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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你快要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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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每年冬日,凌厉辰都会病上一段日子,时间有长有短。
病情轻的时候吃吃汤药便能好,严重的时候需要住院个把月,从小到大都这样,凌家人已经习惯了。
今年海城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一场大雪过后凌厉辰高烧不退,汤药吃了一晚又一晚,都要吃吐了。
病情还不见好转,友人周次劝他去住院,他裹着毯子摇头,一脸病容地看着窗外的雪发呆。
“听我的,还得去医院看看,实在不喜欢消毒水的味道,咱去去就回。”
去年他也是这么对他讲的,然后他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月,人都要躺废了,才出院。
今年说什么都不去。
“我就在盛公馆,哪里都不去。”
“厉辰。”周次说,“你看看你脸上哪还有一点血色,再耽搁下去,身子肯定受不了,当年我可是答应苏姨了,要好好照顾你,你可不能让我对苏姨食言。”
周次口中的苏姨,是凌厉辰的母亲,五年前去世,去世前拜托周次照顾好凌厉辰。
周次对凌厉辰母亲的感情很特殊,有崇拜有欣赏有敬畏也有…喜欢。
他把凌厉辰母亲的话奉为圣旨,比凌厉辰的父亲还关心凌厉辰。
凌厉辰知晓周次的心思,这次没忍住劝了起来。
“阿次,我母亲去世五年了,你对她的承诺可以放一放了,出去闯闯,说不定你会有不一样的收获。”凌厉辰掩唇一阵咳,帕巾上映出血,他悄悄收起,低声说,“不必日日守着我。”
“说什么鬼话呢。”周次道,“我当初既然答应了苏姨就一定会做到,我要永远护着你。”
“我知道你喜欢我母亲。”凌厉辰转头回看,“但这不是束缚你的理由,我母亲若是知晓的话,那些临终遗言肯定不会对你讲,你知道的,她一直希望你能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苏曼是个极好的女人,周次知道他这生再也不会遇到,所以照顾凌厉比闯出一片天地更重要。
“可以。”周次说,“你养好身子,咱们一起去闯。”
这对于旁人来说很容易,对于凌厉辰来说很难,他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母亲不讨父亲欢心,连带他也不讨父亲欢心,所以,没有得到有效根治,以至于成了如今的模样,随时有可能会死。
“我哪里也不想去。”
“那我也不去。”
周次接过下人递上的药晚,“乖乖把药喝了,我答应你不去医院。”
凌厉辰蹙眉,“苦。”
“吃完药给你糖果。”周次明明没比凌厉辰大几岁,却像个长者,“喝完给你。”
凌厉辰知道大家都为他好,这药有用无用都得吃,接过,仰头喝完。
周次递上糖果,“张嘴。”
凌厉辰张嘴含住,这次的药腥味似乎比以往都重,他压了好久才把不适压下。
雪太大压弯断了树枝,咚一声,半截树枝掉到了地上。
他看着落地的树枝想到了自己。继而又想起了些其他的事。
“大后天父亲生辰,我要回去一趟。”
“不行。”周次担忧道,“天气太冷,你吃不消。”
“多穿些就行。”凌厉辰说,“我要是不回去,你该知道他会做什么。”
周次当然知道,像那些年一样,把凌厉辰关起来责打。
凌厉辰的病一部分是娘胎带的,一部分是这样不分昼夜打出来的。
凌冲是海城最狠戾的男人,他就是个畜生。
“我可以保护你。”周次沉声说,“我不会让他再动你。”
“放心,没人敢动我。”凌厉辰扯了扯唇角,“这次他不让我回去,我也会找机会回去,我母亲的仇,得报。”
“可你的身体……”
“他不死,我也不会死。”
凌厉辰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凉薄狠戾的话,“我是来索他命的。”
“对了,帮我弄一份宴客名单。”
“出什么事了吗?”
“嗯,晚点再告诉你。”
周次很快拿到名单,凌厉辰接过,一一看过去,轻抿的唇若有若无挑了挑。
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周次听。
“他果然在宴客名单中。”
“谁?”
“傅少翔,傅督军。”
说起这位傅督军,海城关于他的传闻可多了,先从长相说起,貌比潘安,玉树临风,光风霁月。再说他的行事风格,做事狠戾无情,对待敌人从不心慈手软。
曾一人攻下一座城。
他的丰功伟绩几天几夜也说不完,别看才三十出头,已从军多年,所有战功都是一点一点拼来的。
凌厉辰慢抬头,“既然咱们动不了凌冲,便借刀杀人。”
“你的意思是?”
