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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崔简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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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简渐行渐近,都筠终于看清他的模样。
眉目舒展,煦色韶光,生得极为俊朗,唇边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濯濯如春月柳,清朗洁净。
知客连忙执手行礼:“崔公子。”
崔简颔首,声如清泉漱石,清冽悦耳:“白姑姑。”
擦肩而过之际,崔简目光隔帷帽垂纱,与都筠遥遥相触
都筠衣着朴素,他虽是郡公之子,却并无轻慢之色,礼数周全地顿步颔首为礼,方复前行。
都筠亦颔首回礼,眼见崔简大步远去,山风拂过,衣袂翻飞,转瞬便隐没于石阶尽头。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指尖掐进了掌心。
县主低语犹在耳畔,一字一句,皆如淬冰之针,刺得心口阵阵发紧。
“我需要你去勾引一个人。”
“我要你,怀上他的子嗣。”
山风漫来带着草木清香,暖融融的日头落在身上,都筠却觉如坠冰窟,步步都是地狱。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中只剩孤注一掷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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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宫建于开国之初。
昔年太祖于南山得白鹿神助,大破敌军,方奠大黎基业,感念神恩,遂敕建此宫。
都筠自白鹿门而入,顺着青石阶层层而上,两侧古柏苍劲参天。
行半里许,眼前豁然开朗,中央铁炉香烟缭绕,男女老幼跪拜者络绎不绝。
此处是下层香火院,寻常百姓进香祈福之处。
穿过钟、鼓二楼,再拾阶而上,复半里许,便至中台。
白知客一路陪行,低声介绍着建筑的来历与规制。
“再往上,便是供奉白鹿神的白鹿殿。”
“大奉祀亦居于其上,侍奉白鹿神。”
“寻常人不可得入,娘子千万谨记。”
“受戒入白鹿士者可以还俗,来去自如。唯有大奉祀终身奉神,不婚娶,断绝红尘,持清修之戒。”
都筠望去,只见一条青石板路蜿蜒向上,随山势抬高,最终消失在浓密的竹林深处。
青石两侧青苔横生,人迹罕至。
都筠想,在这上台应该很寂寞吧。
知客引着她走左侧石路。
“近日山中贵客不多,颇为清静,娘子不必惶恐,有任何吩咐,尽管告知奴便是。”
脚下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
石径斜斜延伸,幽花倚石而生,两侧松柏苍翠,风过处,枝叶簌簌作响。
清雅美景,在都筠眼里,却只剩彻骨的寒意。
只见前方路旁的林子里,竟立着不下十只阴魂,周身萦绕淡淡白光,脚下空荡。
她天生阴阳眼,自幼就窥得鬼怪。
那些阴魂或坐或立,姿态各异,却无一例外,全部面朝山上的方向,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般。
都筠握紧袖中香囊,一寸寸抬起头,朝它们所看方向看去,那是——白鹿殿。
适才白知客所言,供奉白鹿真君的白鹿殿。
耳边雀鸣鸟啼,都筠却觉如临地狱。
身旁知客毫无察觉,依旧温声嘱咐:“山中寒凉,娘子记得添衣,若是染了风寒,宫中祝史精通医术,可往东首祝史院寻女祝史诊治开药。”
“多谢姑姑。”
都筠不敢暴露,紧握袖中香囊,屏住呼吸缓步而行。
阴魂对她毫无反应,她心中了然——这是群阳寿已尽的阴魂,只待鬼差接引。心无执念,生不出恶,实是万幸。
白鹿宫乃是敕造神宫,有大奉祀坐镇,本该是至清至净的仙家清修之地,为何会有如此多阴魂滞留?
是大奉祀身无法力,看不见这些阴物?还是另有隐情?
若大奉祀无法力,又怎能居此高位?
都筠心中思绪不断,山风吹过,树叶声锐利,如潮水般涌来,又倏然退去。
托县主的安排,都筠得以宿在中层西侧山腰的清修院,院名微棠院。
微棠院中种着一棵西府海棠,花开得正盛,团团簇簇,像落了满树的云霞。
侍从进进出出搬运物品。
都筠望着海棠花出神。
行杳凑上前来:“娘子今日见过了崔公子,觉得如何?”
