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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今禾 承曜二十一 ...

  •   承曜二十一年。

      当年那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出“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小姑娘,如今早已名动长安。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讲,街边卖糖画的也讲,连卖菜的大娘都能顺口来上两句。听说她入朝不过数年,便已官居要职,风头正盛,更有传言称,是皇帝陛下亲自为她赐名——沈知仪。也是大盛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子入仕为官之人。

      而顾今禾,也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五年。从最初的陌生与不安,到如今习惯这一切,她渐渐适应了这个身份。

      她很清楚,这并不是回到十八年前。她是真的,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有一个与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的父亲,也有一个她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母亲。

      她贪恋这样的温暖。

      那些曾经设想过的未来——学业、名校、华尔街——不知不觉间,被她一点点放下。偶尔想起,也不过一闪而过。

      父亲给不了她从前那样的富足生活,她却并不觉得遗憾。日子慢一些,简单一些,反倒让人心安。

      至于那些花了十几年才学会的东西,她没有刻意忘,却也没有再想过用它们去改变什么。她只是顺其自然地,过着如今的生活。

      顾今禾就这样过着无忧无虑的童年。

      每日一睁眼,便缠着母亲要出门,拉着她往长安街头四处闲逛。或是在茶楼里听说书先生讲故事,或围在糖画摊前看人勾勒龙凤,又或者挤在人群里看杂耍、听小贩吆喝,顺带还要尝上一两样新鲜吃食,才肯心满意足地回家。

      她性子活络,又生得讨喜,没过多久,竟在街头这些小商小贩之间混得极熟。做生意的婶娘叔伯、大爷大妈们,几乎无人不认得这个嘴甜又爱凑热闹的小不点。

      她总爱蹲在摊子旁,看人做生意,看得久了,便忍不住插上两句。

      有时是教人把货摆得显眼些,有时是替人改一句顺口的吆喝词,又或者干脆帮着招呼路人、拉上几句生意。

      这些主意听着不算稀奇,却偏偏管用。几次下来,那些摊主们便越发喜欢她,见她来了,总要笑着招呼一句:“今禾又来出主意了?”

      去年有一回,她跟着母亲去街上买卤肉。

      她蹲在摊子前,看张有一刀一刀剁着肉,刀起刀落,节奏利落,看得久了,竟也跟着点起了头。看着看着,她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脸神秘:

      “张叔,你这卤肉要是剁碎了,夹在横着切开的饼里,我一顿能吃三个。”

      张有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穗穗,就你这点身板?你爹吃三个还差不多。”

      今禾撇了撇嘴,小脸一扬:“我才不给我爹吃,这可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吃法。”

      说到一半,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张叔,你要不把这做成新吃食卖给我爹,收他贵一点——”

      她顿了顿,掰着手指比了个数,认真得很:

      “……比如,多收几两银子。”

      话音刚落,她又赶紧补了一句,悄声道:

      “不过我来吃,你可不能收我的钱。”

      张有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连刀都停了下来。

      这话听着像是孩子的玩笑,他却偏偏记在了心里。

      没过几日,长安城里便多了一样新吃食——张记卤肉饼。

      外脆里软的饼夹着剁得细碎的卤肉,再浇上一勺热腾腾的汤汁,香气顺着街巷一路飘开,引得路人纷纷驻足,不过几天,摊前便排起了长队。张有一边收钱,一边忍不住往人群外瞧,总觉得那小丫头什么时候又会蹲回来,给他再出个主意。

      生意越做越好,张有心里也越发高兴。他总觉得,这主意是借了那小丫头的光。于是,在半个月后,他提着攒下的一包银子,专门去了顾家面馆,非要顾长安收下。

      顾长安哪里肯要,两人推让了半晌,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再后来,顾家面馆的菜单上,便多了一样吃食——卤肉饼。原料,全是张有那边每日送来的。

      这样的日子一晃便过去了许久。

      今禾依旧每日在街头晃悠,今日在这家摊子蹲一会儿,明日又换个地方凑热闹。她自己倒也说不清到底图个什么,只觉得哪里热闹,便往哪里去。

      也正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她第一次听见了那句诗。

      那天,她照例蹲在卖糖糕的沈娘子摊前,看人翻锅起糕。沈娘子一边忙活,一边还不忘和旁人闲聊,说着说着,忽然便摇头晃脑地念了一句——

      “秋水共长天一色。”

      语气得意得很,像是自己写出来的一样。

      今禾当场愣住。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像被人点了一下似的,脑子“嗡”地一声。她忙拉着沈娘子问起细节。待听完来龙去脉,她才发现事情比自己想的还要复杂。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有些离谱、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

      如果出题目的掌院学士能写出上半句,答题目的沈知仪能写出下半句,那他们不会……都认识王勃吧?

