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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信息素说我爱你(全文) 张起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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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订婚那天,杭州下了场暴雨。
我站在酒店对面的屋檐下躲雨,看着门口那些黑伞进进出出,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水花,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
红包在我口袋里揣着,被我的手指摸了一下午,边角都卷了。
我没进去。
倒不是怕丢人。
是怕进去之后,万一他看见我,万一他走过来跟我说句话,我绷了十年的那根弦会当场断掉。
断在他面前,不好看。
01
雨越下越大。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三点五十八分。
典礼四点开始,再过两分钟,他就会站在所有人面前,给另一个 Omega 戴上戒指。
我把红包从口袋里掏出来,走到门口的礼桌边,往那一摞红包最上面一放。
负责登记的伙计抬头看我,愣了一下:「吴……吴邪?」
「份子钱,」我说,「替我转交一下。」
「你不进去?」
我笑了笑:「不了,赶飞机。」
说完我转身就走,走进雨里,走进这场瓢泼大雨里。
身后那伙计好像喊了我一声,我没回头。
雨浇得人睁不开眼。
我低着头走了很远,远到听不见酒店的任何声音,远到整条街上只剩下雨声和我自己的脚步声。
然后我停下来,扶着电线杆子,弯下腰开始吐。
胃里其实没什么东西。
中午就吃了一个包子,这会儿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吐完之后我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雨水顺着刘海往下淌,淌进眼睛里,淌进嘴里,咸的,涩的。
我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是小花的消息:「你人呢?」
我没回。
他又发一条:「真不来?」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你他妈别犯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最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份子钱给了,走了。」
他秒回:「去哪儿?」
我抬起头看了看天。
雨还在下,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巴西。」我打字,「听说那边太阳好。」
发完这句,我把手机关了,揣回口袋,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酒店的方向,他的方向。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一整座城市的雨,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还是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
02
巴西确实太阳好。
好得过了头。
我租的那间小公寓在圣保罗的一个老街区。
窗户朝东,每天早上六点太阳就直直晒进来,晒得人想赖床都不行。
刚来的头半年,我天天失眠。
不是因为时差。
是因为闭上眼就会做梦。
梦里全是以前的事。
梦到云顶天宫里他把我护在身后,梦到张家古楼里他握住我的手腕,梦到很多个夜里他坐在我床边。
我以为他在守着我,后来才知道他只是习惯不睡。
梦到有一次我问他:「小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不下斗了,干点什么?」
他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说:「没想过。」
我说:「那我帮你想。以后不下斗了,你就住我那儿,我那古董店虽然赚不了几个钱,养你没问题。」
他没说话。
我当他默认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默认。
那是懒得搭理我。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听着窗外的吵闹音乐,盯着天花板发呆,我会想:吴邪,你图什么呢?
图他好看?
他确实好看,从二十岁看到三十岁,还是觉得好看。
图他厉害?他是挺厉害,张家最后一任族长,下过的斗比我见过的都多。
图他对你好?
……他对我好吗?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都亮了。
他对我好吗?
他从尸堆里把我拽出来过。
他在我要死的时候救过我。
他很多次挡在我前面。
这些是真的。
可他从不跟我说他的事。
他从不问我想要什么。
他从不留下。
他走的时候从来不回头。
这些也是真的。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
我只知道,十年了,我从来没听他说过一句「吴邪,我在乎你」。
一句都没有。
算了。
我想,算了。
我翻身下床,拉开窗帘,让阳光灌满整个屋子。
外面有人在楼下卖水果,葡萄牙语喊得中气十足。
远处有小孩在踢球,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
活着挺好的。
天晴着呢。
03
第五年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好了。
能正常睡觉,正常吃饭,正常跟人打交道。
中餐馆的生意还不错,隔壁那个巴西姑娘老来找我聊天,我知道她什么意思,但我装不知道。
不是心里还有谁。
是没那个心思了。
三十多岁的人了,折腾不动了。
三叔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小兔崽子,在外面野够了没?」
我听着电话里那熟悉的骂声,鼻子忽然有点酸:「三叔。」
「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呢。赶紧回来一趟,有事。」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你回来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
五年了。
这五年,我跟家里联系不多,逢年过节发个消息,报个平安,没打过几次电话。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听见熟悉的声音,怕想起熟悉的事,怕那层好不容易结起来的痂又裂开。
现在三叔一个电话打过来,我知道,该回去了。
订机票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直飞杭州的,有一班在浦东落地,转一趟高铁。
还有一班在香港转机,到萧山机场。
我选了后者。
理由?没有理由。可能是想晚几个小时到吧。
