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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一束干草 清明之后, ...

  •   清明之后,天一点一点暖起来。
      那是四月里一个响晴天,太阳还不算毒,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陈夏他们年级组织了一次野炊,去江边的一片沙洲。
      那天早上,校门口比平时热闹。
      锅、米、油盐被绑在学生的自行车后座上,晃来晃去。
      有人蹲在地上重新系绳子,有人已经跨上车等着出发。
      几十辆自行车从校门口鱼贯而出,像一条蜿蜒的溪流,从市区的街巷里慢慢淌出来。
      陈夏骑着车,后座用橡皮绳绑着一只铝锅和一小袋米。
      张晨骑在旁边,她的车把上挂着一网兜的碗筷,叮叮当当的,一路颠,一路响。
      出了市区,车流渐渐少了。
      柏油马路变成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土路。
      两旁的梧桐树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再往前,是大片大片的农田。
      油菜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细长的豆荚,风一吹,整片田野便涌起一层青绿色的波浪。
      远处有布谷鸟在叫,一声一声,很脆。
      长江在望的时候,风里便有了从江上送来的水气,潮湿的,又带着一点空旷的凉意。
      陈夏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了一点。
      张晨在旁边大声喊:“陈夏,你骑得动吗?”
      “还行。”陈夏回了一句,脚下加了点力,车子一下子往前蹿了出去。
      风一下子灌进她的领口,把她的马尾辫往后掀起来。
      张晨在后面喊:“哎,你等等我啊!”
      陈夏没有等。
      她骑得越来越快,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往后退。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地滑过去,影子在地上被拉长又收回。
      龚远在陈夏前面不远的地方。
      他骑的是一辆黑色的车,车速不快不慢。
      他偶尔会回头看一眼,很快又转回去,继续往前骑。
      骑了很久以后,前面的老师在路边喊了一声停。
      大家慢慢停下来,把车支在路旁。
      休息的间隙,有人蹲在田埂上喝水,有人跑到水沟边洗手,还有的三三两两靠在树干上聊天。
      陈夏把车停好,取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然后她靠在车后座站着,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鞋底往下陷了一点。
      龚远的车就停在她旁边。
      此时,他正弯腰检查后座上的绳子有没有松,接着把塑料布往里重新塞紧。然后直起身来,拧开水壶,仰头喝水。
      有麻雀突然从田里飞起来,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又落进更远的田里。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张晨在另一头跟几个男生抢水喝,笑闹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陈夏低头看见地上有一队蚂蚁。
      它们沿着车辙往前走,黑压压的一线,贴着地面,很细。
      她蹲下来,用一根草茎轻轻拨了一下领头的那只。
      蚁群乱了一瞬。
      很快,又重新排好,继续往前。
      “走吧走吧,上车了!”老师在路边拍着手喊。
      同学们陆陆续续重新集合起来。
      有人拍掉裤子上的土,有人一边笑一边往车那边跑。
      队伍又重新动了。
      陈夏跨上车的时候,龚远已经骑出去几米远了。
      他的背影在土路尽头晃了晃,拐了个弯,被一丛芦苇挡住了。
      她踩了两下踏板,跟上去。
      江边到了。
      沙洲地很开阔,长着稀稀落落的芦苇和野草。
      地面是细软的沙土,一脚踩下去,会陷出一个很深的印子。
      江水就在不远处,灰茫茫的一片。对岸看不清,只有一排低低的树影,模糊地挤在一起。
      有船在江面上慢慢移动,拖出一条长长的尾痕,汽笛声隔一会儿才传过来,听上去已经走了调。
      大家把车停好,解开绳子,搬下各自带的东西。
      锅、米、塑料布,还有装着调料的小袋子,被一件一件拿下来,堆在脚边。
      各班各组很快分开。
      有人搬石头垒灶,有人蹲在地上铺塑料布,有人拎着桶往江边走。
      人一下子散开,声音却比刚才喧闹了许多。
      陈夏这组分到一块还算平整的沙地。
      她蹲在地上垒灶。石头都不规整,怎么摆都立不稳,好不容易搭出一个半圆,把锅架上去,还是有些晃,像随时会塌下来。
      张晨跑去找枯枝了。
      她在不远处的芦苇丛里钻来钻去,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圈草屑。
      陈夏从那堆捡来的枯枝里挑了几根细的,划了根火柴去点。
      火柴“嗤”的一声亮起来,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还没碰到枯枝就灭了。
      她又划了一根,这回用手拢着火,小心地往里凑。
      枯枝边缘慢慢变黑,冒出一缕细烟,就是不肯着。
      陈夏有点急了,随手往里添了几根粗的。
      那点火星一下被压灭,只剩下一股白烟直往上冲。
      她被呛得咳嗽起来,眼睛也跟着发酸。
      “这树枝是潮的吧……”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又去划火柴。
      这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
      手里握着一束蓬松的干草,带着一点晒过的味道。
      “用这个,容易点着。”
      是龚远的声音。
      陈夏抬起头,他已经把那束干草递了过来。
      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龚远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回自己那一组去了。
      陈夏把那束干草塞到石头灶底下,划了根火柴,火苗刚一挨上去,干草“轰”地一下就着了。
      火一下子窜起来,贴着锅底往上舔,刚才还不肯燃的枯枝也跟着噼里啪啦地烧起来。
      张晨抱着一捧枯枝跑回来,一看见火已经着了,立刻喊起来:
      “哇,陈夏,你可以啊!”
