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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勿以背对我,让我看你的眼睛 一 夜叩山 ...

  •   一 夜叩山门

      此时月在中天。
      身后七八道黑影如鬼魅急行,十数支淬毒竹箭破空而至。马背已经连中三箭,眼见就要坠崖,吴孟笙借力纵身,耳听得一声悲嘶。
      绝顶之上,山门紧闭,金匾“温泉宫”三个字被月光洗得惨白。吴孟笙扑到门前,双腿失力跪倒,提气长呼:“胡沅——救我!”
      不料,阴寒一掌已印后心。吴孟笙顿觉眼前眩黑,呛出鲜血。就在此时,山门内突然排出一道劲风!
      黑衣人惊退,为首者厉声喝问,却被凌空一掌拍出,跌向万丈深崖。余下六人,胸口同时绽开血雾,还保留着奔逃的姿势,俄顷就被一股雄浑内力震作碎沙。
      松涛卷走血腥。大门此时缓缓合拢,将月色关在外头。

      二金铃为证

      "吴侯?吴侯!"
      睁眼时,吴孟笙的额发正被鸡毛掸子小心刷动。胡沅座下小童小礼凑上来,腮帮子鼓鼓的,还沾着芝麻粒:“吴侯再不醒,算上今早统共要错过一二三……七顿饭食了!”
      吴孟笙起身,后心骤然如遭钢针攒刺,闷哼着跌回枕上。帐边“叮”一声响,揪来一看,是个金铃。小礼摇头晃脑道:“师父遍览经典,说那掌力阴寒,余毒不散,盘踞了吴侯你的心脉。”
      吴孟笙问:“你师父呢?”
      房门推开。胡沅面如冠玉,银发如瀑,端立门外。小礼立即垂手退下,带上了门。
      吴孟笙勉力起身却牵动伤处,眼前发黑跌回枕上。胡沅坐到床沿,为吴孟笙渡气。吴孟笙缓过气,开口便问:“好友,我何时能下山?”
      胡沅没回应,转而问:“你三月内不可用武。究竟惹了何事?”
      “陛下的事。”吴孟笙苦笑,“听小礼说,你那晚把追兵都杀了?”
      胡沅没有否认。
      吴孟笙说:“只怕此举已令好友涉险。那些追兵背后势力盘根错节,留我在此,怕是会让温泉宫招致祸患……”
      “两年未见,”胡沅打断了吴孟笙,“你胖了。”
      吴孟笙怔住,伸手碰了碰脸颊:“入冬以来添衣增食,是胖了些。”
      胡沅脸上并无笑意,仍是那样不闪不避地望着吴孟笙。
      吴孟笙心中既羞且愧,正欲寻些话头打破这沉寂,心中一动,便指向床帐一侧悬着的金铃,笑问道:“贵门何时添的这等趣物?”
      “金铃是带你回来那夜怕你乱动系上的,与书阁相连,铃响即来。”顺着胡沅手指的方向,吴孟笙点点头,原来书阁就一墙之隔,果然能“铃响即来”。
      吴孟笙觉得不好意思,四下张望终于找到了话茬,问:“见此间陈设颇雅,与上回那间好像大不相同?”
      胡沅淡淡道:“这里是我平日修习的静室,无人打扰,最适合你养伤。”
      “哦,原来此处是好友的卧房。”吴孟笙咧开嘴笑了笑:“谈到伤,听小礼说,你遍览经典也找不到我身上毒势解法?”
      胡沅起身,说:“勿听小童乱讲。”
      吴孟笙忽然伸手抓住胡沅手腕:“不多坐一会儿?两年没见了。”
      胡沅没抽手,反就抓握的姿势三指搭上吴孟笙腕间的脉门。片刻,说:“皇帝之事,只交吴侯一人冒死处置,可笑满朝文武百无一用。”
      吴孟笙听了觉得话不能这么讲,即道:“皇帝待我不薄。”
      胡沅松了手,冷笑一声:“皇帝遇紧要之事,仍只令吴侯一人赴汤蹈火,可见联姻亦不能使你平安无虞。”
      吴孟笙闻言心头一紧,道:“看来胡掌门倒不算十分避世?我与姜氏订婚的消息,这么快就传来了温泉宫?”
      “七日免征,举国同庆,何人不晓。”胡沅目光如深潭静水,“若姜氏来问我要人,我交还是不交?”
      吴孟笙摇头,自嘲道:“没人会来。我与那姜氏素昧平生,彼此都明白‘联姻’不过陛下一步棋,名义上成了亲,到头来各干各的,互不妨碍。”
      胡沅反驳一般说:“姜家名门,多少子弟求而不得;皇帝赐婚,岂容你这般冷待?”
      “陛下才不管闺闱之事,朝廷的事才要紧。”吴孟笙抬眼,想到了什么,“对了,我家中还有老仆等待,总要报声平安。劳烦好友借我信鸽一用!”
      胡沅早已备下纸笔。吴孟笙写信时,胡沅转向一旁桌案,见上面还堆着小礼留下的残羹冷炙,说:“膳食凉了,稍后着人送来新的。今夜让小礼引你去流柱泉,于你经脉恢复有助益。”

