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女长歌》蓝不归否

12、二两 男儿膝下百

　　陈侠躺在床上，将剑压在自己身下，静静地听着门外两个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也能感受到躲在床下的怜儿正有些害怕的颤抖，那种细微的恐惧通过床板也爬满她的全身。
　　怎么能完全不怕呢？在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自己会经历什么事，自己的行为会不会给身边的人带来负累的情况下，陈侠也是会害怕的，她也只是一个初入江湖的少年，只能把这件事当成一次终极大战。
　　“……那杨老爷，您好好‘验货’。”白英俊的声音停留在门口，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尾音。房门被打开又被关闭，陈侠微微睁开眼睛，模糊地辨认出此人正是今早自己见到的白英俊的爹——白银。
　　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人。
　　但也是一个不会武功的人。
　　“碎女？”眼前的“白银”见到晕倒的陈侠后冷笑一声，“不过是一个喜欢坚持愚蠢道义的江湖竖子而已。”
　　他的手刚要碰到陈侠，陈侠的手就先动了。她一把抓住杨老爷的手腕，狠狠拧在对方身后。杨老爷“嗷嗷”直叫，自然惊动了门外的白英俊。
　　“杨老爷！杨老爷！”白英俊领着几名大汉冲进屋。陈侠箍着杨老爷靠在床边，手中的剑出鞘几寸，冰冷的剑锋抵在杨老爷的脖子跟前。
　　“别动……别动我！”杨老爷吓得魂飞魄散，几乎全身都瘫软得站不住，全然忘了自己明明还有一侧的手臂是可以自由活动的。
　　白英俊不可思议地看着全须全尾的陈侠——尽管还穿着自己给她精挑细选的裙装，但她的眼神却已经完全变了，那种坚定和疯狂是自己从未在其他女人那里见过的。白英俊不禁怔愣了一瞬，然后才想起眼下寻乐楼的大金主还在陈侠手里，于是他只能对陈侠怒喝道：“碎女，你别冲动！”
　　陈侠没有搭理白英俊，毕竟这张原本看着还算顺眼的脸现在再看已经让她厌恶至极。她俯在杨老爷耳边，问：“你是谁？”
　　杨老爷立刻厉声叫道：“我乃是朝廷三品大员兵部尚书，识相的话就赶紧松开我！”
　　陈侠略微沉吟了一会儿便说：“兵部尚书？是那个二十多岁便在街上强抢民女，三十六岁还在家赋闲，需要靠父亲花大把银子捐官才勉强踏入仕途的杨慧荣？”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闯进屋子里的几人听到，杨老爷——杨慧荣更是听得清楚，脸色“唰”地变了，紧张地问：“谁？是谁说我捐官？你把他叫出来，与我当面对质！”
　　陈侠不疾不徐地说道：“当时你父亲杨品花了三千六百三十二两白银，为你捐了个六品官；后来你自己又靠贪污受贿搜刮民脂民膏，扩充政绩，一路高升；最后投奔丞相萧云鼎，终于坐上兵部尚书之位。”
　　房间里的其他人对陈侠的话俱是一惊，他们没想到陈侠竟然会对杨慧荣的晋升之路如此清楚。杨慧荣更是冷汗直冒，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只会动的爪子，气急败坏地伸出手就要来扯陈侠的剑。陈侠不但没有阻止，反而还顺势松手，竟让杨慧荣将自己剑的剑鞘扯了下来。霎时间，冷光暴起，旖旎的房间之中竟多了丝丝寒意。
　　杨慧荣连滚带爬地跑到白英俊旁边，指着陈侠的鼻子说：“你这个胡言乱语的妖女，以为自己有一把好兵器就走得出寻乐楼吗？”
　　陈侠说：“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好兵器，但真的要说，确实要比寻常的剑奇巧些。”说罢她便反手甩出帮她割破软绸的短刃，“刺啦”一声就房间的窗户割开一个大口子，寻乐楼下的声音模糊不清地传来，也是吵吵嚷嚷的。
　　“发生什么事了？”白英俊听到这声音有些紧张，招呼旁边的人说：“你快去看看外面是谁！”
　　“杨慧荣，你来白水镇既然报上了你的官职品阶，想必是觉得有个朝廷的身份十分重要。”陈侠道：“那么与你结党交好的官员——王琦、李顺义、周延哲……恐怕都是白水镇的常客吧！”
　　杨慧荣脸色惨白，手指陈侠大叫道：“你一个乡野村妇，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朝廷的事情？”他一把扯过身旁白英俊的衣领，“是不是你？吃里扒外，把我们的事都告诉这个妖女了！”
　　白英俊苦着一张脸，还来不及解释，陈侠就冷笑一声：“我知道这些，和你身边这个败类有什么关系？这普天之下，难道就没有旁人对你们的事情了如指掌吗？”
　　“旁人？”杨慧荣眼珠转了转，突然恍然大悟：“摘星诸葛？你和郁杰有什么关系？”
　　陈侠毫不客气地叫道：“是能狠狠教训你们这群人渣的关系！”她向前迈了一步，大声喊道：“游梓！”