都筠想着崔简清隽的模样:“芝兰玉树,风华无双。”
行杳摆弄着自己精心养护的指甲:“以娘子家世,寻常婚配,可配不上这样的郎君。如此算来,娘子可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都筠的心里。
这般家世。
以她出身,若独自前来白鹿宫,至多只能止步下层。
身弱便为人鱼肉,位卑便任人宰割,她早该习惯了,心中的恨意又是悄悄冒了头。
知客走后,随行婆子面色冷淡,告诫都筠一番,见她乖乖受听,满意地带人离去。
县主派来的人,只留下了行杳,和一名沉默寡言的侍女行萝。
院中瞬间清静,只余枝头鸟鸣声声。
都筠走出院门,遥望来路,不见阴魂,但心底的不安却挥之不去。
她转头吩咐行杳二人:“去取些雄黄来,撒在屋内各处,墙角缝隙,一处也不能漏。”
行杳满脸不耐,撇着嘴道:“一路走来连虫蚁都少见,娘子未免太过杞人忧天。”
都筠心知没了婆子压制,行杳定然不会轻易听命,正思忖着如何立威,忽听见轻轻一声响,行萝已取了雄黄,默默研磨起来。
都筠打量这沉默的侍女,动作娴熟,神情恭顺,与骄横的行杳截然不同。
她走上前,同行萝一起研磨雄黄。
“看你用杵臼这般熟练,常做这些活计?”
行萝垂首:“奴家中早时开着药铺,学了这些”
“如此,你也懂药理?”
“略知一二。”
都筠手中动作不停,语气随意:“县主肯派你随我办事,想必是极信任你。”
“是县主垂爱。”
“县主和崔简的情谊,京中贵女无不艳羡。”都筠声音放轻,“为何县主反倒要我来勾引她的未婚夫?那县主为何偏偏选中我?此事,与崔简有关?”
行萝手中的石杵顿了顿,随即恢复之前的节奏:“奴不知。”
“自是有关。”行杳倚在门框上,目光扫过都筠,笑得意味深长,“娘子这容貌,莫说京中,便是白鹿宫这仙家地界,也是头一份的。崔公子自会多看一眼。”
油纸之上,雄黄粉已积了一堆,行萝起身欲去撒粉,都筠却拉住她:“再多磨一些,你们的住处也一并撒上。”
她复又看向行杳,淡淡反问:“县主想借腹生子?”
行杳脸色沉下来:“娘子身份卑贱,怕是不配。”
“那是崔简与旁人纠缠,伤了县主的心?”
行杳眼睛微眯,又换回了轻飘的语气:“娘子猜。”
她摆弄着自己精心养护的指甲:“娘子只需要知道,这是你的机缘便是。”
都筠不再多问,对行萝道:“够了,你去将雄黄粉撒遍各处,角落缝隙切莫遗漏。”
都筠看向行杳,语气微沉:“你去将屋内收拾了。”
行杳咬唇,不情不愿地转身进屋。
白鹿宫阴魂众多,还是多备些驱邪避鬼的药材,才好安心。
又想到今日崔简抱着受伤狸猫步履匆匆,白知客说过祝史精通医术,崔简定然会去祝史院,为狸猫治伤。都筠拿定主意前往祝史院。
中层,东侧,祝史院。
都筠整理衣发,轻扣门扉,一名青衣女童开门,笑盈盈问:“娘子可有何事?”
“劳烦小师傅通禀一声,我想求见祝史,求取几味药材。”
“娘子稍后。”
女童转身入内,片刻后,引着一位身着青布道袍、面容和蔼的女祝史出来。
“娘子安好。”
“祝史安好。”
“不知娘子需要何种药材?”
