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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旧同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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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同桌转学,我心里没泛起半分波澜。
哪怕同坐一整年,我们也不过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陌生人,连几句完整的话都未曾说过。
我本就生性冷淡,对周遭万事都提不起兴致,唯独偏爱待在家里。倒不是有多眷恋家,只是独处的清净,远比和一群人嬉笑打闹、玩泥巴来得舒坦。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何有人乐意把双手弄得污秽不堪——泥土嵌进指甲缝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光是想到那个画面,便让我指尖发麻。
大姐说我这是洁癖,遗传了奶奶。我没反驳,心底也默认了这份挑剔。
没过多久,新同桌落座了。
他叫陈嘉,是一个……话很多的人。
刚把书包塞进桌肚,他就笑着转头看我,眉眼弯弯,语气热络得像我们认识了好几年:“同学,你好。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同桌了,以后请多多关照。”
我握着笔的手没停,只礼节性地回了两个字:“你好。”
本以为对话到此为止,他却不肯作罢。
“我叫陈嘉,你叫什么?”
我正埋首算一道物理题,眉心微蹙。第三问的受力分析还没理清,他的声音像石子投进湖面,一圈一圈荡开我的专注。我随手将草稿册往旁侧挪了挪,边演算边淡淡开口:“付笙。”
“付sheng?那个sheng?”
心底漫上一丝不耐。我本就厌于与人周旋,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又逼得我不能失了分寸。
“雾冷笙箫,风轻环佩的笙。”
他望着我始终未停的笔尖,又抬眼看向我,语气里是发自内心的赞叹:“这个名字好适合你呀,谁给你取的?”
恰在此时,我算出了答案,落笔的动作骤然一顿。
谁取的?
我原本的名字,并非付笙,而是付兴龙。
这是奶奶取的名。她盼了一辈子孙子。我的降生让她欢喜得不行,抱着我说我是全家的指望,又恰逢龙年,便定了付兴龙。是大姐嫌名字太过俗气,执意改作付笙。起初父亲和奶奶都不同意,直到母亲也帮腔,奶奶虽心有不甘,终究还是松了口。
这事是二姐后来告诉我的。说的时候大姐还在一旁嬉皮笑脸:“付笙,你可得好好谢我,不然你现在就得叫付兴龙了。”
我只当做没听见,没理她。
回过神,我眨了眨眼,声音淡得像水:“我姐姐。”
不知这句话戳中了他什么,他瞬间来了兴致,话匣子彻底打开,滔滔不绝。
“你还有姐姐啊,真羡慕。我们家就我和我弟,我弟还特别叛逆,小我三岁,整天跟我抢东西……”
他在一旁喋喋不休,我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如何开口让他安静。直接说“别说了”太生硬,换个委婉的说法又太麻烦。算了,忍忍吧。
直到上课铃响,周遭才终于清净。我在心底暗自庆幸——这铃声来得真及时。
他上课倒也算规矩,只是坐姿散漫,枕着手臂趴在桌上,听课却格外认真。左手垫在脸颊下面,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笔,眼睛跟着老师的粉笔头从左移到右。我瞥了一眼那歪扭的姿势,暗自想着长久如此怕是会伤了脊柱,颈椎变形、肩膀高低不一,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但我没跟他说。一是因为我跟他不熟,二是我觉得我说了他也未必会听。
下课铃响,同学们都像是脱了缰的野马般冲出教室。走廊里此起彼伏的喊叫声、脚步声混成一团,椅子被撞得东倒西歪。我才后知后觉到了午饭时间。我的座位靠窗,偏头便能望见食堂乌泱泱的人群——队伍从窗口排到门口,又从门口蜿蜒到台阶下面,人头攒动,光看着就觉得闷热。
唇瓣轻抿,我打定主意去小卖铺买袋面包应付了事。
陈嘉也没走,正低头写着数学老师刚布置的习题。他写字的速度很快,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合上习题册,放下笔,轻轻扭了扭脖子,骨骼“咔咔”作响。我是觉得我可以去扮演僵尸——那种从棺材里坐起来、脖子僵硬地转动的经典桥段。
刚起身想让他让个路,他却先开了口:“等一下,我把这个答案填完。”
不等我回应,他便快速填完答案放下笔,侧身给我让了路。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我低声道了句谢谢,刚要迈步,他忽然开口问:“你要去食堂吃饭吗?”
我摇了摇头:“不去,人太多了。”
我向来不喜在燥热里与人群拥挤。虽然食堂有空调,但我说实话,这空调开了和没开的区别就是开了——该热还是热。风从出风口吹出来,还没吹到人身上就被密密麻麻的脑袋挡住了。哪怕天冷,我也极少踏足食堂,因为人太多了,空气里混着饭菜味、汗味、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让人反胃。
“那你去哪?”