　　游梓是谁？游梓在哪儿？白英俊、杨慧荣等人面面相觑，还没等说话，房间的窗户便彻底四分五裂，一个少年像只会爬树的猴子一般，翻了个跟头滚进屋里，此人不是游梓又是谁？
　　与此同时，刚才去探听消息的大汉高呼“不好了”，匆忙地跑了进来。
　　白英俊问：“到底什么事？”
　　“这……白水镇的一大半妓女，都像疯了一样在寻乐楼底下。领头的是咱们寻乐楼的画蝉秋蛉，还有——”
　　“还有谁？”
　　“还有梁姐。”
　　游梓“嘿嘿”笑了两声，对白英俊说：“你是不是以为这钱生钱的买卖，能让这些被强掳来的女人们心甘情愿替你们白水镇卖命？她们不过是觉得枪打出头鸟才不敢反抗。只要有几个人鼓动，自然一呼百应。”
　　陈侠对游梓叫道：“先别说大话了！我要行侠仗义难免见血，你快把床下的怜儿带走以免伤了她！”
　　游梓手忙脚乱地去把床下的怜儿扯了出来。怜儿在床下灰头土脸，一出来就先牵住了陈侠的衣角：“侠姐姐，我厉害吗？真的一声都没出！”
　　谁知杨慧荣看到怜儿，竟然倒抽一口冷气，指着怜儿“你！你！”起来。
　　怜儿听见杨慧荣叫唤，忙扯了一块被砍碎的床幔蒙在脸上，也顾不得拍陈侠马屁，只一味推搡着游梓，“不是说要走吗？快，快走！”
　　看游梓带着怜儿消失在窗边，陈侠便微微一笑。这一笑让原本在房门口的人全都退了几步，只有杨慧荣还没顺过气来，扶着白英俊不住地喘。
　　白英俊叫道：“陈霞！你现在在内单枪匹马，我们人多势众，若是一起冲将上来，你必定——”
　　但陈侠已经无心听他把废话讲完。
　　白英俊不会武功，只能拉着杨慧荣朝楼下躲闪。杨慧荣大腹便便，没跑几下便从楼梯上跌坐，一下一下猛地滑下来，落进看热闹的人群中。
　　而上面已经开始打了，二十几个彪形大汉都不是陈侠的对手。陈侠拿着剑冲出来，楼下的妓女嫖客们便四散奔逃，与前来救陈侠的女子队伍们混在一起，乱作一团。不少大汉们都被陈侠的剑扫到鲜血直流。陈侠站在楼梯之上，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向外逃窜的白英俊，她举起剑飞身过去，一把薅住白英俊的后脖颈往大堂中间一抛，人群再次散开，白英俊便重重摔在地上。他强撑起身子，却被陈侠一剑刺中肩膀，仿佛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游梓带着怜儿挤到围观众人的最前面，只看见楼梯上到处躺着鲜血淋漓的打手，白英俊和杨慧荣也浑身是伤，多看一眼都仿佛是罪过。游梓赶紧用手将怜儿的眼睛虚掩住，被怜儿用手拍开。
　　“侠姐姐真的好帅！”
　　陈侠拔出剑，白英俊发出一声痛呼。杨慧荣终于缓过气来，颤颤巍巍地说：“碎女，你难道要杀了我们吗？”
　　白英俊往地上啐了一口血，咬牙切齿地说：“陈霞！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把这些女人都救走吗？白水镇这二十多年都是靠这些卖肉钱养活的，这些镇民整日无所事事就能有大把银子进账，如何能让你揭掉这块陈年旧疤？”
　　陈侠笑道：“谁说我要杀你们？”
　　白英俊和杨慧荣都愣了一下。
　　陈侠说：“你们白水镇的问题，自己不解决，难道指望我？”
　　白英俊问：“你既然不想管，为何要来这一出？”
　　陈侠道：“难道不是你们从我们一到白水镇就已经不怀好意？如果不是你们自己满肚子坏水主动招惹我，我会被你们迷晕了绑进寻乐楼等着出卖自己？”
　　白英俊说：“那……那也是你自己名声在外，哄骗我，馋我的身子！”
　　游梓在一旁插嘴：“喂，我本来都要把我们陈女侠劝走了，是你突然出现，又要留我们吃饭，又要帮我们找人。你送上门来，还不让我们借坡下驴，什么道理呢？”
　　陈侠说：“如今大把被你们拐骗的女子在寻乐楼外，她们既然想帮我，我必定想办法让她们都离开这里。”她的剑又向前挪了一寸，剑尖挑入白英俊的伤口，“她们回家的路费，就由你们这全白水镇最大的青楼出了。”
　　白英俊痛得龇牙咧嘴，念念叨叨最后只能在嘴里蹦出一个“好”字。邢妈妈在一旁听了害怕想跑，却被画蝉和秋蛉一人架住一边，一群人拖着她往账房去了。
　　陈侠又对白英俊说：“至于你，除了拐卖这些姐妹之外，还有哄骗我感情这条。”
　　白英俊急道：“难道你没有——”
　　“我早就说过，我只是对你有好感，不能许诺你什么。”陈侠挥起剑，“但你却到处诋毁我，还将我卖给杨慧荣，这绝对不能原谅！”
　　白英俊还没反应过来陈侠在说什么，便看到陈侠手起剑落，紧接着□□便传来一阵剧痛，竟是陈侠用剑将他阉了。
　　血肉滚落在旁边的空地，白英俊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陈侠转过身，与游梓和怜儿一起走出寻乐楼，陈侠一边走还一边难得地吟起诗——如果那称得上是诗的话：
　　“男儿膝下百般金，不如身上二两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