说:“听说你把她的戏排出来了?《铁血红颜》?”
苏晚星点点头。
“我想看看。”老人说,“能让我看看吗?”
苏晚星想了想,说:“现在没有演出。您要是想看,我给您放录像。”
老人点点头。
苏晚星把他扶进去,安排他坐下,放了一段《铁血红颜》的录像。
老人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
看完了,他站起来,走到苏晚星面前。
“好。真好。”他说,“你外婆要是看见,会高兴的。”
苏晚星的眼眶湿了。
“谢谢您。”
老人摆摆手,由儿子扶着,慢慢走了。
苏晚星站在剧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戏,不只是给活着的人看的。也是给走了的人看的。他们都在某个地方,看着。看着这些戏,一代一代传下去。
十三
年底的时候,沈月眉忽然说要回一趟老家。
苏晚星问:“回哪个老家?”
沈月眉说:“就是那个村子。你外婆捡到我的那个村子。”
苏晚星愣住了。
“妈,你去那儿干什么?”
沈月眉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去看看。”
苏晚星不放心,要陪她去。沈月眉不让。她一个人去的,坐大巴,走了好几个小时。
回来的时候,她带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包袱,旧的,洗得发白了。里面包着一个小布包,布包里包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这孩子叫月眉。求好心人收养。”
苏晚星看着那张纸条,手抖了一下。
“妈,这是——”
“你外婆捡我的时候,包袱里就这个。”沈月眉说,“那个村子的老人告诉我的。”
苏晚星看着她。
“妈,你……”
沈月眉摇摇头。
“没事。我就是想去看看。看看那个地方,看看那些人。看了,心里就踏实了。”
苏晚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月眉把那张纸条叠好,放回布包里。
“这个,给你留着吧。”
苏晚星接过来,捧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
这是母亲的身世。是她的来处。是那些年的那些事。
她忽然想起外婆日记里的那句话:“月眉是我捡来的,可从我抱起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是我生的。”
不是亲生的,胜似亲生的。
这就是外婆。
十四
那天晚上,苏晚星和母亲坐在一起,说了很多话。
说外婆的事,说那个村子的事,说那些年的那些事。说着说着,沈月眉忽然笑了。
“晚星,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恨过你外婆。”
苏晚星愣住了。
“恨她?”
“恨她对我严。恨她不让我干这个不让我干那个。恨她……”
她顿住了。
苏晚星等着。
沈月眉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恨她不是我亲妈。”
苏晚星的眼泪流下来。
“后来呢?”
“后来就不恨了。”沈月眉说,“后来我明白了,不是亲生的,才更不容易。她完全可以不管我,可她管了。管了一辈子。”
苏晚星握住母亲的手。
“妈,外婆爱你。”
沈月眉点点头。
“我知道。”
十五
腊月二十八那天,剧场里办了一场特别的演出。
是苏晚星的主意。她说,快过年了,请那些老观众来热闹热闹。不收钱,就是图个高兴。
沈月眉说好。
那天晚上,剧场里坐满了人。有老观众,有新观众,有街坊邻居,还有那些孩子和家长。□□也来了,帮忙招呼客人,跑前跑后的。
苏晚星唱了一出《穆桂英挂帅》。沈月眉也唱了一段。□□第一次上台,唱了几句“猛听得”,虽然还嫩,可台下掌声不少。
唱完了,大家围在一起吃饺子。是苏晚星包的,皮厚馅大,不太好看,可热乎乎的,吃得人心里暖和。
有个老观众,八十多岁了,拉着苏晚星的手,说:“姑娘,你外婆要是看见今天这样,不知道多高兴。”
苏晚星笑着,眼眶却湿了。
她知道外婆在。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
十六
除夕那天,苏晚星和母亲一起过的。
两个人,简简单单的几个菜,一瓶酒。沈月眉喝了一点,脸红了,话也多了。
“晚星,你知道吗,你外婆年轻的时候,可漂亮了。”
苏晚星听着,笑了。
“知道。我看过照片。”
“那不算。”沈月眉摇摇头,“照片看不出。得看她上台。往那儿一站,灯光一打,眼睛一亮,你就觉得,那不是她,是另一个人。”
苏晚星点点头。
“妈,你也漂亮。”
沈月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老了。”
“不老。”苏晚星说,“在我心里,你永远漂亮。”
沈月眉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苏晚星也笑了。
“跟外婆学的。”
母女俩碰了一杯,喝了。
