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千金她贵不可言》棠裳

4、交易 沈姑娘，胆

　　温珣的脑袋有短暂两秒的空白，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头一回对京中传闻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他想不到，号称“京中双姝”之一的才女沈知颐私底下竟如此……大胆，竟直接开口向男子求娶，这番惊世骇俗的举动，他平生第一次见。

　　温珣垂眸看向沈知颐，女孩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平添几分脆弱，可那双乌黑的杏眸，偏生灿若星河，裹着几分孤注一掷的亮，眼底又带着无辜，直直撞进他眼底。

　　他眼底的惊讶与困惑，同样半点不落地落进沈知颐眼里。

　　她余光瞥见祠堂口那些探头探脑的仆役便觉得头大，若是求娶被拒，不出一刻，这消息便能传遍侯府，到时候不只她的脸，甚至是沈老夫人的脸也丢大发了。

　　彼时她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心一横，伸手便握住温珣的手腕，拉着人就往侯府门廊深处跑。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细碎的风声，直到拐进一处僻静无人的亭廊死角，她才缓缓停了下来，背靠在墙壁上，胸口微微起伏。

　　温珣的目光，落在两人紧紧相贴的手腕处。少女掌心的温热透过衣料渗进来，烫得他肌肤微麻，这是他第一次被女子触碰。

　　他指尖微动，本想猛地甩开，可对上少女紧绷的侧脸，那股力道终究还是忍了回去，喉间微动，声音染上几分局促地喊道：“沈表妹。”

　　沈知颐喘着气，勉强平复着胸腔里狂跳的心，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两人交握的手腕，脸颊瞬间浮起一抹淡淡的绯红，连忙松开手，不好意思道：“抱歉表哥，方才人多眼杂，是我唐突了。”

　　有人不更该避嫌吗？
　　这般主动牵手，便是在人前有了肌肤之亲，难不成她是故意的？
　　等不急想要嫁给他吗？

　　这般想着，温珣忍不禁多瞧了她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无碍。”

　　这声音明显更淡了几分，好似带着疏离，沈知颐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无奈的笑，她的名声本就极差，如今又做出这般出格的举动，落在温珣眼里，怕是更加不知廉耻吧。

　　可那又如何呢……
　　她沈知颐，不想任人摆布。

　　不管是兵部侍郎家有智力缺陷的儿子，还是五十岁丧妻的户部侍郎，又或是给那中郎将家里做填房……她都不要。

　　她只想自己选择夫婿，又有什么错呢？
　　一想到这，她眼里的脆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毅，急道：“你……”

　　“我……”两人同时出声，皆是一怔。

　　沈知颐轻笑出声，随即站直了身子，缓缓说道：“温表哥，你不用急着拒绝我。”

　　“其实你娶我，好处颇多。”

　　温珣挑眉看向她，眼里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她怕是忘了京城那些流言蜚语。

　　这一眼，让沈知颐脸上一热，她自诩不是风华绝代，也是京城难得的美人，怎么到了温珣面前，就变成了她求娶，还迟迟得不到答复。

　　向来自信的沈姑娘，生平头一回怀疑起了自己的脸——她是不够美吗？

　　她余光扫过温珣那张绝世无双的脸，又暗自叹气。若他真是个以貌取人的书生，怕是入不了祖母的眼。

　　沈知颐转过身，望见湖畔那棵老樟时，眉眼舒缓了几分，笑着开口：“这树是祖父从老宅移来的，初种时枯得只剩半条命，人人都道活不成。偏我幼时贪玩，在树下撒了把紫藤花种，反倒长成了如今这番模样。”

　　温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入目皆是浓密的樟叶，层层叠叠下点缀着浓厚的紫，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飘下，落在泥土里。

　　樟树提供支撑，紫藤反哺老樟，二者相互缠绕，形成了一幅紫藤绕樟的盛景。

　　他脸上挂着温润的笑，毫不掩饰地赞赏着：“景色很美，堪称一绝。”

　　“其实我们也可以学它们。”她收回视线，眸色认真地看向温珣，“温表哥，你想科举入仕，我想嫁人，这事并不冲突。如今的朝堂，世家盘踞，寒门难出，这一点，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大盛朝选官，分科举与保荐两种。可这些年，世家大族逐渐垄断朝堂要职，连皇帝都要倚重几分，科举渐渐成了摆设，寒门子弟即便才华横溢，高中状元，若无世家举荐，终究也只能从最底层的小官做起，被派往偏远苦寒之地，运气差些，便客死异乡；运气好，也要熬上十年二十年，方能有机会回京。

　　只要娶了沈知颐，有威远侯府在后头保驾护航，他才能逃过被放逐的命运。这些话，沈老夫人那夜找他时，便已说得明明白白。

　　于温珣而言，这的确是个绝佳的选择。

　　若不是出现真假千金这事，他绝对没机会攀上沈知颐这朵富贵娇花。

　　只是要效仿紫藤与樟树？瞧那根部粗壮发达的藤蔓，丝丝绕着樟树干向上生长，怕是分走了不少养分。而那老樟树本就自顾不暇，如此冒进，不怕落得个缠绕窒息而亡的下场吗？

　　而他们之间，谁是藤？谁是树？怕是分不清楚。比起这个，他更好奇沈老夫人为了沈知颐这个假千金，能做到什么程度。

　　温珣抬眸，目光直直看向她，抿唇道：“哪怕我不爱你。”

