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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 暮色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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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深秋的晚风卷起官道上的黄沙,带着几分萧瑟的凉意。乱世之中的天色总是暗得极快,仿佛连老天都不忍多看这满目疮痍的人间。
通往卫国边境的荒凉古道旁,一挑洗得发白的茶幌子在风中无力地招摇。
“掌柜的,劳烦来碗热茶。”
一道清润的嗓音在摊前响起。准备收摊的茶摊老汉停下手里捆长凳的动作,抬眼望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来人一身青色便衣,似是赶了许久的远路,衣摆沾了些泥点,可那身姿却如翠竹般挺拔。斗笠边缘压得极低,虽看不清全貌,但露出的下颌线条光洁如玉,周身透着一股与这荒郊野外格格不入的清贵之气。
老汉在这道上迎来送往几十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当即用挂在脖子上的汗巾将桌子擦了又擦,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粗茶:“客官请用。这荒郊野岭的,天马上就黑透了,客官怎么还在赶路?”
江安将斗笠微微向上推了推,露出眸子,端起粗瓷海碗抿了一口,温和地问道:“去陵州城访亲,敢问店家该往哪条道走?”
“陵州?”老汉一听,脸色骤变,连连摆手,“去不得,去不得啊!客官,您这亲戚怕是访不成了,赶紧绕行回乡去罢!”
江安握着茶碗的手指一顿,面上不动声色:“怎么?可是道路不通?”
“何止是不通啊!”老汉压低了声音,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了指南边,“客官有所不知,昭国的军队打过来了!卫国……唉,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老汉语气里满是惶恐:“昭国那新君是个狠角色,打起仗可凶猛了,旁边的邺国迟迟不肯派兵支援,估计马上就要打到陵州城了,到时候,咱们这儿肯定也会被波及!我们这方圆几十里的百姓,这会儿正准备连夜往深山里避一避呢!客官,兵荒马乱的,命比亲戚重要,快些折返吧!”
情况竟已如此险急……
老汉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江安心头。
卫邺两国毗邻,王上至今未收到边境的上书,也未收到卫国的求援国书,可见邺国朝堂的眼盲耳聋已到了何种地步!
卫国若亡,邺国便如失了唇的齿,再无屏障可言。
可笑衮衮诸公还在为了各自的利益争吵不休,全然不知敌人的刀锋已经抵在了咽喉上!
“多谢老丈指路。”江安放下茶碗,从袖中摸出一锭足足有二两重的碎银,轻轻搁在缺了角的木桌上,“这些留作茶资,多换些粮食罢,路上小心。”
老汉看着那锭足够他茶摊大半年营收的银子,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他急忙拿起银子,正要开口找零推辞,再一抬头,却只听得一阵夜风拂过——
摊前空空荡荡,哪里还有那青衣公子的半个影子?
老汉揉了揉浑浊的眼睛,望着苍茫的古道,敬畏地咽了口唾沫,只当是遇到了路过人间的仙人。
……
子夜时分。
陵州城外五十里,昭国中军大营。
江安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夜行衣,伏在营帐外围的横木上,将内力凝于双目,远眺观察营内。
连绵十数里的营寨依山傍水,宛如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火把将营地照得亮如白昼,披坚执锐的昭国甲士列阵巡视,步伐整齐划一,甲片碰撞的冷硬声响在夜色中透着肃杀。
更令人心惊的是,偌大一个连营,除了巡卫的脚步和风吹旌旗的声音,竟毫无半点杂音,真正做到了令行禁止。
江安心中暗自惊叹。
仅观其扎营之地暗合兵法,治军严明,便可看出将领既有孔明之才,又兼亚夫之风。传言非虚,这位蛰伏多年的昭国新君主,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
反观邺国……江安心头不禁漫上一层悲凉。
邺国朝堂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沉疴积弊深重。满朝文武,能真正领兵打仗的将才寥寥无几。即便有,也多半被朝中世家门阀的利益勾轧,党同伐异给生生耽搁了。真正能完全听命于王上的,更是少之又少。
倒是自己当年从明渊书院一起带回来的梁通师弟,极有统兵天赋,假以时日,师弟必能成长为邺国独当一面的猛将。
只可惜,邺国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昭国的动作太快了,快到疾如雷霆,根本等不及邺国去剔骨疗毒,更等不及梁通长成参天大树。
江安长出一口气。
还有机会。
只要能在这里斩下昭国君主的头颅,昭军群龙无首,邺国便能争得喘息之机。
江安收敛心神,将脑海中的杂念尽数压下。他屏住呼吸,待巡逻的士兵刚刚转过拐角,其身形犹如一缕轻烟般飘落,脚尖点地,轻盈得连地上的一片落叶都未曾惊起。
他如入无人之境,借着营帐的阴影不断向最中央的王帐逼近。
主营帐外,两名身材魁梧,目光如炬的昭国禁卫正手按腰刀,像两尊铁塔般矗立在帐门两侧。这是昭军中最精锐的死士。
江安隐在暗处,眸光骤冷。他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在云层恰好遮住月光的那一刹那,悍然暴起!
