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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马车晃晃悠 ...

  •   马车晃晃悠悠,晃得人骨头都快散了架。

      沈棠拎起纸扇掀开车帘一角,入目是连绵不绝的荒山野岭,官道越走越窄,路边的野草越长越高,分明是朝廷的地界,倒像是被世人遗忘的角落。

      “姑娘,还有四十里地呢。”丫鬟汀兰捧着水囊,苦着脸,“要不咱们歇歇?”

      沈棠放下车帘,将身上的青衫理了理,淡淡道:“不歇,赶路要紧。”

      说着又看她一眼,挑眉道:“叫我什么?”

      汀兰红了脸,嗫嚅道:“少……少爷。”

      马车已行了一月,这小姑娘还是没习惯自己这身男子装束,一点破她就觉得自己在和男子同乘,每每都要羞半天。

      其实也不怪汀兰,沈棠本就生得高挑,和她兄长沈束男生女相不同,她的眉目间自有一股英气,二人一胎双生,如今长到十七岁,仍是七八分相像。

      二人若是分开,外人很难分清,站在一起,却各有一派风流韵味。

      汀兰回过神来,又开始嘟囔:“老爷也真是的,少爷不愿做的事,凭什么让姑……少爷您来顶缸……”

      外头传来正在驾车的周伯的声音,他声音不高,带着点警告:“汀兰,快到地界了。“

      汀兰撇撇嘴,到底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沈棠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方小小的铜印。她爹沈介如,官居从二品,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偏偏养出来的儿子——沈束于读书用功一事十分抗拒,应付功课也是稀疏平常,对外只道不屑与“禄蠹”为伍,谁曾想一朝被朝廷破格征召,沈家上下还没回过神来,沈束就已经躺到地上去了——只因他要当的是一个穷乡僻壤的县令。

      青石县,隶属江州府,全县上下不过三万余人口,田地贫瘠,百姓穷困,历年考绩皆是下下。上一任县令愣是在任上病故了,也不知是累死的还是愁死的。

      沈束闹绝食闹了三日,全家上下只有沈棠愿意搭理他,最后还是被他哭得没办法,亲自去和父母说自己愿意替兄赴任。

      沈父不语,沈母轻叹:“你的才学并不在你哥之下,是因为这个原因吗?还是因为……三年前的那件事?”

      三年前?

      三年前她在宫宴上被探花郎裴庭淮当众拒婚那件事?

      沈棠微怔,随机摇了摇头,拿出想好的说辞:“娘,都不是。哥哥不适合官场,与其让他去蹉跎惹事,不如我去。青石县偏远却清静,我去历练三年,就当换个地方读书。”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觉得哥哥不适合官场,但更重要的是——她不想留在京城。三年前那场宫宴上发生的事,让她对“嫁人”这事彻底没了兴致。与其在京城憋屈着当个待嫁闺秀,不如去无人认识她的地方当三年县令,好歹自在。

      她说得坦然,沈家父母拿她兄妹俩没法,只得放行。

      又行了半个时辰,周伯在外头喊了一声:“少爷,到了!”

      主仆三人下了马车,步行进城。

      青石县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店铺、茶馆、小摊。正是晚饭时间,街上飘着炊烟和饭菜香。

      县衙倒是好找,就在主街的尽头。沈棠站在县衙门口,抬头看。

      县衙不大,门脸陈旧,门口两只石狮子一只缺了耳朵,一只嘴里的石球不知给谁掏走了。大门上挂着匾额:青石县署。两边设有鸣冤鼓,鼓面连带着鼓槌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人击鼓了。

      挺好,沈棠心想,说明没什么案子。

      “这……这比咱们府上的马厩还破!”汀兰压低声音惊呼。

      周伯正和门子说话,闻言两人具是嘴角一抽,门子讪讪笑了笑,扯着嗓子往里嚷嚷:“来人呐!县令大人到了!快出来迎接!”

      安静的县衙顿时热闹起来,兵荒马乱间周伯和汀兰被带去后院安顿车马行李,沈棠被请进前堂,有人端茶倒水,有人跑去后院喊师爷。

      沈棠坐在堂上,端着茶,环顾四周。

      县衙前堂不大,正中挂着“明镜高悬”的匾,下面的案桌堆着公文,椅子缺了一脚,被一块砖垫着,椅子上放着半旧的垫子,上面打满了补丁。

      沈棠坐在上面,怀念起沈束给她缝的软垫。临走前她还让沈束少做些小荷包小香囊之类的女孩子家的物件,沈束撇着嘴说她是旧思想。

      没多时,一个病怏怏的中年男人被扶着到堂前,拱手行礼道:“下衙师爷杨信,见过大人。不知大人今日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说着剧烈咳嗽起来,旁边的人几乎扶不住他。

      沈棠忙叫人把他扶到椅子上:“是我没提前派人来打点,师爷病成这样实在不必勉强自己过来的。”

      杨师爷一边咳嗽一边摆手,好久才喘匀一口气:“谢大人关心,老毛病了,一到春天就会严重些,不妨事的,大人一路辛苦,先用饭还是先歇息?县衙后院有三间正房,已经叫人收拾了。县丞大人今日下乡核查田亩,还未回来。是否明日召集衙役书吏请大人训话?”