      三流柱药泉

      小礼领吴孟笙到快至山顶处便退下了。夜间小的山径石灯笼次第亮着,雪片无声落下。以往吴孟笙来温泉宫找胡沅,泡遍大小汤池,却从没被邀请过泡这流柱泉,吴孟笙想胡沅该是很宝贝这口药泉的。顺石阶登至山巅,一眼清泉出现在眼前,水色乳白,热气蒸腾如云。泉边的石刻诉说了它的名字。
      吴孟笙缓缓入泉。果然舒坦!温热化开连日沉郁,神思渐松。御书房的烛火,姜氏隔着珠帘的侧影,暗巷短兵的寒光,坠崖之马的长嘶,好像统统都远去了。可后心挨的那道阴寒彻骨的掌力——最不该想的偏偏这时候见缝插针!
      “呃——!”吴孟笙背后炸疼,猛然惊喘,忽然脚下一滑,径直跌入泉水深处!
      恐惧扼住咽喉。吴孟笙自幼畏水,四肢胡乱扑腾,身躯却不断下沉。慌乱中触到了什么,求生本能压倒一切,死死箍住那截劲瘦的腰身,手臂几乎嵌进肉里。下一瞬,沉稳力道自腰间传来,托着猛地向上一提——
      “哗!”
      水花四溅。吴孟笙破水而出,呛咳不止,眼前水雾迷蒙。急促喘息间,终于看清:正死死攀附着的,竟是胡沅。
      胡沅站在齐腰深的泉水中,一手托着吴孟笙后腰,另一手还保持着欲扶的姿势,正垂眼看着吴孟笙。深衣紧贴身躯,银丝贴在颈侧,水珠从发梢滚落,滴在吴孟笙脸上。
      “好、好友?方才不慎……”
      “不揉,”胡沅握住吴孟笙欲揉眼睛的手腕,声音近在咫尺,竟显得温柔,“差点忘了,吴侯怕水。”
      吴孟笙赫然发现,自己另一只手仍死死攥着胡沅胸前的衣襟。脸上一热,松手欲退,脚下卵石湿滑,又是一崴!
      那只握着吴孟笙手腕的手迅捷移至后背,另一手臂环过吴孟笙腰际,稳稳一揽,拉回身前。恐惧仍在四肢流窜,吴孟笙不假思索环住胡沅脖颈,双腿下意识盘上胡沅腰身,整个人紧紧挂在胡沅身上。
      透过胡沅湿透的衣料,吴孟笙感受到胡沅胸膛的心跳。水波在两人之间荡漾,闪动着粼粼碎光。
      “泉底石面不平,”胡沅平静得很,“吴侯忘了深浅。”
      吴孟笙僵住,耳根烫得发红。思来想去,以往来常找胡沅饮酒、泡泉,那真是一段无忧无虑的好日子!山上云蒸雾绕,还有仙鹤飞鸣,好不自在!可当下,水汽蒸腾中瞥见胡沅近在咫尺的侧脸,还有随着呼吸起伏的胸膛,那些自在的场面变得不真实。
      “放我下来。”吴孟笙声音颤抖,吐息也混乱。
      没有言语,胡沅托着吴孟笙向泉边走去。直到浅水处才让吴孟笙扶住岸边巨石,缓缓下来。吴孟笙赤身裸体,手撑在巨石上,背对着胡沅,不敢回头。
      “你、你何时来的?”壮胆一般,吴孟笙声音大到竟听见了山谷传来的回音。
      “你落水时。”胡沅的声音平稳如常,可吴孟笙分明感到后背快被烫出洞来,“背后,还疼么?”
      “嗯。”吴孟笙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背,后心立刻传来熟悉的钝痛与淤塞感,闷声应道:“这药泉确有奇效,温泉宫名、名不虚传。”
      “吴孟笙。”
      “嗯?”
      “转过来。”
      吴孟笙怀疑自己听错:“什么?”
      “转过来。勿以背对我,让我看你的眼睛。”
      吴孟笙心头莫名一慌,错愕道:“胡沅!你可是饮酒了?”
      话音未落,吴孟笙的手腕即被握住。一股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带其转身,刹那间一双手臂环过,将其带入怀中。
      两颗心撞在一处,訇然作响。
      “两年。”
      胡沅的吐息贴着耳廓,胡沅的身上并无酒气。