“小卖铺,买面包。”我如实回答。
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我能跟你一起去吗?我刚转学,人生地不熟,还不知道小卖铺在哪。”
他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意味。我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小卖铺与食堂背道而驰,我们逆着人流缓步前行。迎面涌来的都是往食堂方向去的人,有人端着碗、有人拎着饭盒,说说笑笑地从我们身边经过。我习惯性地侧身避让,陈嘉倒是不怎么躲,大大咧咧地走着,偶尔被人撞到肩膀也不在意。
人人都说一中的食堂饭菜可口,提起这所重点高中,第一是学业拔尖,第二便是食堂美味。这话我在没入学前就听说了,但来着一年多了,我踏进食堂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小卖铺里也有零星几人。货架上摆着各色零食饮料,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照得塑料包装袋反光。我熟练地拿了面包和牛奶——全麦吐司和原味纯牛奶,从入学第一天起就没换过。他亦学着我的模样,选了一模一样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他问我是不是日日都如此将就。
我淡淡应道:“有时候是。”
有时是面包,有时是饼干,更多时候,我干脆不吃。饿过那个劲儿就好了,胃会习惯的。
他似是懂了未尽之语,眼神复杂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种我不太熟悉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好奇,更像是……某种我分辨不清的关切。
我只觉得莫名其妙。
直到夜里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我才猛然惊觉:今日与陈嘉说的话,竟快赶上这一年来我与全班同学交谈的总和。我在脑子里粗略算了算——大概多出两倍不止。
这人实在太过话多,仿佛一刻不言语便会憋闷至死。
可我分明也察觉到,自己好像有了些微的改变。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只隐约觉得,今天的我比平时多说了几句话、多给了几个回应。我不喜变化,更想把这份异样掐灭在萌芽里。
在班里,我向来是沉默的边缘人。不主动搭话,不参与讨论,课间别人三五成群地聊天时,我在做题;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我坐在看台上发呆。旁人觉得我孤僻冷淡,可只有我知道,我只是懒——懒得社交,懒得改变,懒得与人产生太深的牵绊。
不听、不看、不理会,便是我与人相处的底线。
次日清晨,陈嘉放下书包时,笑着跟我说了声早。
他的笑容还是那样,眉眼弯弯,像是刚从什么好梦里醒来。
我回了句早。这是教养使然——别人递来善意,总不能视而不见,让人为难。至于真心讨厌的人,自然另当别论。
自那一个“早”字后,我便再没理过他。
大课间想去接水,我侧了侧身,对他说:“让一下。”
他抿着唇看我,嘴角微微下撇。我眼底不带半分情绪的疏离,似是刺到了他。他不肯让,我也不催,只是静静站着,手指搭在杯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盖边缘的螺纹。
二十五秒后,他终于挪开了身子。椅子往后拖了半寸,发出短促的声响。
我为什么精准地知道是二十五秒?因为我前桌的桌上摆了个很大的电子钟,特别醒目,我想看不到都难。
接完水回来,他已经不在座位上了。椅子歪歪斜斜地摆在走道里,桌面上摊着没合上的课本。我环顾四周,不见他的身影,便坐回位置,小口啜饮着温水。水是温的,不烫嘴,刚刚好。直到水杯见底,他才匆匆回来,额角微微泛着汗意,不知去了哪里。
我拧紧杯盖,拿起笔做题,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
中午,教室的人渐渐走空。椅子被推回桌下的声音、关门声、走廊里渐远的脚步声,一一消散后,只剩日光灯管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他烦躁地摔下笔。
那声响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晰,笔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我的习题册旁边,压住了我刚算到一半的公式。
“我问你两句话。”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像是什么东西被堵在喉咙口。
我没有应声。
“我是不是惹到你了?”
心口忽然一沉,像是坠了块沉甸甸的铅。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沉重,是细密的酸胀,堵得人喘不过气。那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让我有一瞬间的慌乱。
“没有。”我攥紧笔,没有抬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笔杆在虎口处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不喜欢说话。”
我知道,该说得更决绝些。像他这样的人,不给个明确的答案,是不会死心的。于是我硬着心肠补了一句:“我不想跟任何人交朋友。”
他陷入了沉默。
那沉默很长。长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沉闷而有力。
半晌,他哑声道:“我知道了。”
四十秒后,他转身离开。脚步声从教室前门消失,走廊里的回响渐渐远去。
我强迫自己专注于习题。目光落在题目上,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读不懂意思。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心底翻涌着莫名的情绪,一半是释然——他终于不会再缠着我了;一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那难过来得毫无道理,让我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些病态。
直到我将题都写完了,他也没回来。
我起身准备去买面包。刚到门口,便与他撞了个正着。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隐约能看见两瓶饮料的轮廓。我们四目相对,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便侧身擦肩而过。走廊里很静,我的脚步声和他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短短几秒,却漫长得像一整个课间。
一整天,我们之间的气氛都怪异得紧绷。不说话,不对视,连不小心碰到胳膊都会各自飞快地缩回去。像极了闹了别扭的恋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便被自己惊到——两个男生,怎会生出这样荒唐的想法。
我本以为,我们的交集便到此为止了。
可第二天一早,他依旧笑着跟我打招呼。
“早上好啊!”