窗外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热闹得很。
苏晚星看着母亲,忽然说:“妈,谢谢你。”
沈月眉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你把我养大。”苏晚星说,“谢谢你让我学戏。谢谢你一直撑着这个剧场。”
沈月眉没说话。
可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十七
大年初一那天,苏晚星去给外婆上坟。
一个人去的。站在墓前,看着那块简单的墓碑,看了很久。
她跟外婆说了很多话。说剧场的事,说□□的事,说母亲的事。说那些高兴的事,那些难的事,那些想说的话。
说完了,她把那枚戒指拿出来。陈慕秋的那枚,刻着“素云”两个字的。
“外婆,这个,我还是给你留着吧。”
她把戒指放在墓碑前。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沙沙响。
她站在那儿,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是外婆在说话。
在说:好。
她笑了。
转身,走了。
走出墓地,她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墓碑上,亮亮的。
那颗星星,还在亮着。
十八
过完年,□□正式拜了师。
拜师仪式很简单,就在剧场里。□□给苏晚星和沈月眉鞠了三个躬,敬了一杯茶。苏晚星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好学。”她说。
□□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沈月眉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小川,你知道铜锤花旦的魂是什么吗?”
□□想了想,说:“不服输。”
沈月眉笑了。
“对。不服输。记住了。”
□□又点点头。
那天晚上,苏晚星在自己的日记里写了一句话:
“今天收了第一个徒弟。外婆要是看见,会高兴的。”
十九
春天又来了。
柳树发了芽,桃花开了花,燕子飞回来了。剧场门口那块“戏比天大”的牌子,在阳光下亮亮的。
苏晚星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忽然很平静。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排了戏,收了徒,接了剧场,送走了那个人。有高兴的时候,有难过的时候,有想哭的时候,有想笑的时候。
可她撑过来了。一口气撑着,一直撑到底。
就像外婆说的那样。
陆子轩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
苏晚星想了想,说:“想外婆。”
陆子轩没说话,就那么陪着她。
过了一会儿,苏晚星忽然问:“子轩,你说,外婆现在在哪儿?”
陆子轩想了想,说:“在那些戏里。”
苏晚星看着他。
“在那些唱腔里,那些身段里,那些老规矩里。在你心里,也在你妈心里。在□□心里,也在那些来看戏的人心里。”
苏晚星听着,眼眶热了。
她想起外婆说过的话:“戏台上的人,不是一个人站在那儿。身后有那么多人的魂,帮着你唱那一句。”
现在她身后,也有很多人了。
二十
那天晚上,剧场里有演出。
是□□的第一次正式登台。他唱的是《长坂坡》里赵云的一个片段,短短的,十几分钟。可为了这十几分钟,他练了半年。
苏晚星站在侧幕条后面,看着他。
灯光亮起来,他走上台去。腿有点抖,可站住了。张嘴唱第一句,声音有点颤,可稳住了。一句一句唱下来,唱完了,台下掌声响起来。
他站在台上,喘着气,看着那些鼓掌的人。
然后他朝侧幕条看了一眼。
苏晚星在黑暗里,朝他竖了竖大拇指。
他笑了。
那笑容,亮亮的,像春天的太阳。
苏晚星看着他,忽然想起外婆日记里的那句话:“月眉笑起来真好看,像春天的太阳。”
原来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时候。
她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剧场。
舞台上的灯还亮着。观众席里没人。可她知道,外婆在。在某个地方,在那些声音里,在那些戏里,看着这一切。
看着□□,看着她,看着这个剧场,看着那些一代一代传下去的魂。
她笑了。
“外婆,你看见了吗?”
剧场里安静得很。
可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是外婆的声音。在唱。唱的是《长坂坡》里赵云的那段亮相。
唱完了,那声音停了。
苏晚星站在那儿,眼泪流下来。
可她笑着。
因为她知道,外婆在。一直都在。
在那些戏里,在心里,在这个永远不会散的舞台上。
题记:续灯,不是把灯传下去,是把心里的火,点进别人心里。——苏晚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