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夏的故事》舍予为舒

1、第一章 青砖学校 那天傍晚，

　　那天傍晚，陈夏把一只旧纸箱从床底拖了出来，因为她下班回家时，发现她养的胖橘不见了。
　　平时她回家一开门，那只猫总会从屋里某个角落跑出来，在门口围在她脚边绕来绕去。可这天屋里安静得很，连一点动静也没有。
　　起先，陈夏在屋里找了一圈。
　　沙发后面没有，堆在书柜旁的纸箱里没有，阳台也没有。
　　最后她只好弯下腰去看床底。
　　床底塞着一只旧纸箱，箱口半开着。
　　她把纸箱慢慢拖了出来。
　　箱子刚挪出来，一只肥猫从里面抬起头，慢悠悠地看着她。
　　“原来你躲在这儿。”
　　陈夏松了一口气。
　　箱子里除了那只猫，还堆着一些很久没动过的旧东西。几本课本，一叠照片，还有一张已经有些发黄的初中毕业照。
　　她把那张照片拿了出来。照片上落了一层薄灰，她用手轻轻拍了拍，又低头看了一会儿。
　　照片是在教学楼前拍的。
　　第一排坐着老师和校长，学生们则一排一排站在后面。几十张脸挤在同一张照片里，陈夏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
　　她看着这张照片，回想起老家县城老城区里的那所学校。
　　那时候的教学楼并不像后来新盖的那些有回廊的高楼。陈夏记得教室是一排一排的平房，青砖墙，灰色的瓦，屋檐压得很低。夏天太阳晒在瓦上，空气里总带着一点旧砖和灰尘的味道。下雨的时候，水会从瓦片边缘一滴一滴落下来，在屋檐下排成细细的一串。
　　有人说那是民国留下来的建筑。这么多年也只是修修补补，很少真正动过。
　　她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的时候，还只是个刚入学的新生。
　　那是开学第一天。
　　她骑着自行车从家里过来，车轮压在旧柏油路上，一路有些颠。到了校门口的时候，已经有很多学生进去了。
　　校门很宽，两扇铁门敞着。门口站着几个老师，偶尔会看一眼进来的学生。
　　陈夏把车推进学校。
　　从校门进去，左边是一块空地。每个年级都有自己的地方，课间的时候学生会站在那里聊天，或者跑来跑去。
　　空地再往前一点，就是自行车棚。
　　一排一排的自行车停在那里。早上来的时候慢慢摆满，下午放学的时候又一点一点被骑走。
　　陈夏把车推进车棚，找了一个空位停好，低头锁上车。
　　再抬头的时候，她忽然有一点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所学校。
　　她按照通知单上的班级，沿着那排青砖平房找过去。
　　教室的门开着。
　　陈夏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差不多五十个学生，座位已经排好了。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翻书，有人回头看新来的同学。
　　讲台上却没有老师。
　　陈夏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就在这时，她发现黑板前已经站着一个人。
　　也是一个刚到的女生。
　　那个女生个子很高，站在那里显得有点显眼。她皮肤很白，脸被一副很厚的眼镜挡住了一半，镜片厚得有点夸张。
　　那女生听到动静，转头看向门外，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们都显得有点尴尬。
　　教室里已经有人注意到她们了，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又有人笑了一下。
　　陈夏只好走进教室，站到了黑板前。那个女生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么站在一起。
　　时间好像变得有点慢。
　　班主任一直没有出现。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又渐渐远去。
　　陈夏站在那里，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只好低头看着地面。
　　过了一会儿，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班主任终于进来了。
　　她是个中年女老师，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摞表格。
　　老师刚走进教室，先看了一眼全班。
　　然后目光停在黑板前。
　　“怎么还有人没坐？”
　　教室里顿时安静了一下。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老师走到讲台前，把表格放下，又看了她们一眼。
　　“你们两个新来的？”
　　两个人点了点头。
　　“叫什么名字？我对一下名单。”
　　“陈夏。”
　　老师在表格上看了一眼，又看向另一个女生。
　　“你呢？”
　　“张晨。”
　　老师核对了表格，便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抬头扫了一圈教室。
　　她似乎在想座位的问题。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
　　过了一会儿，她指了指靠窗那一列。
　　“这组后面三排的男生往后挪一下。”
　　那三排男生立刻动了起来。
　　几个男生抱着书站起来往后挪，椅子在地上拖出一阵细碎的声音。
　　很快，中间就腾出了两个位置。
　　接着老师指着那两个空位对陈夏和那个女生说：
　　“你们坐这里。”
　　就这样，她们坐到了原来两个男生的位置。
　　椅子还有一点温热。
　　两个人坐下来以后，一时都有点不太自在。
　　教室里已经重新开始说话了，老师在讲台上翻着讲义。
　　过了一会儿，旁边的女生轻轻推了一下眼镜，小声说：
　　“刚才老师叫你陈夏，对吧？”
　　陈夏点了点头。
　　“我叫张晨。”
　　她说话的时候，又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那副很厚的镜片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在新的学校里，张晨是她认识的第一个人。
　　后来很多年里，陈夏都记得那个画面。
　　课开始了。
　　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陈夏坐在窗边。有时候听着课，她会走神，抬头看向窗外。
　　窗子外面，是那块空地。再远一点，是一排一排的自行车。偶尔有人推着车从那边离开。
　　很多事情在当时看起来都很普通，普通到没有人会想到，它以后会变成记忆。
　　陈夏看着那张毕业照，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罗声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人靠在卧室门边上，手里拿着一杯陈夏爱喝的咖啡。
　　“不是说去参加你初中同学聚会吗？”他说，“再不走来不及了。”
　　陈夏看了一眼手表，一下子站起来：“现在就走？可我还没化妆呢。”
　　罗声远哭笑不得：“我送你过去，你车上化吧。”
　　他走过来，顺手接过她手里那张毕业照，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些就是你初中同学？”
　　陈夏笑着点头：“是啊。你猜猜看，照片上哪个是我？”
　　罗声远瞥了她一眼，把照片翻过来，指着背面的名字，嘴角微微扬起，坏笑着说：“这不就是你咯。”
　　陈夏轻哼了一声，握起拳头，轻轻捶了他一下。
　　罗声远又低下头，目光在一排名字里扫过去。忽然停了一下。
　　“龚远？”他念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这么巧，也有个远字？”
　　陈夏愣了一下，凑过去看了一眼，笑着说：“是哦，好巧。”
　　罗声远把照片还给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吧，阿远同学。”
　　陈夏接过照片，顺手塞回箱子里，然后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箱子搁在床头柜上，胖橘已经趴在里面，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