眉眼弯弯,笑意明媚,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心底满是不解,却还是低声回了句:“早。”
他仿佛忘了前一日的不愉快,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琐碎的小事——今天下雨路上堵车了、昨晚的数学作业好难。我依旧不理不睬,只埋头做自己的事。笔尖在纸上划动,一行一行的公式排列下去,他的声音像背景音乐一样在耳边流淌。
见我始终没有回应,他忽然安静下来。
那安静来得太突然,像收音机被人突然拔掉了插头。我抿着唇,装作被习题难住的模样,盯着题目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连自己都不清楚,究竟在掩饰什么。
下一秒,一瓶旺仔牛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红白相间的包装,矮胖的罐身,被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稳稳当当地放在我的习题册上。罐身上那滴拟人化的牛奶正咧着嘴笑,笑得天真无邪。
我停下笔,抬眼看向他。
他有些无措地挠了挠头,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是不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如果是的话我跟你道歉,不要不理我好吗?”
那模样,倒像是我做了什么伤他至深的事。
望着他眼底的局促,我终究还是拿起牛奶,拉开拉环。一声清脆的“噗呲”,乳白色的奶香在空气中散开。我喝了一口,甜腻的奶香在舌尖化开,滑过喉咙,竟意外地好喝。
他见我收下,立刻绽开了笑容。
说真的,我从未见过笑得如此好看的人。眉眼干净,暖意融融,像是窗外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不刺眼,却让人浑身发暖。我盯着那笑容,一时竟移不开视线。
慌忙挪开目光时,心跳已经乱了节拍。我盯着面前的习题册发怔,那些公式和数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许久才从那抹笑容里回过神来。
放学路上,我才发现我们居然同路。
以前我从没注意过。准确地说,我从没注意过任何人的回家路线——放学后我总是第一个走出教室,耳机一戴,沿着固定的路线走回去,不左顾右盼,不停留。
直到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前,他才和我分开。他往左,我往右。他冲我挥了挥手:“明天见!”
我没回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心底竟生出一丝隐秘的欢喜。我向来不喜社交,可此刻却清晰地感受到,有这样一个朋友,似乎也不错。
后来的日子里,他每天都会带两瓶旺仔,分我一瓶,自己一瓶。雷打不动,风雨无阻。我也会偶尔把零食分给他。
我们的关系就这样不温不火地维持着。他说,我听;他笑,我看着。
直到那天,我看见他和班长王磊在走廊上说说笑笑。
王磊为人憨厚随和,是班里人缘极好的人。他拍着陈嘉的肩膀,不知说了什么,陈嘉笑得前仰后合。两个人靠得很近,头几乎凑到一起,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照进来,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那画面落在眼里,却格外刺眼。
我从不知自己占有欲如此之强。从前的我,对万事都淡然处之——别人交朋友、组圈子、拉帮结派,都与我无关。可此刻,心口却闷得发慌,像是被人攥住了,酸涩翻涌,连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
我装作没看见,径直走进教室。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椅子拉开时发出刺耳的声响。我把课本摊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脑子里却全是走廊上的画面——他笑得那么开心,跟我在一起时,他也会这样笑吗?好像会,又好像不会。我分不清了。
一整个晚自习,我都没再理他。
他不明所以,一遍遍追问缘由。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周围的同学听见,但语气里的焦急藏不住。
“付笙?付笙你怎么了?”
“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我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了?”
我垂眸看着习题,不肯看他。笔尖在纸上划过去又划过来,同一个公式写了三遍,每一遍都不一样。
被问得烦了,我才淡淡开口:“有些不舒服。”
他瞬间慌了神,语气里满是担忧:“哪里不舒服?头痛还是胃痛?要不要去找老师请假?我陪你去医务室吧?”
心底的闷意忽然散去大半。像是一团乌云被风吹开了一个角,阳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稀稀落落的,不够亮,但足够暖。我的语气也软了下来:“不用,只是心情不好,不想说话。现在没事了。”
他依旧不放心,皱着眉打量我的脸色:“真的没事吗?”