“傅少翔。”
周次摇头,“不行,傅少翔诡计多端,万一同他扯上干系,怕不能全身而退。”
“只要能为母亲报仇,我怎么样又有什么关系。”凌厉辰道,“傅少翔想要我的命,拿去便好。”
“我听闻他好男风。”
“那不正好。”
凌厉辰有些冷,肩膀抖动起来,“我去勾引他。”
“他老奸巨猾,不会轻易上钩。”
“放心,我会让他要我。”
*
三天后,生辰宴。
凌厉辰换上西装坐进了车里,周次守在一旁,“怎么看你脸色更不好了?”
“可能是昨夜没睡好,无妨。”凌厉辰头有些疼,身体其他地方也隐隐泛着疼,他猜测自己应该发烧了,可今夜很重要,他不能不去,见周次要碰触他,他后退避开,“只是没睡好,不用过于担心。”
他这副风一吹便会打的样子,看着可不像是没睡好,“若是还有其他不适你一定要告诉我。”
凌厉辰:“好。”
无人注意时,他悄悄掐了掐自己的掌心,让精神看上去不那么萎靡。
这段路平时经常走,不知为何今夜格外拥堵,走近后才知道督军的人正在抓捕逃犯。
每辆车都要例行检查。
轮到凌厉辰的车时又出了意外,前方突然有人跑了出来,是个女人,身上都是鞭痕,抱住士兵一阵求。
车子停下,凌厉辰这边的车窗玻璃降下来,让他更清晰地看清楚眼前的一切。
女人似乎往士兵手里塞了什么,然后又大哭大闹起来。
几个人上前一起拉,都拉不动。
后来还惊动了其他的人。
远远的,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传来,凌厉辰从后视镜倒影里看到了一道落拓修长挺拔的身影。
离得远,加上灯光暗,他没看清那人的长相,但看他穿着,还有随行人说的话,认出他就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傅少翔,傅督军。
只见他挥了挥手指,刚刚还乱跑乱跳的女人下一秒晕了过去,像尸体般被人拖走。
刚刚还混乱的街道顿时安静起来。
都说他是活阎王,果然,传言非虚。
不知是不是错觉,凌厉辰感觉到有道凌厉的视线从后方射过来。
喉咙一痒,他没忍住咳起来。
前面司机自报家门,“官爷,我们是凌府的人,车上坐的是我们六少爷,我家六少爷身子不大好,还请官爷放行。”
象征性地朝车里看了眼,随后摆了摆手。
车子启动离开。
直到再也看不见,凌厉辰才收回了视线。
周次递上药丸,“你这病不能见风。”
“无碍。”凌厉辰再次咳起来,“一会儿便好。”
快到璟公馆时咳声才止住,凌厉辰畏寒,下车前围了厚厚的围脖。
是母亲还在世时给他织的,他很珍视。偏偏有人跟他作对,见面第一眼,便弄脏了他的围巾。
是三公子,凌渊。
从小和凌厉辰不对的盘,每次凌厉辰挨打都少不了他一份。
仗着凌冲的喜欢为非作歹,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
“不就是一条围巾吗,有什么好护的。”凌渊上前,“这样,你给我跪下磕三个头,我的都送你。”
旁边下人也跟着笑出声,“哈哈哈。”
每逢这样的节日,凌厉辰都是被羞辱的那个,无论是下人还是其他人都等着看他好,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个时候他那个好父亲应该是躲在什么地方冷笑。
他最爱兄弟厮杀的戏码。
周次见状欲上前,凌厉辰眼神制止,轻扬唇,“三哥的话,我没听懂。”
“原来六弟不只身子有病,耳朵也不中用,我要你跪下磕头认错。”
“三哥毁了我的东西却叫我磕头认错,这是什么道理?”
“道理?”凌渊上前,“在璟公馆我的话就是道理。”
嚣张到了极致。
凌厉辰火上浇油,“今日是父亲的生辰,三哥如此讲,不怕父亲知晓吗?”
“知晓了又如何。”凌渊说,“父亲一向偏爱我,别说是让你跪了,就是要你的命,父亲也不会说什么。”
“所以。”凌厉辰慢掀眸,“三哥是忘了三姨太怎么死的了吗?”
三姨太是凌渊的母亲,凌渊听闻暴怒,一把勒住凌厉辰的衣襟,“你这个狗杂种根本不配提我的母亲。”
“不配?”凌厉辰道,“我不但提,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母亲不是失足落水溺亡的,她是被——”
“被什么?”