晚几个小时,就能晚几个小时面对那些有的没的。
飞机落地那天,杭州下着小雨。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低着头看手机,叫了个车。
等车来的间隙,我站在门口抽烟。
五年没抽了。
临上飞机前在免税店买的,想着落地后万一紧张,可以来一根。
车还有十分钟到。
我靠在墙上,看着雨幕发呆。
然后有人从雨里走过来。
一把伞撑在我头顶。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
是个陌生人,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黑衣服,看着眼生。
「吴邪先生?」
「……你是?」
「张先生让我来接您。」
张先生。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我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
烟灰掉下来,被雨打散。
「哪个张先生?」
小伙子没说话,只是侧过身,朝某个方向示意了一下。
我顺着看过去。
雨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门开着。
后座上坐着一个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雨幕,看不清脸。
但我认得那个轮廓。
我的脚钉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动。
烟烧到手指了,烫得我一激灵。
我把烟扔进雨里,转身就走。
「吴邪先生!」身后那小伙子追上来,「您去哪儿?」
「自己叫了车,」我头也不回,「不麻烦了。」
我走得很快,几乎是跑。
拖着行李箱跑不快,磕磕绊绊的,但我顾不上。
我只想赶紧离开这儿,赶紧上车,赶紧走。
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越来越近。
然后一只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凉的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
力气大得要命,我挣了两下,没挣开。
「松手。」
他没松。
我深吸一口气,回头。
然后我就愣住了。
张起灵站在雨里。
没打伞。浑身湿透了。
黑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里面全是血丝,全是水汽,全是我不敢认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几个字。
雨太大,我没听清。
「什么?」
他又说了一遍。
我还是没听清。
然后他动了。
他松开我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
他跪了下去。
直挺挺地跪在雨里,跪在机场门口人来人往的地面上。
膝盖砸下去的声音闷闷的,被雨声盖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钻进我耳朵里,跟针扎一样。
我傻了。
周围有人停下来看,有人指指点点。
我什么都顾不上,只知道盯着他看。
张起灵跪在地上,抬起头看我。
那张脸苍白得吓人,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头发乱糟糟的搭在额前,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他就那么看着我,嘴唇一直在抖,抖了半天,终于说出了一句我能听清的话:
「吴邪……」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很久没说过话一样。
「吴邪,你回来了。」
我站在原地,雨水浇在身上,行李箱倒在地上。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
「张起灵,你他妈有病吧。」
04
他没起来。
就那么跪着,仰着头看我,雨水流进眼睛里,他眨都不眨。
「你起来。」我说。
他不动。
「起来。」我的声音开始抖,「让人看笑话呢,起来。」
他还是不动。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弯下腰,想把他拽起来。
手刚碰到他胳膊,他就抓住了我的手。
抓得死紧。
那只手冰得要命,还在抖。
不是轻轻的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浑身都在抖的抖。
我不知道他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我只知道他的手攥着我的,攥得我骨头疼。
「吴邪,」他又说了一遍,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说,「你先起来。」
「你还走吗?」
我愣住了。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里面有光在晃,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什么。
那双眼睛红透了,红得吓人,眼眶里全是水汽,满得快要溢出来。
「……你先起来再说。」
「你还走吗?」他重复了一遍,攥着我的手又紧了几分,「你告诉我,你还走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让我不敢看。
我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雨还在下。
周围的人还在看。
远处的车还在等。
一切都在继续,只有我和他,像被定在了这里。
「走不走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不像自己,「张起灵,你订婚那天我走了,你找过我吗?这五年你找过我吗?你他妈现在跪在这儿干什么?演给谁看?」
话说完,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他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又像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很远,够不着,但还是一直在看。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找了。」
声音很轻,被雨一冲几乎听不见。
「什么?」
「找了。」他重复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一点,「五年。一直在找。」
我愣住了。
「你放屁。」我说。
他没反驳,只是松开我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个手机。
老款的那种,屏幕碎了,边角磨损得厉害。
他划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站在我那间中餐馆门口,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盘菜,正对着镜头笑。
照片有水印,是从什么社交网站上下载的。
「这是第一张,」他说,「两年前找到的。」
他往后划。