如果有鬼箭羽当是最好,但是此药杀鬼毒、除邪气,与雄黄并取,祝史必知自己要作杀鬼驱邪之用。但白鹿宫众人对满宫阴物毫无反应,深浅难测。
都筠心念一转,只道:“雄黄。”
祝史颔首:“娘子随我来药房取药便是。”
至药方门口,祝史轻扣两下,方才推门而入。
只见药柜整齐排列,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窗下坐着一青衣郎君,赫然是今日见过的崔简。
他身侧,一位女祝史正垂眸凝神,为一只受伤的狸猫缝合伤口。
听见有人进来,崔简抬起头招呼:“周祝史。”
随即,目光落在都筠身上,骤然一顿。
都筠未戴帷幔,一身青襦鹅黄披帛,清雅素净。长发低绾,仅插两支素玉簪,面上不施粉黛,凤眼雪腮,敛眉垂目。
进门立定,抬眼望过来,双目盈盈如隔朦胧春雨,又似雪中红梅初绽。
崔简一眼便认出,这是今日山门前,那个戴着帷帽的女子。
他紧盯着都筠的脸,瞳孔微缩,呼吸停了一瞬,指甲刺破了手心亦未察觉。
都筠见他紧盯自己,只当是初见惊艳,未察觉他的异常。
心中并无半分欣喜,只余一片荒芜,前行几步,敛衽万福:“崔公子。”
垂在身侧的手,在香囊上一晃而过,终究没有落下去。
案上狸猫叫了声,崔简才回过神:“娘子,又见面了。”
他背着光,脸色隐没在阴影里,神情晦暗不清,手心血痕,惊动狸猫“喵喵”直叫。
都筠的目光落在女祝史手上,针脚匀整,手法稳当,她由衷赞叹:“祝史医术精湛,不知这狸猫伤势如何?”
崔简的声音放得很轻,似是怕惊到案上的狸猫:“无碍。”
包药的祝史笑道:“我师姐金创缝制之术乃是宫中第一,小猫不过皮外伤,不打紧。”
都筠:“是狸猫之幸了。”
案上的狸猫打呼噜,朝都筠伸手,肉垫张开,露出了尖尖的利爪。
崔简立刻伸手,轻轻握住狸猫的爪子,他看向都筠,温声问道:“娘子是生病了吗?”
都筠笑道:“院中有虫蚁,我想取些雄黄驱虫。”
她一笑就如冰雪消融,春水破冰,淌过桃花岸。
崔简也露出笑来,轻声道:“娘子可以摸摸它的下巴,它看起来,很喜欢娘子。“
都筠以前也养过猫,知晓猫的习性,看得出眼前这只猫在撒娇。
崔简还贴心地捂住猫爪,防止它误伤都筠。这份细心,都筠看在眼中,心中愧疚又深了几分。
“那是我的荣幸了。”
都筠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狸猫的额头,狸猫的呼噜声瞬间大了起来,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离得近了,都筠能闻到崔简身上淡淡竹香。
猫头扬了扬,都筠顺势向下挠狸猫的下巴,却不想不小心碰到崔简手背,她闪电般收回。
那温柔的触觉似乎还停留在手背,像石子落在湖心泛起圈圈涟漪。
“抱歉。”都筠注意崔简的脸色依旧温和,似乎没放在心上。
崔简只是摇头:“没事。”
“它怎么会受伤?”
崔简道:“后山的竹林倒了一批,它应该是玩闹时,不巧被竹子划伤了。”
周祝史把包好的雄黄递给都筠,补充道:“前夜雷雨,击倒不少竹子,也是这小猫运道不佳。”
都筠接过雄黄,忽闻窗外风声倏然锐利。
余光瞥见窗外竹林深处,一点白影一闪而过——是林间那些面朝白鹿殿的阴魂之一。
她心跳骤然一滞,再定睛看去,却只有风过竹梢,簌簌作响。
“娘子?”周祝史唤她。
都筠回过神,勉强一笑:“失礼了,昨夜没睡好,有些恍惚。”
她注意到崔简手边的册子写的是药材量,心中一动:“崔公子在清点药材?”
周祝史笑道:“四日后便是望日,宫中例办月斋会,正清点药材食材,届时施粥义诊。”
都筠眼睛一亮:“我识得药材,我也帮你们清点吧。”
周祝史笑道:“那再好不过了,娘子明天上午来便是。”
都筠笑着应下,躬身告辞。
出了药房,她隐约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回头望去,只见崔简正抱臂倚窗棂,直直看着这方。
隔得远,都筠看不见崔简眼中的审视与探究,她收敛心中酸苦与愧疚,朝他露出一个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