      杨师爷虽病着,话却又密又多,然而,沈棠敏锐地从一堆话中捕捉到一个字。

      沈棠:“裴?县丞叫什么?”

      杨师爷:“裴庭淮。”

      沈棠手里的扇子“啪”的一下掉在地上。

      杨师爷:“大人认识?”

      沈棠去捡扇子,干笑:“不认识,就是……这名字颇为耳熟,仿佛依稀记得京城刑部有位大人也叫这个名字。”

      杨师爷:“正是那位大人!咳咳咳咳咳……咳咳,只是官场上的事,小人不好多说,总之这位大人现在是咱们青石县的县丞大人了。”

      沈棠弯腰的动作僵住,如遭重击。

      怎么是他?

      她只知他因谏言触怒皇帝被贬,却不知竟贬到了这青石县做县丞。

      何等的冤孽。

      何等的冤孽!

      裴庭淮就是当年拒婚她的探花郎!

      沈棠笑起来,颇有些咬牙切齿:“师爷,辞退县丞的流程是什么?”

      杨师爷大惊:“大人!裴大人是朝廷任命的官员,除非有重大过失,或是他自己请辞,否则……否则无权辞退。”

      “哦,”沈棠微微眯起眼睛,“那就是他犯了重大过失就可以让他走人咯?”

      杨师爷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咳咳咳咳咳,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沈棠笑起来:“行车疲乏,不过同师爷开个玩笑,走吧,先吃饭。”

      晚饭简单,三菜一汤,汀兰吃得愁眉苦脸,却也懂事,没乱说话。沈棠慢慢吃着。她知道青石县穷,却没想到穷到这个地步,连县衙的膳食都如此清苦。

      晚饭后,沈棠提着灯独自一人来到后院。后院比前堂稍好一些,三间正房收拾得还算干净,只是家具陈旧,墙皮也有些剥落。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倒是给这破败的小院添了几分生机。

      树下摆着一张桌子,还算干净,此时月光正好,沈棠踩着桌边的石凳,提起衣袍下摆坐到桌上,就着灯光和月光,慢慢翻看师爷送来的账本。账本纸张粗糙,墨迹也有些晕染,显然是用了最便宜的草纸和墨锭。上面的字迹倒是还算工整,一笔一划记录着青石县的各项收支。沈棠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田赋税收少得可怜,百姓缴纳的多是杂粮和少量铜钱,折算下来,连县衙上下的俸禄都快支应不起了。各项开支却名目繁多,修缮城墙、驿站维护、接济孤寡……每一笔都捉襟见肘,赤字累累。

      她正看得入神,忽听得头顶树枝轻晃,一道人声响起,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听闻大人想辞退下官?”

      沈棠的心猛地一跳,抬头看去,只见一人正站在树上,月光透过枝干,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衣袍随着夜风微微拂动。

      裴庭淮。

      三年前的人就这样撞入眼中。

      沈棠定了定神,面上不动声色,将账本合上放在石桌上,仰头看着树上的人,语气平静:“县丞大人深夜爬树,是想效仿那绿林好汉,还是觉得这县衙的门,配不上大人的身份?”

      裴庭淮从树上轻巧跃下,落地无声,走到桌边,月光照亮了他的脸,沈棠默然打量起他来。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青色的县丞官袍,褪去了三年前绯色探花袍的张扬,更添了几分沉稳干练。三年不见,他眉眼依旧,大约是在刑部做过事的缘故,神色间多了两分冷意,黑沉沉的睫毛压在眼角,像一道暗藏锋芒的刀刃。可那张脸实在生得太好,即便是这般冷着脸,也像一幅工笔细描的仕女图,只是眉眼间疏离,又让这“仕女”多了几分拒人千里的清冷。

      沈棠在心里暗暗呸了自己一声——色欲熏心,不长记性。

      裴庭淮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不算久。他拱手行礼:“夜间归来,恐惊扰了众人,这才从此处走,下官县丞裴庭淮,见过大人。”

      沈棠端坐在桌上没动,只挪开脚,露出脚下的石凳,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裴庭淮也不多话,径直坐下,他个子很高,坐在低矮的石凳上也能同沈棠平视。

      “大人初来乍到,便对下官如此‘关照’,倒是让下官受宠若惊。”裴庭淮的声音淡淡的,“不知下官何处得罪了大人,竟让大人刚到县衙,就想着要辞退下官?”

      “还是说,”裴庭淮微微倾身靠近沈棠,他轻轻仰起头,看进沈棠眼中,淡色的嘴唇一张一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打磨过一般,“大人还在为三年前的事情耿耿于怀?”

      沈棠瞳孔骤紧——他认出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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