      陈夏没接话。
      她只是低头看着锅底的火。
      火是橙红的,底下隐隐透着一点蓝,跳动的时候带着一点风声似的呼呼响。
      锅里的水慢慢有了动静。
      细小的气泡从锅底浮上来,一点一点地往上冒,在水面上轻轻破开。
      白色的水汽升起来,贴着锅沿散开。
      陈夏的视线被一点一点地模糊掉。
      她把米倒了进去。
      后面的事情就有些混乱了。
      火烧得太旺,水滚得太快,米还没熟透,锅里的水已经见了底。
      有人喊着加水,有人说火太大了要压一压,有人手忙脚乱地去找更多的柴,还有人一不小心把盐当成糖撒了进去。
      大家各说各的,谁也听不清谁,声音乱成一片。
      等到终于有人说“差不多了”,锅盖被掀开。
      一股焦糊味先冲出来。
      米饭是夹生的。上面一层刚刚绽开,底下已经糊了,紧紧贴在锅底上,怎么也铲不下来。中间那一层半生不熟,咬开还有硬芯。
      但大家都饿了。
      端着碗,还是吃得很快。
      “糊了糊了,这底下都黑了!”
      “谁撒的盐?咸死我了!”
      “别抢别抢,给我留一口!”
      “这也叫饭?我们家狗都不吃。”
      “那你别吃,全给我!”
      话一阵一阵地冒出来。
      有人笑,有人边吃边喊。
      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风从江面吹过来,把笑声带远,又慢慢送回来。
      陈夏端着碗坐在一块石头上,她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咸得皱了皱眉,还是慢慢嚼着咽了下去。
      张晨蹲在她旁边,吃了两口就不动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榨菜,撕开,往自己碗里倒了一点,又把袋子递过来。
      “给你,不然咽不下去。”
      陈夏接过来,把榨菜拌进饭里。味道更重了些,但总算顺下去了。
      两人正低头吃着,旁边一个女生忽然凑过来。
      “哎,陈夏。”
      “你每天放学回家,有个男生在你后面喊你名字,你知道吗?”
      陈夏愣了一下。
      “谁啊?”
      她还没说完,张晨已经笑出声来。
      “哪个神经病啊?帅吗?”
      那女生也笑了,“说不清是谁,就……有点像《东京爱情故事》里那个完治。”
      “织田裕二啊?”张晨一下子来了精神。
      “可陈夏喜欢江口洋介。”
      “哎哟,那没戏了!”
      几个人一下子都笑起来。
      话题被一阵一阵笑声冲散。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乱。
      声音渐渐混在一起。
      到最后,也没人再去分辨到底是谁。
      吃完之后,大家各自散开。
      有人跑到江边打水漂;有人在沙地上画格子跳房子;有人爬上江堤坐着看船;也有人围成一圈拍手做游戏,掌声清脆,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陈夏没有参与这些。
      她一个人走到江边,站在水线附近,看着江水。
      水是浑的,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黄褐色,一直往下流。
      远处的水面很宽,很平。阳光落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晃得人有点看不清。
      有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气,也有点凉。
      陈夏的碎发被吹起来,又慢慢落下。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中考。
      还有两个月不到,如果考不上重点高中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她把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鞋尖已经被浪打湿了,她往后退了一步。
      沙地上留下两个脚印,边缘的沙子慢慢塌下去,填住了一半。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陈夏回过头,那群人还在闹。
      瞿凯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鞋,卷起裤腿站在浅水里,弯着腰在摸什么,大概是想摸鱼。
      一个浪打过来,裤子湿了一大片,他猛地往后跳了一下。
      岸上的人已经笑起来了。
      有人在喊:“瞿凯,你裤子掉了!”
