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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沈知微与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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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北京还没有褪去暑气,清华园里的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
沈知微从人文学院出来时,手里攥着导师刚给的课题任务书,眉头微微蹙起。银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盯着纸上的几行字,像是在看一道无解的证明题。
“人工智能伦理审查实践研究——深度算法科技有限公司合作项目”。
她把任务书翻到第二页,看到了合作方的介绍:深度算法,成立于2021年,专注人工智能决策系统研发,核心产品已应用于金融、医疗、政务等多个领域。公司联合创始人兼CTO程越,清华大学计算机系博士,主要研究方向为机器学习与情感计算。
沈知微停下脚步,站在学院门口的台阶上,把这段话又看了一遍。
“情感计算”。
她把任务书折好放进帆布袋里,沿着学堂路往南门走。九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白色的衬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手机震动了一下。导师周远航发来消息:“知微,深度算法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明天下午两点,你去他们公司见一下CTO程越。后续的合作细节你们当面聊。”
沈知微打字回复:“好的,周老师。”
她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这个项目的合作周期大概是多久?”
周远航很快回复:“三个月左右。深度算法的AI决策系统要过伦理审查,需要一份完整的评估报告。你负责框架设计和内容撰写,技术细节他们会配合。这个课题做好了,你的毕业论文核心案例就有了。”
三个月。
沈知微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不算太长,也不算太短。她目前的博士论文进展到第二章,关于“有限理性理论在AI伦理中的应用”,这个合作项目恰好能提供实证材料。
从学术角度来说,这是好事。
但从实际操作角度来说,她需要和一个AI公司的CTO打交道。沈知微对技术人员的刻板印象谈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她只是想起前男友分手时说的那句话:“沈知微,你什么都想分析,什么都想搞清楚,但有些东西不是靠逻辑就能解决的。”
当时她回了一句:“那你告诉我,靠什么解决?”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算了。”
“算了”这个词,在沈知微的词典里,是最不负责任的结论。
她收回思绪,加快脚步往南门走。下午还有一门课要上,是关于“科技伦理前沿问题”的讨论课,她需要准备一个关于“算法偏见”的案例。
第二天下午,沈知微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深度算法公司。
公司在五道口附近的一栋写字楼里,占了整层。前台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看到她进来,热情地站起来:“您好,请问找哪位?”
“我是T大哲学系的沈知微,和周远航老师一起来的,约了程越先生两点见面。”
前台女孩翻了翻访客登记本,点点头:“沈博士是吧?程总临时有个会,可能要晚一点。您先到会议室坐一下?”
“好,谢谢。”
前台女孩带她穿过办公区,往里面的会议室走。沈知微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开放式的办公区里坐着几十个年轻人,大多数穿着T恤和牛仔裤,盯着电脑屏幕敲代码。墙上有几块白板,画满了算法架构图和公式推导。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打印纸混合的味道。
这是典型的互联网公司风格——高效、务实、不讲究形式。
会议室在办公区最里面,玻璃隔断,里面有一张长桌、六把椅子、一台投影仪。桌上放着一盒没拆封的纸巾和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
“您先坐,我去给您倒杯水。”前台女孩说完就出去了。
沈知微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帆布袋里掏出笔记本和笔,翻开到空白页,在第一行写下日期和“深度算法初次沟通”。
然后她开始等。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过去了。
沈知微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14:17。
她没有不耐烦,只是把笔记本翻到前面几页,开始复习自己准备的沟通要点。她列了三个核心问题:第一,深度算法的AI决策系统具体应用在哪些场景?第二,现有的伦理审查机制有哪些漏洞?第三,公司对“算法透明度”的态度是什么?
第三个问题是最关键的,也是最容易产生分歧的。
在AI伦理领域,“算法透明度”是一个核心议题。简单来说,就是AI做出某个决策时,能不能向用户解释“为什么”。比如一个AI系统拒绝了某人的贷款申请,它能不能告诉申请人是因为收入不够、还是信用评分不足、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
很多技术公司对“透明度”持保留态度。原因也很简单:第一,有些深度学习算法本身就是“黑箱”,连设计者都说不清它为什么做出某个决策;第二,就算能解释,公司也可能以“商业机密”为由拒绝公开。
沈知微想知道程越的态度。
14:23,会议室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穿着灰色卫衣和深蓝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看起来穿了很久的运动鞋。他手里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亮着代码编辑器的界面。
“沈知微?”他问。
沈知微站起来:“我是。程越?”