　　“我不需要爱情。”
　　他深深地看向她，沈知颐的话让他有一丝想笑的冲动，可他忍下了，眼底只剩下一片漆黑的沉。

　　沈知颐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也不恼，只缓缓开口，话语放软了几分，“我只想与你做个交易，你答应娶我，侯府助你平步青云。”

　　这话太大胆了！
　　就连温珣也不免多瞧了她两眼，好奇道：“为什么选我？”

　　沈知颐想了想，认真回道：“我们相识时间尚浅，期间只匆匆见过几次，若我现在说倾慕你，这话未免太假，与其欺骗倒不如坦白些，祖母要我嫁人，与其嫁给那些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倒不如选个相对熟悉些的。”

　　“当然也是因为表哥你生得貌美。”她又似觉得不够般补上了一句，“若日后你我相处融洽，有幸能做上一双恩爱夫妻最好，若没这缘分，我也不阻碍你日后觅得良人，鹏程万里。”

　　温珣挑眉，他生得好看又才华四溢，即便是借住侯府的亲戚，也有不少媒婆踏破门槛为他牵线搭桥，沈知颐怎么就不能倾慕了？

　　比起这个，他更还好奇她怎么个不阻碍的法子——帮他纳妾又或是娶平妻？

　　沈知颐似乎看透他的想法，眼神泛着光芒，无比坚定道：“届时你我提出和离，或无后，或善妒，或感情不和，随便找个理由休了我。”

　　她自小见惯了沈侯爷三妻四妾，柳如眉在屋内哭泣、抱怨的场面，对此更是心生厌烦。

　　总归，到了那时，祖母大概也不在了，随便什么名声她都不在意。

　　温珣听罢，大笑出声，好一个“和离”。他倒是小看了她，要的不只是当家主母的位置，更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这样的夫妻京中倒是有过，只可惜活不长。
　　这突然的笑声吓到了沈知颐，她莫名觉得男人的心情突然极差。

　　许是怕和离毁了他名声？
　　沈知颐踌躇两秒，解释道：“表哥，我只是提前与你讲清楚，不过我坚信你一定会爱上我。”

　　温珣只觉得好笑，反问道：“就这么自信？”

　　“当然。”沈知颐脸上带着高傲，眼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光凭她这张脸，也能迷死一大片男人，温珣若是看不上，就是他太没眼光了。

　　她侧着身子，瞧见那木窗下伸展过来的紫藤，随即伸手探出雕花窗柩，折下一枝开得正盛的紫藤花。

　　她将紫藤递到温珣面前，声音轻软，“此时无梅，便用这花赠予温公子。”

　　盛朝曾有一个很古老的传说，关于梅花和姻缘。
　　相传百年前，有一位书生倾慕一名千金小姐，小姐的父亲嫌弃书生家徒四壁，极力阻止这门婚事，那一年寒冬，书生折了最漂亮的一枝梅花赠于小姐，两人共订盟约，相守一生。

　　随后书生上京赶考，一去两年，最终考取功名，衣锦还乡，可迎接他是是梅花树下一座孤坟。

　　书生走后，小姐被迫嫁入侯门，成亲之日，小姐一身霞衣凤冠自刎于梅花树下，最后葬在梅花树下，长眠于此，等候她的心上人。

　　书生一生未娶，成为当地最清廉公正的官员，一生没有离开家乡，并在小姐的孤坟不远处建了一座茅屋，常年陪伴小姐左右。

　　从此以后，盛朝就有了一枝梅，姻缘定的说法。若是有人接受异性手中的一枝梅，便代表着他愿意和她订立盟约，白首偕老。

　　温珣微微一笑，伸手接过她手中那灿烂的紫藤，“那便如你所愿！”

　　——

　　沈知颐从廊下出来后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绿意瞧见她的身影，连忙凑了上去，拍着胸脯叹息道，“我的小姐呀，你刚才可真是太猛了。”

　　“总归他们都会知道。”她却丝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迈着步子朝着荣喜堂走去。

　　等她们到时，宴席恰好开始，满屋的丝竹宴乐声撞进沈知颐耳内，珍馐的香味伴随着欢乐冲淡了她在廊下沾染的凉气。

　　她随意寻了个位置，还不等坐下，便听到宴会前头传来一声呼喊，“颐儿，过来。”

　　沈知颐抬眸，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精准落在了主位的威远侯沈执笔身上。

　　男人年近四旬，身着暗朱色缠枝莲纹锦袍，领口袖缘滚着极细的金线。他端坐在主位上，面容清和，连带着周身都萦绕着儒雅的气息，眉眼之间尽显慈父神情。

　　沈知颐提着裙摆缓缓走到他面前，屈膝躬身，喊道，“父亲。”

　　沈执笔应了一声，又示意仆从加了一个位置，示意她坐下来。

　　沈知颐面露为难，侯府主桌有严格的规制，即便是庶子庶女都不能上桌，更何况是她这个养女。

　　“颐儿，侯府是你家，这点永远不会变。”沈执笔出声打消她的疑虑，目光划过在场的子辈，叮嘱道：“你们姐妹子弟几人日后定要同心同德，和睦相处，凡事以侯府荣辱为先，切勿再生嫌隙，让外人看了笑话。”

　　这一番话既抬在沈知颐的地位，又很好地敲打了府中说闲话的人，有人感叹侯爷秉性高良，有人感叹侯爷爱子心切……然落到柳如眉耳里却格外刺耳。

　　今日是明珠的认亲宴，偏偏又让沈知颐抢了风头。她与沈执笔夫妻多年，即便是府里其他几个庶子庶女都得不到他的关怀，唯独沈知颐是个例外。

　　她怕是被老夫人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