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江城深秋,廉价玉坠 二零一 ...
-
二零一五年的江城,深秋总是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湿冷。江风一吹,整条老城区的巷子都浸在凉水里,墙皮受潮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体。林晚租住的房子在一栋没有电梯的老式居民楼五楼,楼道又窄又暗,常年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油烟、霉味与廉价洗衣粉的味道。声控灯老化严重,每上一层楼,她都要用力跺脚,才能换来几秒钟昏黄摇曳的光亮,稍慢一步,就重新坠入黑暗。
屋子不到二十平米,布局逼仄。一张破旧的布艺沙发占了角落,一张掉漆的折叠桌充当书桌与餐桌,衣柜门合不严实,永远歪歪斜斜地敞着一条缝。床上的被褥洗得发白,摸上去发硬,却也算是她在这座城市里唯一能称得上温暖的东西。窗外就是杂乱的电线与隔壁楼的墙壁,阳光很难真正照进这间屋子,常年阴凉潮湿。
林晚裹着一件洗得领口变形的薄外套,蜷缩在沙发里,一遍遍地刷着手机里的年代甜宠文。屏幕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照亮她苍白而空洞的脸。书里的男主角永远温柔多金,哪怕身处物资匮乏的年代,也能把女主角宠成全世界最幸福的人,粗茶淡饭也能过出蜜里调油的日子。林晚看着看着,心口就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像被冷水泡胀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她今年二十二岁,人生普通到近乎卑微,普通到扔进人群里瞬间就会被淹没。
家里兄妹三个,她排行老二,不上不下,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个。小时候,大哥是长子,深得父母偏爱,玩具新衣从来少不了;小妹年纪最小,被全家人宠着,零食糖果不断。只有她,要模样没模样,要嘴甜没嘴甜,不会撒娇,不会争抢,更不会在父母面前表现。看到别人有的东西,她只敢远远看着,受了委屈就躲在角落里偷偷哭。哭得多了,父母觉得她矫情内向,哥哥觉得她麻烦碍事,就连小妹也学着大人的样子轻视她。
不是家人有多坏,只是穷人家孩子多,人人都有本能的护食与自私,她恰好是那个最不起眼、最容易被牺牲的存在。
长期在这种环境下长大,林晚的性格变得极其别扭。在外人面前,她胆小、懦弱、自卑,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不敢反驳,不敢拒绝,活脱脱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可一回到家里,她又变得敏感、易怒、强势,一点小事就忍不住发脾气,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还存在,才能换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关注。
学业上她毫无天分,初中毕业就早早进入社会,跟着同乡进了电子厂。流水线两班倒,一天站十二个小时,重复机械的动作,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腿肿、脚麻、腰酸是常态,食堂饭菜永远清淡寡味,宿舍拥挤嘈杂,汗味、泡面味、脚臭味混杂在一起。那四年零七个月,她每一天都活得麻木而绝望,仿佛一眼就能看到自己几十年后的样子——在流水线上干到老,攒一点微薄的钱,随便嫁个人,潦草过完一生。
某个深夜,她盯着飞速运转的机器,耳边是持续不断的嗡鸣,忽然被一阵强烈到窒息的绝望击中。
她不想这样活。
于是她咬牙辞工,用省吃俭用的钱报了一个最便宜的电脑培训班,学着打字、做表格、简单办公软件,希望能找一份坐办公室的工作。可她性格太软,缺乏主见,做事又犹豫不决,进了小公司之后,只会被老员工随意使唤,被上司不断打压挑剔,脏活累活全是她的,功劳却一点轮不上。撑了整整一年,她还是撑不下去,再次逃离。
后来她跟风考了驾照,以为能靠开车谋生,结果没有驾龄、没有熟人介绍,连货运与网约车门槛都摸不到。驾驶证被她扔在抽屉深处,很快蒙上一层灰尘,和她那些不切实际的希望一起,被彻底遗忘。
再之后,她彻底陷入颓废。
靠着仅剩的一点积蓄,窝在出租屋里日夜颠倒,沉迷网络小说。穿越、重生、空间、异能、甜宠、虐恋……凡是能让她暂时逃离现实的东西,她都来者不拒。看多了,心里也悄悄埋下一堆不切实际的幻想:写一手漂亮的好字,考上一所真正的大学,会唱歌弹琴,说一口流利的英语,懂得法律保护自己,拥有一身能防身的武术,甚至学点医术照顾自己……她最大的愿望,俗气又直白——嫁一个有钱、有颜、还只对她专一的男人。
旁人听了只会笑她白日做梦,可她连梦都不敢做得太夸张。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懒、自私、胆小、没优点、没大恶,日子浑浑噩噩,如一潭死水。
那天傍晚,她下楼买泡面,小区门口摆着一个流动小摊,卖廉价饰品、钥匙扣与小玩意儿。角落里躺着一枚灰扑扑的兔子玉坠,玉质粗糙,雕工简陋,甚至边缘还有些割手,只要十五块钱。她属兔,鬼使神差地就买了下来。
摊主用一根粗糙的红绳随意系好。回到出租屋,林晚想把绳子重新系得好看一些,指甲却被线头划破,一滴鲜红的血珠恰好落在玉坠表面。
刹那间,眼前一阵轻微晕眩,一片淡白色雾气一闪而逝。
“应该是熬夜太久,出现幻觉了吧。”
她揉了揉眼睛,把玉坠随手丢在桌上,没有再放在心上。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霓虹在远处亮起,出租屋里依旧冷清孤寂。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茫然无措的脸,照亮一段看不到希望的年轻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