      这不会是她的“老乡”吧?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时,她整个人都兴奋得不行。

      她不是不想念从前的生活。那个世界的父亲,那些她曾经拥有的一切——并不是完全可以轻易放下的。若真有人与她来自同一个地方,她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见上一面,好好说说话。

      她甚至认真想过,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那他们见面的时候,要不要先对个暗号。

      比如念上一句:“床前明月光。”

      对方要是能接下一句,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这个念头让她偷偷高兴了好一阵子。

      但高兴归高兴,她也不是没动过脑子。

      她很快又给自己找了一个听起来更“合理”的解释——也许这个世界,本来就有一个“王勃”。只是历史不一样,人却碰巧一样。那位掌院大人和沈知仪,说不定只是恰好听过这句诗。

      想到这里,她倒也没有沮丧,反倒觉得,这个世界忽然更有意思了。等以后有机会,她一定要见上一见这两位“老乡”,亲口问一问,这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

      这天,今禾一如往常,从院子里一路小跑到堂屋,原本是要找母亲带她出门去街上玩,却一眼看见,本该去面馆忙活的父亲也端坐在堂中。

      她愣了一下,却也没多想,径直跑了进去,气还没喘匀,便踮着脚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水,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这才转过脸来:

      “爹爹今日怎么没去面馆?”

      顾长安看着她这副莽莽撞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努力板起脸,作出几分长辈的样子:

      “你看看你这模样,哪里像个小姑娘。”

      顾今禾却浑不在意,一屁股坐到母亲身旁的小凳上,小脑袋一歪,便枕在苏玉膝上,嘴里还嘟嘟囔囔着:

      “娘亲,刘姨昨日说了,要给我包咸蛋黄猪肉的大包子。我们什么时候去呀?”

      苏玉忍不住笑了,抬眼与顾长安对视了一瞬,随后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声音温柔:

      “穗穗,你爹有话要与你说。”

      顾今禾这才慢吞吞坐直了身子,眨了眨眼,看向顾长安:

      “爹爹,有话快说。”

      顾长安轻轻叹了口气。

      这小丫头成日黏着母亲,倒让他心里隐约有些不是滋味。念头才起,他便自己摇了摇头,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不像话,便将这点心思压了下去。他收了收神色,端起几分长辈的模样,看向眼前这个风风火火的小不点:

      “穗穗,过了年,你就六岁了。”

      “再过些年,就是大姑娘了,总该学着稳重些。”

      顾长安顿了顿,语气不自觉放缓了几分:

      “爹爹今日想问问你,将来想做什么?”

      顾今禾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父亲会问这个。在这个世界,女子虽也能读书,甚至有机会入朝为官,但真正走到那一步的,终究只是少数。

      可偏偏,是他先问了她。

      她抬头看着顾长安,眼前的这张脸,渐渐与记忆中另一张重合——灯光明亮的宴会厅里,那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总是俯下身来,笑着问她:

      “念念,你以后想做什么?”

      “穗穗,你爹爹和你说话呢。”苏玉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将她拉回神。

      今禾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眼里亮晶晶的:

      “爹爹,你以后想做什么?”

      顾长安一愣。他倒没想到,这小丫头又把话抛了回来。他轻咳一声,神情也跟着正了几分:

      “你爹我啊,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就想着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大官,让咱大盛的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说到这里,他声音微微一顿,神情也柔和下来。

      “后来啊……遇见了你娘。”

      他笑了笑,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温和:

      “这书,便没再往下读。”

      “不过也不算亏。”

      “如今啊,只想着把生意做好,让你和你娘过得安稳些。”

      他看向今禾,语气更轻了些:

      “至于你——若能好好读书,学些本事,将来走哪条路,心里也能多几分底气。”

      “这读书啊——”

      他话还没说完——

      “好的,爹。”

      顾今禾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答应得干脆利落。

      顾长安整个人一顿。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一大套劝说之词,顿时卡在喉咙里,连个影子都没来得及露出来。他甚至还提前在心里演练过几遍,想着这小丫头贪玩,少不得要连哄带劝,才能让她点头。

      谁知这一句,来得这么轻巧。

      他一口茶水差点呛住,连声音都没来得及理顺:

      “你……答应了?”

      今禾今天却乖得出奇。

      她仰着脸看着顾长安,语气软软的,却又认真得很:

      “只要是爹爹想做的事,穗穗都愿意。”

      她说完这话,自己倒是先在心里偷偷转了个念头。读书这件事,或许还真有点用。若是进了书院,说不定就能见到自己的两个“老乡”。

      那位出题的掌院学士。

      和那位写出“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沈知仪。

      她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一个画面:

      自己一本正经地站在他们面前,先装作什么都不懂,等对方说得差不多了,再冷不丁来一句——

      “那你们……认识王勃吗?”

      她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不过这念头一闪而过,她很快又把自己收了回来,重新摆出一副乖巧模样,仰着脸看着顾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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