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女长歌》蓝不归否

10、沉疴 我愿意为你

　　白英俊家在白水镇最繁华富庶的街上。
　　一个小小的白水镇，街道房屋建造堪称“繁华富庶”，可见白家——或者说整个白水镇，利用这见不得光的生意赚了多少钱。
　　陈侠斜倚在座位上皱眉，毫无所谓“女子仪态”。白英俊的父母大概都有五六十岁，其父白银衣着光鲜，一笑起来眼睛似乎都看不见，偏偏他一见陈侠就露出让人反感的笑容，逼得陈侠一眼也不想看他。
　　倒是白英俊的母亲刘美娘，举手投足之间是个正常女人的样子。尽管她看陈侠的眼神有些嫌弃，不过陈侠从望月山一路走下来，早已经习惯这样的目光了。
　　这次会面白英俊还叫来了“陈颖”，陈侠觉得这个女人还是更愿意被称为“梁姐”。白英俊说男女之间谈婚论嫁，本来就应该由父母做主，像他们两个一样私定终身是不行的。
　　梁姐正局促不安地坐在陈侠旁边，企图教育陈侠坐得端庄一些。她用手指搅着手中带着甜腻花香的手帕，用颤抖的声音对陈侠小声说：“玉儿，玉儿……到了贵客家里，不能这么没有礼貌。”
　　“我又没四仰八叉大开大合，有什么不礼貌？”陈侠说完这话，明显感觉刘美娘看她的眼神更加嫌弃了。于是她顺势鼓动梁姐，“倒是娘你，大家都是做皮肉生意昧着良心赚钱，怎么你表现得如此卑微？”
　　梁姐听了这话面色苍白，伸手就去拉陈侠的衣袖。白银听陈侠这么说便不再笑了，但好像也没有尴尬，表情反而变成了一种探究和琢磨。
　　倒是刘美娘冷哼一声，终于阴阳怪气地开口：“陈姑娘，你这话怎么说？我是良家妇女，土生土长的白水镇人；你娘她可是个卖的，卖得好，卖成了老板娘。”她看梁姐涨红着一张脸，心中更有快意，“怎么，如此下贱的女人在我面前难道不害臊？不需要卑躬屈膝？”
　　陈侠将梁姐的手按下，轻飘飘地说：“我娘是让人拐卖到你们镇，你们镇有千万种救她的方法，却偏偏让她卖身赚钱。那她赚到的钱，是不是养活了你——这个土生土长的白水镇人呢？”她见刘美娘鼻孔长大，似乎是有些生气，又继续说：“更何况你儿子也是青楼掌事，本质还不是靠女人赚银子？我看不止我要叫她一声娘，你们全家都应叫她一声娘才是。”
　　“你！”刘美娘蹭地从座位上站起，毫无形象地用手指指着陈侠叫嚷道：“你用什么语气和我说话？我夫君原来可是镇使——”她话还没说完，身边的白银便轻咳一声，让她还没说完的话彻底憋了回去。
　　白英俊本来始终是冷眼旁观一言不发的，见白银说话才忙不迭地对刘美娘说：“娘，陈姑娘刚和梁姐相认，难免对梁姐维护些。何况她说得也没错，我的确是靠着女人赚银子啊，将来我与陈姑娘结为夫妻，也确实是要叫梁姐一声娘的。”
　　梁姐听到白英俊这么说，心虚地看了陈侠一眼，陈侠却回了梁姐一个友善的微笑，让梁姐不知为何只感到十分安心。
　　就在这时，在酒席上只咳嗽了几声，不是在对陈侠咧嘴就是一言不发的白银终于开口了：
　　“陈姑娘，我听英俊说，你认识碎女？”
　　席上的氛围沉默了一瞬，紧接着刘美娘就“切”了一声，倒是梁姐看向陈侠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惊讶和半分钦佩。
　　陈侠摸了摸自己的剑柄，点头道：“她是我师父，我的拳脚功夫就是跟她学的。”
　　白银又说：“江湖上都传言，碎女不通人性，长得也奇丑无比，可是真的？”
　　陈侠说：“我本来也不算江湖中人，若不是带弟弟出来寻亲，我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她竟是这种人。”她故意将“这种人”三个字咬得死紧，心中暗觉好笑。这白水镇也没有什么武林人士出入，竟然对一个人人口中的江湖“恶霸”如此在意，不过若他们只是单纯的好奇，自己倒不妨帮他们答疑解惑。“在我看来，她只是一个寻常普通之人。”
　　白银闻言并没再说什么，只是那让陈侠反感的笑容又回到他的脸上。陈侠有些反胃，便推说吃饱了提前离席，一个人到白家后院的凉亭中小憩。
　　白英俊很快跟了出来。他坐在陈侠旁边，笑着问她：“不高兴？”
　　陈侠说：“白兄好像一直很笃定一定会与我成婚。”
　　白英俊愣了一下，但很快便释然。他并不是真的想跟陈侠成婚，所以他也并不明白自己的种种行为在陈侠眼中是多么的不合时宜。他只觉得陈侠既然如此说，定是眼馋自己，想与自己更近一步。眼下她是不是碎女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果她不是这样想的，那么为何自己一表白她就上钩？她应该像自己认识的许多良家女子一样，羞涩地将这件事交给她的娘亲。
　　于是他说：“我爹娘其实并不在意家世出身，虽然你只是乡野女子，你娘又在白水镇卖身，但这不会影响你我的婚事。”