“被活活打死的。”
“不可能。”凌渊发疯,“凌厉辰我弄死你。”
凌厉辰脸上血色消失殆尽,喉咙也传来血腥味,他甚至看到了飘扬的雪花。
他母亲最喜欢雪,还在世时,每年冬日他们都会一起赏雪,吃火锅。
他不喜膻味,吃不了几口,便静静看母亲抚琴。原以为这样平静的生活会持续好久,直到母亲来了璟公馆,又无缘无故生了重病,幸福戛然而止。
凌厉辰要让所有人都痛。
母亲,哪怕是死,我也会为你报仇。
凌厉辰没死,有人大步走了过来,一脚踹翻了凌渊,搀扶起他。
“这就是凌爷给我的见面礼?”不怒而威的声音,谁听了都忍不住战栗。
凌冲噙笑道:“让督军见笑了,小孩子闹着玩,督军请。”
傅少翔没松手也没动地方,“我最不喜打闹,以后这样的事少在我眼皮子底下晃,不然——”
他摸了摸腰间的配枪,凌冲附和,“督军您说得对。”
给下人使了个眼色,“把三公子带走。”
凌渊:“父亲,是凌厉辰他——”
凌冲给了凌渊一脚,“滚。”
又去看凌厉辰,“你也下去,去祠堂罚跪。”
凌厉辰还未开口,傅少翔出声打断,“今日是凌爷生辰,打打杀杀可不好,走,去吃酒。”
没人知晓傅少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救凌厉辰是出于好心还是什么。
其他人侧眸观望。
傅少翔:“你过来给本督军倒酒。”
就这样,凌厉辰被带去了主桌,其他人笑里藏刀,唇枪舌剑,他低眉顺眼给傅少翔斟酒。
期间还洒了些,以为这位年轻的督军会动怒,实际上并没有。
酒过三巡,该说的都说完了,傅少翔踉跄站起身,欲走,发现有人扯住了他的袖子。
虚虚捏着,不需要用力拉扯便能挣脱出。
他看了眼,喉结慢滚,“我与六公子挺投缘,今夜随我回府。”
此言一出,倒抽气声传来,然后是恭贺声,“这是阿辰的福气。”
“能得督军青睐,阿辰三生有幸。”
其他人都忙着恭维,只有凌冲和凌厉辰没出声。
“怎么?凌爷不乐意?”
凌冲淡笑说:“督军能看上小儿是小儿的福气,只是他无人管教,怕唐突了督军。”
“无妨。”傅少翔道,“本督军最会调教人。”
*
车上,傅少翔攫住凌厉辰的下颌,恨不得下一瞬捏断他的脖子。
“说吧,你有什么目的?”
“咳咳。”凌厉辰眼眶泛红,“我不是…咳咳…我没有…我…”
他一直咳,连话都讲不出。
傅少翔从军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不是谁都没糊弄,“凌厉辰,你早就盯上我了,不是吗?”
他逼近,从口袋里掏出袖扣把玩,“这不就是你故意扔下的吗?怎么?想算计我啊?”
“本督军在你眼里是那么蠢的人吗?随随便便就怕你让你诓骗。嗯?”
凌厉辰不是不想讲话,是身子不适,讲不出,大口喘息,“傅傅少翔,我…我难受。”
“少装蒜。”傅少翔加重了手指间的力度,狠戾道,“信不信我现在就能办了你!”
凌厉辰握住他的手,顺势朝前靠了靠,声音很轻很低,“督军要怎么办我?”
眼泪说着眼角流淌下来,“在车上吗?督军玩得还挺刺激。”
不知道是冷还是怕,他颤抖得很厉害,“督军若是想的话,我可以。”
“咳咳。”他说,“督军喜欢在上面还是下面?”
“我力气小,大抵是动不了,不如督军来吧。”
傅少翔脸色晦暗不明,“你以为我不敢?”
“不,督军敢。”凌厉辰突然哭起来,抽搐不断,“我只怕督军不能尽兴。”
“……”
凌厉辰喉咙间的不适再也压制不住,张嘴喷出一口血,吐在傅少翔身上,气息微弱道:
“督军好像没办法办我了?”
话音落下,凌厉辰倒在了傅少翔怀里,傅少翔抱住他,“去医馆。”
片刻后又改口,“去医院。”
*
凌厉辰烧糊涂了,先是梦到了苏曼又梦到了傅少翔,他举着枪威胁他,他若是敢死,他弄死他。
哼,真傻,他都死了,还怕他的威胁吗?
手背上传来痛感,他睁开眼,入目的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旁边是傅少翔。
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面色都很凝重,凌厉辰猜测大概是说他的病。
其实他一点都不怕死,反正活着也挺没意思的,等报了仇,他会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孤独死去。
“咳咳。”凌厉辰没办法再装睡,睁开了眼眸。
医生点点头离开。
傅少翔走近,开口第一句,“你真是凌冲的儿子?”
第二句,“你知道你快要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