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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暗涌 她不会放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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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写得很仔细,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一个卖豆腐的女人,一个知县的大嫂——她不可能去京城帮顾伯珩告状,也不可能去找什么大人物说情。但她能做一件事——把所有的证据都保存好。
顾伯珩走之前,把弹劾周德明的所有证据都留了一份在家里。沈晴把这些证据藏在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灶台下面的一个暗格里。那个暗格是她自己挖的,用了三天时间,每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之后,她一个人在厨房里,用一把小刀,一点一点地撬开灶台的砖,挖出一个洞,把证据放进去,再把砖头复原。
她不知道这些证据以后用不用得上。但她知道,如果顾伯珩在京城失败了,这些证据就是最后的希望。
她合上账册,吹灭了灯。
厨房里暗了下来,只有灶膛里的余火在黑暗中微微发着红光。沈晴坐在黑暗里,双手抱着膝盖,看着那点红光,心里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她想起了顾伯珩说过的一句话:“晴娘,你比很多人都懂。”
她不懂朝廷的事,不懂官场的规则,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但她懂一件事——怎么在绝境中活下去。
十六年的苦难教会了她一件事: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放弃。放弃就是死。不放弃,就有希望。
她不放弃。永远不放弃。
顾伯珩走后的第二十天,沈晴收到了他从京城寄来的第一封信。
信是托一个商队的掌柜捎来的,厚厚的,写了满满四页纸。信上说他已经到了京城,住在城南的一个会馆里。都察院的人看了他的状子,说案情重大,需要进一步核实。他正在京城四处奔走,找关系、托人情、递状子,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信的末尾写道:“晴娘,家里一切都拜托你了。祖母脾气不好,你多担待。大哥的身体,你多费心。你自己也要保重,别太累了。等我回去。”
沈晴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她的衣袋里已经有好几封信了——都是顾伯珩这些年写给她的。每一封她都留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贴身的地方。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些信放在贴身的地方。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信很重要,不能弄丢了。但她心里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她想把顾伯珩的每一个字都藏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这个念头让她的脸微微发烫。她连忙站起来,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大口。凉水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浇灭了心里那点火苗。
不可以。她是他的大嫂。她不可以有这样的念头。
但她控制不住。
她已经控制不住很久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在桐柏县的厨房里,他蹲在她旁边,嚼着红薯干,问她“晴娘,你不生气吗?”也许是在松江府的码头上,他站在岸边,朝她挥手,喊她的名字。也许是在桂花树下,他送她一支笔,说“你学了认字,也该学写字了”。也许是在厨房里,他挽起袖子切萝卜,夕阳照在她脸上,他说“晴娘,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
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只知道,等她意识到的时候,顾伯珩已经像一棵树一样,长在了她心里,根深蒂固,拔不掉了。
但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包括顾伯珩自己。
她是一个理智的人。十六年的苦难教会了她一件事:感情是最奢侈的东西,她消费不起。她需要的是自由——一间属于自己的豆腐坊,一棵桂花树,一个可以看花的早晨。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至于顾伯珩……他是她的弟弟,是她从小带大的孩子,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但他不是她的归宿。她不能把他当成归宿。因为他是顾家的希望,是朝廷的命官,是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他应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生几个孩子,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而不是跟一个比他大五岁的、嫁过人的、做过童养媳的女人纠缠在一起。
她不能毁了他。
所以她会把这份感情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压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她会继续做他的大嫂,继续照顾这个家,继续做她该做的事情。等他回来了,等他洗清了冤屈,等一切都过去了,她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跟顾伯琮和离,离开顾家,去过自己的日子。
到那个时候,她跟顾伯珩之间,就真的什么关系都没有了。不是大嫂,不是亲人,只是两个曾经认识的人。
这个想法让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疼得她弯下了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能想。不能想以后。想了,会更难受。
她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厨房。
老太太最近变了很多。
也许是顾伯珩出事之后,她终于意识到,这个家里真正能撑事的人不是她,而是沈晴。也许是沈晴这段时间的表现——不慌不忙、不急不躁、把家里安排得井井有条——让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她从来不放在眼里的童养媳,比她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不管是什么原因,老太太对沈晴的态度,确实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每天骂沈晴了。虽然说话还是硬邦邦的,但少了几分刻薄,多了几分……沈晴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尊重?不,老太太这辈子不会尊重任何人。也许是依赖?对,是依赖。
老太太开始依赖沈晴了。
“晴娘,今天的菜怎么买?我想吃鱼。”
“晴娘,我的衣裳破了,你给我补补。”
“晴娘,伯琮的药快没了,你明天去抓一些。”
这些话说得理所当然,但语气不再是命令,而是……商量。老太太开始跟沈晴商量事情了。
沈晴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她没有多想。她只是继续做她该做的事情——买菜、做饭、洗衣、熬药、照顾顾伯琮、伺候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