第二张,是我在菜市场买菜,拎着袋子过马路。
第三张,是我在公寓楼下抽烟,靠着墙发呆。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一张一张划过去,全是我的照片。
有些是从别人发的动态里截的,有些模糊得根本看不清脸,但每张下面都有备注:
圣保罗,2020 年 3 月;圣保罗,2020 年 8 月;圣保罗,2021 年 1 月……
「你找人跟踪我?」我抬头看他。
「没有,」他说,「网上找的。」
「……什么?」
「你的店有顾客发过照片,」他说,「你在菜市场被人拍到过,你住的那条街有人发过视频。一张一张找,能找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两年前就开始找了,」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看着我不说话。
「找到我了,你人呢?你他妈人呢?」我的声音大起来,「你就在国内找照片?你不来找我?你……」
「不敢。」
他打断了我。
就两个字。
不敢。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来。
「怕你不想见我,」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会被风吹散,「怕你看见我,又走了。找不到还能找。找到了再丢,就找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低下头去。
「我怕。」
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已经哑得快听不清。
雨还在下。
周围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只有我们俩站在那儿,他跪着,我站着,雨水从我们之间流过去。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然后我叹了口气。
「起来吧,」我说,「膝盖不想要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不确定。
「你先告诉我,你还走吗?」
我看着他那张脸,瘦得脱了相的脸,湿透的头发,红透的眼眶,里面全是血丝,全是水汽,全是不敢信的等待。
忽然就想起十年前,我刚认识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不爱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总是冷冷淡淡的。
可不一样的是,那时候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现在他眼睛里有什么了。
是……我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不走了,」我听见自己说,「你先起来。」
他还是没起来。
「真的?」
「真的。」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动了。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刚起到一半,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栽。
我赶紧伸手去扶,被他带得踉跄了一下,两个人都摔在地上。
他趴在我身上,浑身发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背,湿透了,冰得吓人。
「张起灵,」我说,「你在雨里跪了多久?」
他没回答,只是把脸埋在我肩上,闷闷地说了两个字:
「五年。」
「什么?」
「找了五年,」他说,「跪了……不知道多久。」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闷在我肩上,闷得几乎听不清。
可我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找了五年。
等在这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你一直在机场等?」
他没说话。
但他的手收紧了,抓着我背后的衣服,抓得死紧。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半天,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傻子,」我说,「你他妈就是个傻子。」
05
后来我才知道,他何止是傻。
是傻透了。
三叔打电话来,根本不是病了。
是他和张起灵合伙演的一出戏。
那天晚上我坐在三叔家里,听他把来龙去脉讲完,差点没把茶杯摔他脸上。
「你们俩串通好的?」
「什么叫串通,」三叔叼着烟,「人家找了我三年,求我帮忙把你叫回来。三年啊小兔崽子,你听听,三年。他张起灵这辈子求过谁?」
我愣住了。
「他……找你?」
「不然呢?」三叔把烟灰弹了弹,「你以为他怎么知道你电话?怎么知道你人在巴西?他那两年把你的底翻了个底朝天,就差亲自飞过去了。」
「那他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亲自去?」三叔打断我,瞥了我一眼,「他敢吗?」
我不敢接话。
「人家怕,」三叔说,「怕你看见他就跑。怕你还在恨他。怕他去了之后,连在网上找照片的机会都没了。」
我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茶杯。
水已经凉了。
「他那五年,比你好过不到哪儿去,」三叔继续说,「订婚当天就退了,闹得满城风雨。张家族老差点没把他吃了,他一句话没说,跪了三天,把婚事退了。」
「跪了三天?」
「对。跪在祠堂里,不吃不喝。最后族长松口,婚事作罢。」
我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退完婚就去找你,找了半年没找到。后来回来,把张家的摊子一丢,什么事都不管,就窝在杭州。我问他干嘛,他说等。我问等什么,他说等你回来。」
三叔看着我,眼神复杂。
「小兔崽子,你那五年跑得潇洒,知不知道有人在国内,一天一天地数日子?」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给你写了很多信,」三叔说,「寄不出去的那种。后来让我转交,我没收。我说你有本事自己给他。」
三叔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拿出一个盒子放我面前。
「自己看吧。」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沓信,没有信封,没有邮票,就是普通的白纸,叠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那张写着:第一封。2019.6.3。
我拿起最上面那一封,展开。
「吴邪:
今天是你走的第一天。雨很大。
我去机场了,没找到你。
他们说你订的是去巴西的机票,但巴西太大,我不知道你在哪儿。
订婚的事,我错了。
我以为你要我成家,以为你希望我过正常人的日子。
后来才明白,你要的不是这个。
你要的是我。我太蠢了,现在才懂。
不知道你在哪儿。
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
看不到也没关系,我就是想说给你听。
你在哪儿?
