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番外七:你 ...
-
傅望舒五岁生日那天,傅司夜送了她一份特别的礼物。
不是玩具,不是衣服,不是任何可以用钱买到的东西。
他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京城东郊的那个马场——他养夜煞的地方。
五岁的望舒已经是个小大人了,说话有条有理,逻辑清晰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她穿着一条蓝色的牛仔背带裤,头发扎成了两个麻花辫,脚上蹬着一双粉色的小雨靴——因为前一天下了雨,草地上还有积水。
她站在夜煞面前,仰着头,看着这匹高大的黑色阿拉伯马,嘴巴张成了O形。
“爸爸,”她小声说,“它好大。”
“它叫夜煞。”傅司夜蹲下来,跟她平视。“怕不怕?”
望舒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怕。有爸爸在。”
傅司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望舒看到了。她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沈念卿之外,唯一能看到他笑的人。
“想摸摸它吗?”
“想!”
傅司夜把她抱起来,让她能够到夜煞的鼻梁。望舒伸出小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夜煞的鼻子。夜煞打了个响鼻,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手心里,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它喜欢我!”她兴奋地转过头来看傅司夜。
“它当然喜欢你。”傅司夜说,“你是我的女儿。”
“所以它喜欢所有跟你有关的人吗?”
“不,”傅司夜说,“它只喜欢你。因为你是特别的。”
望舒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双跟他一模一样的黑眼睛,在阳光下像是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爸爸,”她突然说,“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傅司夜愣了一下。
“我是说,”望舒歪着头,认真地组织语言,“妈妈说你以前总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弹钢琴。你不觉得孤单吗?”
傅司夜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觉得,”他说,“后来遇到你妈妈,就不觉得了。”
“那我呢?”望舒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让你觉得孤单吗?”
“不,”他把女儿从夜煞旁边抱开,让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你让我觉得热闹。”
“热闹?”望舒眨了眨眼睛,“可是我们家只有三个人啊。”
“三个人就够了。”傅司夜说,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三个人,对我来说,已经是全世界了。”
望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跑去摸夜煞了。
傅司夜坐在草地上,看着女儿在阳光下奔跑的背影。她的麻花辫在风中飞扬,小雨靴踩在积水里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她的笑声清脆得像是一串被风吹响的风铃。
沈念卿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你跟她说啥了?”她问,靠在他的肩膀上。
“说了实话。”
“什么实话?”
“说她是我的全世界。”
沈念卿笑了,“她才五岁,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话。”
“她听得懂。”傅司夜说,“她什么都听得懂。”
两个人坐在草地上,看着望舒在阳光下跟夜煞玩耍。五月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马厩里干草的味道。
“傅司夜,”沈念卿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那个大师没有说那些话,你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傅司夜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如果,”他说,“那些事已经发生了。我不能假装它们没有发生。”
“我知道。但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想象过——一个没有那些阴影的傅司夜,会是什么样?”
他看着远处奔跑的望舒,看了很久。
“大概会是一个更正常的人,”他说,“会笑,会哭,会交朋友,会在聚会上跟别人聊天,不会在别人靠近的时候本能地后退。会是一个更好的丈夫,更好的父亲。”
“你已经是一个很好的丈夫和父亲了。”
“还不够好。”
“那就够了。”沈念卿握住了他的手,“‘够好’是一个永远达不到的标准。但‘很好’——你已经做到了。”
傅司夜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纤细而温暖,他的手指修长而微凉,十指交扣在一起,像是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
“沈念卿,”他说,“你知道吗,你第一次来我公寓道谢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告诉你,那些传言是假的。我想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你,把我的过去剖开给你看,让你看到最真实的、最不堪的、最脆弱的那一面。但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我怕你听了之后,会像其他人一样离开。”
沈念卿握紧了他的手。
“但我没有离开。”她说。
“你没有。”他转过头来,看着她。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眉间那道竖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但他的眼睛是温暖的——那种温暖,在五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不存在。
“你没有离开,”他重复了一遍,“你留下来了。你听了所有的真相,看了所有的伤疤,接住了我所有的眼泪。然后你留下来了。”
“因为我爱你。”沈念卿说,声音平静而笃定。
“我知道。”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缓缓画着圈,“但你知道最神奇的是什么吗?”