　　陈侠说：“但昨天我们见面时并没有彼此了解，也没有说过情话，没有唇齿相依，没有肌肤之亲。我丝毫没有体会到身为女子的为爱动心，你又怎么能认为我们两个适合成亲呢？”
　　她每说一句，白英俊的眉头便皱了一分，直到他把这句话说完了，白英俊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他像是忍受不了一样从石凳上起身，好看的五官都挤作一团，“陈姑娘，你……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就连已经成婚的夫妻都未必说过。原来你竟然如此不知羞耻，连这么直白的话都说得出口，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陈侠说：“我直白又不是一天两天，你难道是刚刚知道么？何况我也没有说些粗俗的话，这些事我实际也没有做过；即便我做过，你不喜欢直说就是，也不应该用‘不知羞耻’之类的话指责我。”
　　这人合该就是碎女本人！白英俊觉得自己被陈侠一番话气得鼻孔都要喷出白气，但他仍旧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陈侠的手。
　　“陈姑娘，我不是怪你，你别生气。我只是觉得我这么喜欢你，愿意为你付出一切，可你好像不愿意为我做出什么改变。”
　　陈侠露出不解的神情，“你若是真愿意为我付出一切，就不应该要求我去改变。”
　　白英俊见自己惯用的那些招数一个一个全都失效，恨得牙根痒痒。还好这是梁姐突然出现救场，还端来了一壶热茶。
　　“玉儿，刚才席上吃得油腻，喝杯茶清清肠胃。”梁姐看向陈侠的眼神还躲闪着，陈侠却毫不犹豫，接过茶直接饮下了。如此干脆反而让梁姐和白英俊都感到震惊，陈侠喝完后将手中的茶杯转了几圈，突然嗤笑一声。
　　“我料是男女交往不能像你我一样如此无趣，如今你可以不用再演下去了。”
　　白英俊怔愣一下，意识到陈侠已经识破了他们的谎言。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送茶的梁姐身后，要是此时陈侠拔剑攻过来，梁姐便成了他的挡箭牌。
　　“你……你没喝茶？”白英俊问。
　　“喝了，你们给我下的迷药我也喝了。”陈侠说，“你们想要从我身上求得什么，我让你们得偿所愿就是。”
　　梁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中的惊惶之色无所遁形，“你真的是——碎女！”
　　“看来你们一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从头到尾都想诓骗我？”陈侠又冷笑了一声，“枉我还觉得你白英俊不是个坏人。”
　　白英俊指着陈侠说：“我不防实话告诉你，跟着你的那个小丫头，一开始拐她的那群人就是我寻乐楼的！如今你喝了药，一会儿就嚣张不起来了，那个小丫头我也不会放过。”
　　陈侠说：“他们去找镇使，你如何抓的了他们？”
　　“镇使算个什么东西？我白水镇里的男男女女都有用处，只有这镇使最没有用处！”白英俊哼了一声，表情都狰狞起来，“我早就让人在镇使府邸前设了埋伏，等他们两个一出来，定是逃不脱我的天罗地网！”
　　人就算不会易容术，相貌也是能伪装的。陈侠此时看白英俊已经觉得他没有之前那么好看了，若是怜儿再看见他，恐怕也觉得游梓要比他英俊千百倍不止。
　　这张脸让陈侠实在厌烦，于是她晕了过去。
　　梁姐见她不偏不倚地倒在石桌上，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盯着她的脸又问了一句：“她真是碎女？”
　　白英俊说：“八九不离十。她不但馋我身子，刚才又跟我说了许多离谱的话，想来只有碎女这种没受过教育的乡野村妇才会这样。”
　　梁姐没想到自己竟然假冒了碎女的亲娘。她又细细观察了陈侠一会儿，似乎想把这女子的长相记住，过一会儿又忍不住用手去轻抚她的额头，嘴唇颤抖，流下泪来。
　　“梁姐，这一次你真是辛苦。”白英俊从后面拍了拍梁姐，指关节敲在梁姐的脊梁骨上，“若是她成功在我寻乐楼挂牌，我定让她也去你惋晴轩做几天生意。”
　　梁姐被白英俊拍了几下，倏地挺起腰板。她转过身，眼神不知看向何处，口中的话却还是照回给白英俊的。
　　“何必麻烦，既然是碎女——”想来你是抓不住她的。
　　后面的话梁姐没说，只是想着等这碎女走了，自己能否有机会跟着碎女一起离开？
　　她用力掐了下自己的大腿，大胆的想法慢慢在脑海中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