      “两年前,你不辞而别,音书俱绝。我寻遍江湖无你行踪,直至山门前见你与姜氏订婚的告示。”
      吴孟笙没察觉自己在颤抖。
      “直至你昨夜浴血叩门,倒于我阶前。”
      “胡沅,我不告而别确有苦衷,今又劳你……抱歉……”
      “你醒来第一句话,却问我何时能下山。”
      “胡沅!”吴孟笙又一次喊出名字,以为这样能让胡沅清醒些,“我身不由己。对不起。”
      胡沅缓缓放开吴孟笙,后退半步,水波在二人之间荡开一道缝隙。胡沅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是眼底泛红。
      “你所中之毒,源自西域翼火教。法一,往天疆寻'赤阳草',七日不得解,药石罔效。”
      “七日?此去天疆万里之遥,绝无可能!”
      胡沅眼中映出吴孟笙的仓皇。
      “法二,温泉宫秘传心法‘金乌抱元诀’至阳至刚,恰能克阴毒。再以药泉为辅滋养经脉,七七四十九日便可化去淤毒。”
      吴孟笙眼中一亮,顿感峰回路转,连抱拳道:“若得此法,孟笙感激不尽!此番只得再叨扰好友……”
      “拜我为师。”胡沅道。
      “什么?”吴孟笙的血液瞬间凉透。
      胡沅平静道:“若要学此心法,须先拜入我门下。非本门弟子,概不传授。”
      温泉宫门规森严,一旦拜师入门,便意味着终生不得擅自离山。吴孟笙是朝廷的吴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暗党未清,圣命在身,桩桩件件皆如铁索,将其捆缚于皇权的棋盘上。
      吴孟笙扯出笑容:“好友心意铭感五内。然职责在身,实难从命。天疆虽远,我自当竭力一试。”
      说罢,吴孟笙转身,试图避开胡沅的眼神。
      “吴孟笙!”
      胡沅极少连名带姓喊吴孟笙,今日却已第二次。
      “皇帝到底要你做什么?”胡沅向前半步,牢牢锁住吴孟笙闪躲的视线,“说出来,我替你摆平。”
      胡沅的声音带着一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的笃定,那是绝世高手的绝对底气,甚至有一股吴孟笙从未在胡沅身上见识过的急躁。
      “不用。”吴孟笙喉间挤出自嘲的笑,“胡沅,你何时变得如此霸道了?”
      胡沅眼底最后一丝克制如琴弦般骤然崩断。
      “霸道?”胡沅重复着这两个字,“我若真霸道,两年前就不会放你走。”
      胡沅忽然伸手扣住吴孟笙的后颈。泉水激响一片。
      “若真霸道,在你与姜氏婚讯传来那日,我就该下山抢你回来,管什么皇帝旨意、世家婚约!”
      吴孟笙动弹不得,只能看着胡沅。设想两年前的胡沅,绝不会这样同自己讲话。这两年,胡沅究竟经历了什么?
      “我忍到你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爬回山门喊我。告诉我,我怎么继续忍?”
      话音未落,胡沅突然抬手封住吴孟笙几处大穴!吴孟笙身体一轻,已被打横抱起。水响激荡,胡沅径直踏入不远处的一间密室,石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这时,小礼从巨石后悠悠探出脑袋,小声嘀咕了句“这下师父定能把吴侯留住了”,说完猫着腰轻快地溜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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