“什么?”
“最神奇的不是你爱我了。最神奇的是——因为你爱我,我也开始爱自己了。”
沈念卿的眼泪掉了下来。
“以前我看镜子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让人害怕的脸。冷硬的、阴郁的、布满伤疤的、被所有人厌恶的脸。”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泪眼上,拇指移过来,擦掉了她脸上的泪。“现在我看镜子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被爱过的脸。被你的爱,被望舒的爱。”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落进了她的心里。
“你们是我的光。”他说。
远处的望舒跑回来了,小雨靴踩在草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背带裤的裤腿卷到了小腿,膝盖上沾着草汁和泥点子,麻花辫散了一根,头发乱七八糟的,脸上还沾着一片树叶。
“爸爸!妈妈!”她跑过来,一头扎进两个人的中间,“夜煞舔我了!它的舌头好大!好恶心!但是好好玩!”
傅司夜伸手把她脸上的树叶摘掉,又把她散了的麻花辫重新扎好。他的动作很熟练——在过去五年里,他已经学会了扎麻花辫、系蝴蝶结、给洋娃娃穿衣服、用橡皮泥捏小兔子。这些技能,在他遇到沈念卿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学。
“脏死了,”他说,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嫌弃,“回去洗澡。”
“不要洗澡!”望舒抗议,“我还要跟夜煞玩!”
“先洗澡,再玩。”
“不要!”
“傅望舒。”
爸爸叫全名的时候,就是认真的了。望舒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好吧……但是你要背我回去。”
“好。”
傅司夜蹲下来,让望舒趴到他的背上。她的小手搂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两条腿在他腰侧晃来晃去。
“驾!”她拍了拍他的肩膀,“骑马咯!”
傅司夜站起来,一只手托着女儿的屁股,另一只手伸出来,握住了沈念卿的手。
三个人——爸爸背着女儿,爸爸握着妈妈的手——慢慢地走向马场的出口。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像是一幅被定格的油画。
“爸爸。”
“嗯?”
“我长大了也要嫁给一个像你一样的人。”
傅司夜的脚步顿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很帅。”望舒认真地说,“而且你会扎麻花辫。而且你从来不凶我。而且你每次看到妈妈的时候,眼睛都会变得好亮好亮,像是星星一样。”
沈念卿的脸红了。
傅司夜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不要嫁给我这样的人,”他说,“嫁一个比我更好的人。”
“比你更好的人?”望舒歪着头想了想,“世界上有这种人吗?”
沈念卿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傅司夜的耳根红了——那个冷硬的、让整个京圈都害怕的“太子爷”,被自己五岁的女儿一句话说得耳朵通红。
“有,”他说,声音有些哑,“一定会有的。”
“那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不要嫁了。爸爸养你一辈子。”
“真的吗?”
“真的。”
“那我要爸爸养我一辈子!”望舒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要吃好多好多冰淇淋,还要养一匹马,还要——”
“冰淇淋不行。”
“爸爸!”
“不行。”
“爸爸小气鬼!”
“嗯,我就是小气鬼。”
“哼!”
望舒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生闷气。但没过几秒钟,她又探出头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爸爸。”
“嗯?”
“我爱你。”
傅司夜的手指收紧了,握着沈念卿的手的力道大了一些。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了一瞬,然后放松了。
“我也爱你。”他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
但望舒听到了。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在他颈窝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小小的叹息。
沈念卿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了一种她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情绪——不是幸福,幸福太单薄了,装不下此刻她胸腔里翻涌的所有东西。
是圆满。
像是看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经历了所有的起伏、波折、泪水和欢笑,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所有的伏笔都被收拢了,所有的遗憾都被弥补了,所有的伤口都愈合了。
故事的最后,是三个人在阳光下,慢慢地走回家。
傅司夜背着女儿,握着妻子的手,走在京城初夏的阳光里。
他的步伐很稳。
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的,像是在走一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但这一次,路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有沈念卿在他身边,有傅望舒在他背上。
他的光。
他的家。
他的殊途。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