      瞿凯低头一看,裤腿卷得太高,松紧带松了,裤子真的在往下滑。
      他手忙脚乱地去拉,脚下一滑,“扑通”一声坐进了水里。
      笑声一下子炸开。
      有人笑得蹲了下去,有人直不起腰。
      连龚远也笑了。
      他站在人群里,侧着头,嘴角扬了一点,很快又收了回去。
      陈夏站在江边,远远地看着他们,嘴角也弯了起来。
      笑声在沙洲上散开,那笑声很干净,像这四月的阳光。
      野炊过后,日子一下子快了起来。
      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往下减,试卷却一天天叠高。
      教室里的气氛也慢慢变了。
      没有人说出来。
      但大家都知道。
      然后,就到了六月,中考前的最后一天。
      教室里乱糟糟的。
      有人在收拾抽屉,把课本一摞一摞地搬出来,在桌上堆起来;有人在互相签同学录,写着“勿忘我”“友谊长存”之类的话,签完之后还郑重其事地贴上大头贴;有人在翻看别人递过来的照片,指着一个稚嫩的面孔惊呼“这是你吗?怎么跟现在完全不一样”;也有人趴在桌上写信,写了几行又揉掉,重新换一张。
      张晨用胳膊肘撞了陈夏一下。
      “你看。”
      陈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沈遥坐在座位上,秦枫站在她旁边。
      他手里拿着一个橙子,正低头剥皮,橙皮的汁液溅出来,空气里多了一点清甜的酸味。
      他剥完,掰下一瓣递给她。
      沈遥接过去,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指尖擦了擦,说了句什么,笑了。
      秦枫也笑了,又掰下一瓣递过去。
      两个人就这样分着一个橙子。
      张晨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她低头去翻桌上的一本漫画,翻了两页,又停下来,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摩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前排黄琳那里照例是最热闹的。
      她和三四个女生围成一圈,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忽然有个女生“哎呀”叫了一声,其他几个一下哄笑起来。
      大概又是哪个倒霉蛋被她们捉弄了。
      教室的另一头忽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哗。
      陈夏转过头去。
      教室后面围了一圈人。
      中间一个高个子男生举着一瓶可乐,正拼命上下摇晃。瓶子里的液体翻涌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周围的人不但不躲,反而越喊越起劲。
      “摇摇摇!”
      “再来再来!”
      那男生摇够了,一只手撑着课桌边缘,利落地跳了上去。
      他站在桌面上,把瓶子举到头顶。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拧开了瓶盖。
      “嗤——”
      棕色的液体猛地冲出来,裹着白色的泡沫,一下子顶到天花板。
      水珠四散开来,在午后的光里闪了一下,又落下来。
      教室里尖叫起来。
      有人笑着往旁边躲。
      有人反而站在下面不动,仰着头让它落下来。
      有人举起课本挡在头顶。
      也有人伸手去接,接了一手黏糊糊的泡沫,顺手往旁边人脸上抹。
      教室一下子乱了起来。
      可乐的甜味散开。混着汗味、墨水味,还有粉笔灰的味道,全都挤在这一小块空间里。
      天花板上多了一块深色的水印,慢慢往外洇开。
      有几滴可乐落下来。啪嗒、啪嗒地掉在课桌上、课本上。
      没人去擦。
      大家都笑着,闹着,喊着。
      陈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这一切。
      她的桌上也溅了几滴可乐,她用指尖抹了一下,指尖黏黏的,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是甜的。
      然后,放学铃响了!
      教室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忽然静了下来。
      接着所有人一下子动了起来。
      收拾书包的声音,拉链的声音,椅子腿刮在地上的声音。
      有人喊“等等我”,有人说“明天见”。
      不对,不是明天见,是……
      没有人说那三个字!
      陈夏把书包搭在肩上,推着车随着人流走出了校门。
      校门口照例是拥挤的。
      自行车和行人挤在一起,慢慢往外挪。有人骑上车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车铃按得叮叮响;有人推着车并排走着,说着还没说完的话;也有人站在路边等人,单脚撑地,四下张望。
      陈夏推着车走出了人群,跨上车,踩动了踏板。
      “陈夏!”
      身后传来一声喊,被人群的嘈杂声压住了大半。
      她愣了一下,回头去看。
      校门口乌泱泱一片,重重叠叠,看不清谁是谁。
      于是陈夏没有再找。
      她转回头,松开刹车,踩了一下踏板,车子稳稳地向前滑去。
      校门在身后慢慢变小。
      人声也一点一点远下去。
      风从前面吹过来,把陈夏的刘海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正是叶子最绿的时候,一片叠着一片,把天空切成碎碎的蓝色光斑。
      陈夏骑着车,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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