“嗯。”他把电脑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目光扫了一眼她面前的笔记本,然后落在她脸上,“抱歉,临时有个技术问题要处理。”
他说“抱歉”的时候,语气里并没有什么歉意。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迟到了,因为有事要处理。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寒暄。
沈知微坐下来:“没关系。那我们开始?”
“等一下。”程越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眼睛盯着屏幕,“我在等一个编译结果,可能需要几分钟。你先说。”
沈知微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五官轮廓分明,下颌线条利落,但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看起来像是长期睡眠不足。他的注意力完全在电脑屏幕上,甚至没有转过头来看她一眼。
“好。”沈知微翻开笔记本,“周老师应该跟你提过,这次合作的目标是完成一份AI伦理评估报告,为你们的产品上线提供合规依据。我需要了解几个核心问题。”
“嗯。”程越应了一声,眼睛还是没离开屏幕。
“第一个问题,你们的AI决策系统目前主要应用在哪些场景?”
“金融风控和医疗辅助诊断。”程越说,“金融那边已经上线了,医疗还在测试阶段。”
沈知微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第二个问题,系统在做决策时,用户能否获得解释?比如一个贷款申请被拒了,系统会不会告诉申请人具体原因?”
程越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终于转过头来,第一次正眼看沈知微。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黑,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沈知微被他这样看着,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你研究AI伦理的?”他问。
“哲学系,方向是人工智能伦理。”
“所以你站在‘透明度必须最大化’的立场上?”
沈知微没有直接回答:“我想先了解你们的做法。”
程越合上电脑,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的算法是深度神经网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沈知微说,“黑箱问题。”
“对。”程越点头,“有些决策路径连我自己都追溯不了。你让我给你一个‘解释’,我可以给你一个近似的结果,但那不是真正的决策逻辑。而且——”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而且?”沈知微追问。
“而且,就算我能给你一个完全透明的解释,用户真的需要吗?”程越的语气变得直接起来,“普通人不会关心算法的数学原理,他们只关心结果准不准确。你觉得一个病人拿到AI诊断结果的时候,是想看一堆概率分布图,还是想听医生说‘你有95%的概率是某种病,我们建议再做一次检查’?”
沈知微没有被他带着走。
“你说的‘用户不需要理解算法’,和‘用户有权知道决策依据’,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她的声音平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前者是用户体验问题,后者是权利问题。你不能因为用户可能看不懂,就剥夺他们知情的机会。”
程越挑了挑眉。
“你在跟我做概念辨析?”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我在跟你讨论伦理框架。”沈知微不卑不亢,“如果你觉得概念辨析不重要,那我们可以直接谈合规要求——伦理委员会的标准是,高风险决策场景必须提供可解释性。不管你的算法是不是黑箱,这是底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程越看着她,眼睛里多了一点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不耐烦,更像是——好奇。
“伦理审查是阻碍技术进步。”他忽然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沈知微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直视他的眼睛。
“没有伦理约束的技术,才是真正的阻碍。”
程越没有接话。
他的电脑屏幕亮了一下,编译完成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合上电脑,站起来。
“今天先到这吧。”他说,“我还有会。后续的事,你跟林一鸣对接。”
“林一鸣?”
“我们CEO。”程越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沈知微,你的概念辨析很漂亮。但漂亮的话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他走了。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沈知微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慢慢地把笔重新握回手里。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程越,态度:技术本位,对伦理审查持怀疑态度。核心分歧:透明度 vs. 效率。”
写完这行字,她又加了一行:“此人沟通风格:直接、不留余地。后续合作需注意。”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帆布袋里,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办公区的时候,她注意到程越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工位上,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整个人完全沉浸在代码的世界里,仿佛刚才那场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
沈知微收回目光,走出了公司大门。
九月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点凉意。她站在写字楼下面,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北京的九月难得有这么蓝的天,没有雾霾,阳光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
她忽然想起周远航昨天说的话:“程越这个年轻人,技术上很厉害,但性格比较……直接。你跟他打交道,要有耐心。”
直接。
沈知微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
她见过很多直接的人。辩论队的队友直接,是因为要在有限时间里把观点说完;导师直接,是因为学术讨论不需要绕弯子;前男友直接,是因为——
她打住了这个念头。
“算了。”她学着前男友的语气,对自己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转身往地铁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