张起灵」
我的手指开始抖。
拿起第二封。
「吴邪:
今天是你走的第一百天。
我去了很多地方。
长白山,云顶,张家古楼。去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我以为能找到点什么,找到你留下的痕迹,找到你还在的证明。
什么都没找到。
你在巴西过得好不好?吃不吃得惯那边的东西?那边热,你怕热,会不会很难受?
我想你了。
张起灵」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一封一封看下去,每一封都不长,每一封都只有几句话。
说的全是琐碎的事,天气,吃饭,做梦。
每一封最后都有四个字:我想你了。
我翻到最后几封。
「吴邪:
今天是你走的第一千三百二十九天。
我找到你的照片了。
有人发在网上,你在店里炒菜,穿着围裙,好像在笑。
我看了很久。
你还活着。
还好好地活着。这就够了。
我不去找你。
我怕去了之后,看见你过得很好,看见你不需要我,看见你看见我就走。
但如果有一天,你自己回来了,我想让你知道。
我一直在等。
张起灵」
信纸上有几处皱巴巴的,不知道是沾了水还是什么。
我捧着那沓信,手抖得厉害。
三叔在旁边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我的肩:「别看了。早点回去休息。」
我抬起头看他,声音发涩:「他呢?」
「在门口车上坐着呢。从你进门就在那儿等着,等了俩小时了。」
我站起来就往外跑。
06
外面还在下雨。
我冲出门,一眼就看见了那辆车。
黑色的,停在路灯底下,车窗上全是雨珠。
我跑过去,拉开车门。
张起灵坐在后座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我,愣了一下,然后坐直了。
「你怎么……」
我没等他说完,弯腰钻进车里,一把抱住他。
他僵住了。
「张起灵,」我闷在他肩上说,「你是不是傻?」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放在我背上。
那只手在抖。
「一千多天,」我说,「你写一千多天,你一个字都不寄?」
「……寄不出去。」
「你来找我啊!」
「不敢。」
「你——」
「怕你看见我就跑,」他说,「怕你又走。找不到还能找,找到了再丢,我怕……」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气音。
「我怕再丢一次,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我抱着他,把他抱得死紧。
他身上还是那么凉,瘦得脊背硌手。
这五年他不知道怎么过的,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我不跑了,」我闷闷地说,「不跑了。你听见没?」
他没说话。
我抬头看他,发现他在看着我,眼眶红红的,里面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张起灵,」我说,「你哭什么?」
他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眼睛,看着手指上的水渍,像是第一次知道眼泪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说,「没哭过。」
我看着他那个茫然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也热了。
「傻子,」我说,「你就是个傻子。」
他没反驳,只是看着我。
「吴邪。」
「嗯?」
「你……不生我气了?」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生了。」
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不知道该信不信,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靠回他身边,把头抵在他肩上。
「张起灵,我问你件事。」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没回答。
我等了半天,等来一句:「不知道。」
「不知道?」
「很久了,」他说,「可能……一直。」
「一直?」我抬头看他,「你一直喜欢我,你他妈还去订婚?」
他垂下眼睛。
「我以为你要我成家。」
「什么?」
「你总说,以后不下斗了,你养我。我以为你是想让我过正常日子。成家,生子,正常人的那种。」
我愣住了。
「我以为你是这个意思,」他说,「我以为你不想我留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我是说过那些话。
我说过不下斗了养他,说过他住我那儿就行,说过很多次。
可我从来没说过让他走,让他去娶别人。
「我怎么会想让你走,」我说,「你他妈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那只手凉凉的,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现在知道了,」他说,「晚了五年。但知道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不再空了。
满的。
全是我。
「傻子,」我说,「你就是个傻子。」
他嗯了一声,把我揽进怀里。
07
后来我们在杭州住了下来。
还是那间古董店,还是那些老家具。
每天早上他给我泡茶,每天中午我给他做饭。
日子过得跟以前差不多,又好像哪儿都不一样了。
不一样在哪儿呢?