两名禁卫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连呼喊的动作都还未做出,江安并拢的食中二指便已经精准无误地拂过了他们脖颈处的穴道。
闷哼声还未出口,两人魁梧的身躯便软绵绵地向前倒去。
江安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身,右腿快若闪电般探出,脚背稳稳地勾住了其中一人的护心镜,同时左手探出,托住了另一人的后颈。
他屏着气,将这两具沉重的身躯缓缓放倒在帐外的阴影里,无声无息。
做完这一切,江安抽出藏于腰间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颤声,犹如淬了毒的蛇吐信。随后,他立刻悄无声息地掀开了王帐厚重的毡帘,闪身而入。
帐内没有点灯,只有一丝微弱的月光顺着缝隙漏了进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却很好闻的沉水香。
江安屏住呼吸,目光穿过昏暗的营帐。
借着那若有若无的月光,他赫然发现,在那张宽大的帅案后,竟然端坐着一个巍然不动的身影。
那人没有任何动作,似乎只是在安静地等待着一位深夜的访客。
江安瞳孔骤缩,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动了一下。
昭国君主预料到了?
江安来不及多想,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站在了这里,他今夜必须为邺国除掉这个心腹大患。无论是为了邺国,还是为了那个远在都城对他托付了一切的少时知己。
抱歉了。
江安在心底默念,脚下猛地发力,轻功运转至极致。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索命的流光,手中软剑挽出极其凌厉的剑花,带着森寒的杀意,直指案后那人的咽喉!
三尺……两尺……一尺!
剑尖破空的锐啸声在寂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致命的剑尖距离那人近在咫尺之际——
“嚓。”
一声极轻的火石摩擦声响起。
案上的烛灯被人猝不及防地点燃了。昏黄而温暖的烛光瞬间驱散了王帐内的黑暗,也彻底照亮了案后那人的面容。
江安的视线撞上那张脸的刹那,整个人犹如被天雷击中,所有的杀气在瞬间溃散。
那是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
眉骨深邃,鼻梁高挺,一双眼眸深不见底,此刻正静静地,毫不躲避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利刃。
不是朝中大臣口中面目可憎的北方蛮夷。
这是当年在明渊书院里,总是默默跟在他身后,为他研过墨撑过伞的,整个书院里最为沉默内敛的师弟。
周业,周钦之。
“师弟……”
江安惊呼出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错愕与震动。
那原本应该无情刺破敌人咽喉的软剑,硬生生地在半空中顿住。剑身因为主人突然撤去的真气和力道,发出不甘的嗡鸣,堪堪停在周业喉结前两寸的距离。
江安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微微发颤。
周业坐在宽大的王座上,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看着停滞的剑锋,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弯了弯。
电光石火之间,局势骤转!
周业忽然动了。他没有拔剑,也没有退让,而是以一种江安从未见过的,甚至比江安更加霸道凌厉的身法,骤然起身。
“叮!”
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准确无误地弹在软剑的剑脊上。江安只觉得虎口一麻,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强势内力顺着剑身涌来,手中的软剑瞬间脱手而出,直直坠落在地。
下一瞬,江安尚未反应过来,手腕便被一只温热却如同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他的腕骨揉碎,任凭江安如何催动内力挣扎,竟都如泥牛入海,挣不脱半分。
周业微微低头,高大的身躯逼近,将江安彻底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他看着江安那张因震惊而微微发白的清绝容颜,眼底涌动着多年来被完美隐藏的暗流。
“云隐师兄,好久不见。”
周业的声音低沉而平和,称呼着江安的字,就像是当年在书院的藏书阁里与他打招呼一般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