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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游子 一个人太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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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杰死了。
名满天下的摘星诸葛,传闻里无所不知的江湖百晓生,到底是在不惑之年郁郁而死。
有人说他是名字取得不吉利,偏偏谐音了“郁结”二字,这岂不是注定要英年早逝吗?也有人说他爱慕孝仁山庄大小姐乔荷露,听说她嫁给一个叫陈子清的穷小子之后就吐血三升,落下病根。还有人说……
不过,郁杰总算是死了。
一个人太过聪明,知道的太多,到底是让人怨恨的。
这件事很快就成了江湖人的偶谈之资,闲来聊上两句,叹一句“可惜”也就罢了。
江湖人向来如此。
“……至此以后,这位五大三粗、德行败坏的丑女——陈霞就离开了望月村。望月村的村民虽然心善不想与她计较,可也认为她罔顾女训,便给了她一个‘碎女’的雅号。算起来这碎女陈霞脚程若快,现在可能就快到咱们这儿落脚了,还请诸位小心这陈霞夜半三更登堂入室,爬上各位相公小姐的床——”
福来酒馆是这附近最热闹的一家酒馆,这里来来往往大都是见多识广的江湖人。今天来了位说书人想在此地落脚,看着斯文正派,偏偏拿不出几个钱来。掌柜见他可怜,就让他在酒馆里说几天故事抵餐费宿费。
说书人头一天说的便是“碎女陈霞”的故事。这故事原发生在望月村,当地的女流氓陈霞逼婚村长的儿子不成恼羞成怒,却因武功不济,被村里习过武的教书先生联合村长家的男丁合力制服,最后只能被赶出村子四处流浪。
酒馆众人正听得起劲儿,突然有个声音将说书人的话打断了。
“老头儿,你这故事高潮迭起、环环相扣,讲得确实精彩。只是我有个疑问,你说一开始村长家四五个男人一起上都没能制住陈霞,那说明她武功不弱。可你起先还说,这陈霞从小就是孤儿,那她这身打男人的本事是从哪儿学来的?”
这话一出,便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插嘴的是一位少年,模样还算俊俏。他头发不长,用一段黑布带束成马尾,上身穿一件浅绿色粗布短衫,下身着一条米白色束腿裤,腰上缠的一圈布条也是米白色,像是做裤子剩下的边角料。他嘴里叼着根谷莠子,腰间别着五六枚柳叶镖,一看就是个会点儿功夫的小痞子,此番是专门挑事儿为难说书先生的。
说书人果然让这小痞子为难住了,支支吾吾半天才说了句:“许是在哪儿偷师学来的。”
小痞子“嘁”了声,又不依不饶地问道:“那听你的描述,这个陈霞说话做事都有一套自己的路子,不像是没读过书的人,这也是从哪儿偷师来的?”
说书人面有些白,又支吾了一会儿才说:“那……便也是……”
还没等说书人辩解完,这小痞子又自己说了起来。他的语气言辞都极具煽动性,颇有些故意挑事儿的样儿。
“天下的师父可都冤枉了,自己的本事随随便便就让人学去,孔老夫子第一个从地底下爬上来骂你!”他站起身来,单手撑着桌子,嘴里叼的谷莠子也被他拿在手里一甩一甩,倒有几分为人师表的正气。“这故事里,既有风流倜傥却洁身自好的村长儿子,又有才高八斗十全武功的教书先生,还有那些团结友爱一派和气的望月村村民,真真是个好棒的故事!”
说书人被小痞子唬得一愣一愣的,牛眼瞪得老大却连半句话也分辩不出来。反而是旁边那些听故事正起劲儿的人,跃跃欲试想替这个说书先生出头。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不懂听书的规矩吗?故事本来就是一传十,十传百,等传到咱们这个说书先生这里,早就已经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你觉得不好,你找传故事的人去,少拿里面不合情理的地方故意为难!”
小痞子听有人接茬说话,立刻将矛头对准过去。
“这位兄台,按你的说法,我也不是故意为难人啊!陈霞的故事既然已经出错,他为何还要再传?如此人云亦云再口耳相传下去,他岂不也是‘传故事的人’之一了?”
话音刚落,小痞子就听见靠近酒馆门口的位置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他下意识朝笑声传来的方向瞥去,却只捕捉到一片春燕的残影。
“我……我不和你争了!我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小痞子朝大堂里虚抱一拳,也不知道是和谁告别。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酒馆,像一阵追逐燕子的清风。
酒馆里的看客们本都打算看场好戏,谁知这戏却没头没尾,看不成了。不过看不成就看不成,只是少了份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刚那小痞子匆忙跑出酒馆,要追的正是刚才坐在酒馆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这人穿着一整套黑色劲装,身上也没有其他装饰,头发比小痞子略长一些,也是用黑色发带高高束起。此人身后背着一个藏青色包袱,手里拿着一柄长剑,看起来也是个习武的旅人。
“那位姐姐,相识一场,好歹走慢些!”小痞子跟不上年轻人的脚步,只能在后面呼喊两句再追上去,“这位姐姐,我看你年纪不大,不如听我一句劝啊!”见前面人还没有停下等他的意思,他只好施展功夫,三步并作两步,好歹追在前人身后,“行走江湖,就你这个扮男人的方法,可是不行的。”他双手在自己胸前比划两下,“你看看,都没束胸。”
年轻人终于略微停下一些,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说出来的话也是冷冰冰的,显然不太愿意和这个小痞子有什么深入交流。
“谁说我是在扮男人?”
小痞子一听就乐了,“哎,这位姐姐,你穿着男人的衣服,既不施粉黛又没个珠钗耳坠儿,不是在扮男人又是什么?”