比如他晚上睡觉的时候,总要把脸埋在我后颈上,呼吸喷得我痒痒的。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发现他睁着眼在看我,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看什么?」我迷迷糊糊地问。
「看你在不在。」
「……能去哪儿?」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往怀里带了带。
比如有时候我出门买个菜,回来的时候他一定在门口等着。
看见我,就伸手接我手里的袋子,然后跟着我进屋,什么也不说。
有一次我问:「你天天等,不累吗?」
他想了想,说:「不等,更累。」
比如有一次,我问他:「那五年,你是怎么过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等天亮,等天黑。等做梦。等醒过来。」
「做梦?」
「梦见你,」他说,「醒来的时候,最难受。」
我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我把他抱得很紧。
有一天,我在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出那个盒子。
里面那一沓信还在,一封没少。
我坐在那儿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我把信装回去,放到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看见那个位置,愣了一下。
「你看了?」
「嗯。」
他站在那儿没动。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张起灵。」
「嗯?」
「以后想说什么,直接跟我说。不用写信。我听得见。」
他没说话,只是转过身来,把我搂进怀里。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洒在我们身上。
我闭上眼睛,在他怀里蹭了蹭。
这个傻子。
08
后来我回过一趟巴西。
去处理那间中餐馆的事。
其实也没什么好处理的,就是签个字,把店转了。
那巴西姑娘挺舍不得,问我怎么忽然要走。
我说:「家里有人等。」
她眨眨眼:「男朋友?」
我笑了笑,没否认。
回来的时候是深夜。
飞机落地,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口。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个人。
还是站在那儿。
还是那个位置。
穿着一件黑外套,安安静静地站着,看见我就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
「等多久了?」我问。
「没多久。」
我看了看他冻红的耳朵,没戳穿他。
「走吧,回家。」
他嗯了一声,走在我旁边。
走了两步,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不再冰凉了,暖的。
我反握住他。
走出机场大门的时候,外面在下小雨。
细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
「杭州老下雨,」我说,「烦死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往他身边带了带,用伞遮住我。
我扭头看他。
他专心地看着前面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弧度。
行吧。
我收回视线,跟着他往前走。
雨落在伞面上,沙沙的,像在说什么。
09
前几天有个老朋友来店里坐,聊起以前的事。
他问:「你跟小哥,到底是怎么成的?」
我想了想,说:「就那么成的。」
「什么叫就那么成的?」
「就是……」我琢磨了一下措辞,「他追的我。」
他不信:「他?张起灵?他会追人?」
我笑笑,没解释。
他不会追人。
他只知道找,只知道等,只知道跪在雨里,只知道写一千多天的信,一个字都不寄出去。
他是真的傻。
傻透了。
可我就是喜欢他那个傻样子。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又把脸埋我后颈上了。
呼吸喷得我痒痒的,我没躲,只是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张起灵。」
「嗯?」
「你闻得到我的味道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什么味?」
他没回答,只是把我搂紧了些。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家的味道。」
我睁开眼睛看他。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好像真的睡着了。
可他的嘴角,有那么一点点弧度。
很小的一点。
但我看见了。
我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他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我笑了笑,缩回他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洒在我们身上。他的心跳在耳边,一下一下的,稳得很。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起来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窗边,手里端着茶杯,正在看外面。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
他好像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头来看我。
我们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醒了?」
「嗯。」
「饿不饿?」
「有点。」
他站起来:「我去做。」
我拉住他的手。
他回头看我。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张起灵。」
「嗯?」
「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他愣了一下,然后俯下身,在我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
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然后他直起身,走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愣了半天。
然后我坐起来,揉了揉脸,下床往外走。
走到门口,看见他在厨房里忙活。
阳光落在他背上,落在他肩头,落在他的黑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我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他把我从尸堆里拽出来。
想起他挡在我前面。
想起他坐在我床边。
想起他站在雨里。想起他跪在地上,眼眶红红地看着我。
想起他刚才那个轻轻的吻。
很多很多年过去了。
他还在这儿。
我也还在这儿。
这就够了。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他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把手覆在我手上。
「怎么了?」
「没怎么,」我把脸贴在他背上,「就是抱一下。」
他没说话。但他的手收紧了,握着我的手指。
阳光落进来,落在我们身上。
窗外的街上有人在说话,有车在走,有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过去。
一切都是普普通通的,和每一天都一样。
又好像,每一天都不一样了。
我闭上眼睛,在他背上蹭了蹭。
这个傻子。
我的傻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