这位年轻姑娘不高兴地瞥了小痞子一眼,手里握着的剑也紧了紧,“刚听你在酒馆里与众人一番辩论,言之凿凿,还以为你在此方面有多深切的见识。怎么,这种装扮就只能男人霸占着,女人穿不得?”
小痞子被噎了一下,沉默地跟着姑娘走了两步,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眼神再次亮了起来。“我说这位姐姐,看你走的方向,不像是要回望月村啊!”
姑娘便又嗤笑一声,仿佛印证了刚才在福来酒馆里笑话小痞子的就是她自己。“你连我要去哪儿都知道?”
“我不光知道你要去哪儿,我还知道你是谁!”小痞子斩钉截铁地回答,“你就是刚才在酒馆里,说书人口中那个被赶出望月村的女魔头——陈霞!”
姑娘听得眉头蹙起,明显是不太高兴,“小兄弟,你刚才听书听傻了吧!”
小痞子立马踏上路边的石头,举起一只手学着酒馆里说书人的样子上下挥舞,嘴里念念有词:“这陈霞,是从望月村旁边的望月山上下来的孤女怪胎。姓陈的人常见,名取个‘霞’字更是俗艳,也不知她是看了朝霞还是叹了晚霞,竟给了自己这么个名字……”他学得有模有样,把本来神色怪异的年轻姑娘给逗笑了。
小痞子看姑娘笑了,便从石头上跳下来,不再继续说书。
这姑娘也只笑了一会儿就恢复了刚才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你学得挺像,可惜这里面说的陈霞不是我。”
小痞子一步迈到她面前,“你敢说你不叫陈霞?”
“我确实叫陈霞,但不是什么朝霞晚霞。”姑娘将小痞子推到一边,打算继续走,“匡正除害,侠肝义胆,我的‘侠’正是这个侠。”
她话音刚落,小痞子就蹦高一般跳起来,手舞足蹈地说:“太好了太好了!看来我没找错人,你就是郁杰郁老前辈的关门弟子!”他向后挪了半步,几根手指在下巴上轮流点了点,“但是,说书人口中的那个陈霞难道不是你?毕竟你和郁老前辈就在望月山上隐居……”
“不过是望月村的地痞无赖打不赢我,胡乱编排一些话想抹黑我的名声罢了。”陈侠绕开小痞子,自顾自继续往前走,“你又是谁?为什么找我?”
小痞子这回反应倒快,猛地一伸手拦住了陈侠的去路。“我不告诉你,你猜猜呗!你师父既是江湖百晓生,你又继承了他的衣钵,想来猜出我是谁也不难。”他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在陈侠面前原地转了一圈,见她还沉默不语,便不好意思地笑了声,“要不我给你放个提示:六根清净,四大——”
“皆空”二字还未说完,陈侠就又开口道:“你这人想法倒是有趣。我师父确实是被人称作百晓生,但那是他自己江湖打拼的结果,怎么我就非要承袭他的名号?按照这个道理,你三位师父都是尼姑,你怎么还生得这样顽劣无礼?合该跟着你师父们了却尘缘,出家当和尚去。”
小痞子自然听得出陈侠是在嘲讽自己,可还是一下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
“你猜出我是谁了?”
“我师父隐居之后朋友不多,除了山里的几位邻居之外,只有涂灵庵的无为大师偶尔会和师父通信。她在信中常提到自己抱养的小儿游梓,说他桀骜不驯,不服管教……”
陈侠话还没说完,这小痞子已经听不下去了。他捂起耳朵闭上眼睛,似乎不想面对自己已经在陈侠心中留下一些不好印象的现实。
“你快别说了!我大师父写给郁老前辈的信,你怎么还私自拆看!想来你也不是个乖巧本分的徒弟!”
陈侠闻言愣了一下,眼神微动,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只是再开口语气上却并无变化。
“我师父去世前中毒已深,回天乏术,在此之前,也……盲了有四年了。”她微吸了一口气,想以此排除此刻自己胸中郁闷的情绪,“这四年来——还要算上前几年师父眼睛已不太灵光的时候的信件,都是我替师父朗读回复。所以无为大师写了什么,我自然知道。”
游梓看陈侠的样子,也明白自己戳到了她的痛处。大师父告诉过他,陈侠的母亲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父亲虽只是一个穷书生,却也颇具才华。夫妻二人琴瑟和鸣,隐于市井,谁知道突然遭了灭门的灾祸,只剩陈侠一人被她母亲的旧识郁杰捡回去抚养长大。因此这郁杰对陈侠来说才真是如师如父,两人感情一定是非常深厚的。
想到这里,游梓便想赶紧说点儿什么补救刚才的失言,只是半晌也没想到该如何安慰陈侠。直到陈侠又想与他分道扬镳,他才一把拉住这个让他找了很久的女人,语无伦次地打着哈哈。
“你,你果然聪明,不愧是郁老前辈的亲传弟子。我师父们若见到郁老前辈后继有人,一定个个都乐开了花了。今后我跟着你,也必定……”
“你怎么要跟着我?谁说我要带着你了?”陈侠听了这话有些恼火,“我师父已经亡故,我自己就是无根浮萍。况且我有要事在身,离乡背井乃是迫不得已;你三位师父都安然健在,你不但不回去照顾她们,反而千里迢迢跑来找我一个和你素未谋面的人!”
“好姐姐,好姐姐!”游梓见陈侠急了,赶忙安抚她的情绪,“你听我……你且听我解释。我现在哪有什么‘三位安然健在的师父’了。若是我还有其他地方可去,又何必千里迢迢来找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