我摇了摇头。
我并不愚笨。能考入一中,便足够说明一些事情。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对他的心意,早已超出了朋友的界限。那是恋人般的喜欢——隐秘而不敢言说,像一颗种子落在心底最暗的角落,明知不该发芽,却还是悄悄生了根。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心底五味杂陈,像是打翻了什么调料架,酸甜苦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我不想因这份心意疏远他,却也不敢太过亲近。维持着普通朋友的距离,便是我能想到最好的方式——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挨着,永远不相交。
可现实从不如人所愿。
陈嘉本就擅长社交,身边从不缺朋友。课间有人找他聊天,体育课有人找他打球,放学路上也总能遇见认识的人打招呼。我从不是他的唯一。
这个认知,让心口的酸涩愈发浓烈。我才猛地知道自己对他的占有欲这么强——不仅贪心想得到他的偏爱,还奢望他只围着我一人转。
为什么不能只跟我玩?就像我只跟你玩一样。
我是这样想的,但我不会去说,不会去干涉他。因为我没有立场,更没有资格。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众多朋友里最普通的一个。
我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猛地回过神。
这样的自己,糟糕透顶。
这份喜欢,是我藏在心底的秘密,是独属于我、独属于付笙的,永远不会让任何人知晓。
可我又隐隐觉得,自己在他心里是不同的。他会特意给我带牛奶,会陪我一起吃饭、放学,会在体育课上和我坐在看台聊天——别人叫他去打球,他说“不了,我歇会儿”,然后在我旁边坐下来,递给我一罐旺仔。
我甚至忍不住想,他会不会也喜欢我?
可我更清楚,即便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
我以为高中余下的时光,便会这样平淡度过。一天一天,一罐一罐旺仔牛奶,一道一道做不完的习题。却忘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这个变化是什么呢?
我转学了。
为什么呢?
因为我的暗恋被发现了。
大姐心思细腻,对感情格外敏感。她是那种能从你一个眼神里读出所有心事的人——从小到大,我在她面前藏不住任何秘密。
国庆前一天下午三点放学,她忽然来学校接我,想给我个惊喜。我那时并没有注意到人群里的她——我和陈嘉并肩走出校门,说说笑笑。他说了什么好玩的事,我没忍住笑了一下,嘴角刚翘起来就压下去了,但他看见了,笑得更欢,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
这一幕,被她尽收眼底。
她没有立刻叫我,只是默默跟在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脚步声混在放学的人流里,我毫无察觉。一直到小区楼下,她才忽然出声。
“付笙。”
我慌忙收敛了笑容,将陈嘉送我的史迪仔挂件匆匆塞进口袋。
我强装镇定地回头:“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吓我一跳。”
我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语气够平淡,表情够自然,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可她太了解我了。
我的每一个细微神情——嘴角残留的笑意、来不及收回的眼神、塞挂件时那个略显慌乱的动作——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直直地看着我,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我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个字都卡在嗓子眼,上不来也下不去。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如鲠在喉是这个滋味。
好难受。
我仓皇移开视线。我知道,我瞒不住了。
“跟我来。”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垂着头,不敢看她,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锈钢的墙面映出我的轮廓——弓着背,低着头,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
家里没有人,空荡荡的房子让人无端产生一种不安的情绪。客厅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口上。
她把我带进房间,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我静静站在她面前,双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哪里。
压抑的沉默弥漫在空气里,让人喘不过气。
“你喜欢他?”她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缓了许久,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知道。”
我在说谎。我知道我在说谎,她也知道。我不敢承认,却也做不到违心否认。那三个字——“不喜欢”——就在嘴边,我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底打转。
我懂她,她也懂我。她知道我在撒谎,而她的眼泪,是在心疼我。
“很喜欢他吗?”她伸手抓住我的胳膊,力道不大,却让我无法逃避。
我沉默着,不肯开口。
她指尖的力道渐渐收紧,我别开脸,不敢直视她的目光——那眼神太过沉重,有心疼、有担忧、有无奈,还有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每一种都让我想要逃离。
“能不能,别喜欢他?”她不死心地追问。
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句话:“我试过。”
我真的试过。试着收回心意,试着保持距离,试着告诉自己那只是一时兴起、很快就会过去。可我做不到。每一次他对我笑,每一次他把牛奶放在我桌上,每一次他小心翼翼地问我“怎么了”,那份喜欢就又多了一分,像潮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你是天生喜欢男生,还是只喜欢他?”
“姐……”
“你不用说了。”她打断我,抹掉眼角的泪,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脆弱都擦干净。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决绝:“我带你转学,去首都。那里有更好的教育,更好的环境。”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一字一句道:“你必须跟我走,没有别的选择。”
“为什么?”我不想离开。我以为只要守住心意,不越界就好。不告白、不靠近、不让人发现,这样也不行吗?“我不转。”
“你不转?”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你们在一起了?”
“没有。”我说出自己的坚持,“只是我喜欢他,他不喜欢我。就算他也喜欢我,我也不会和他在一起。”
“你怎么确定他不喜欢你?你又怎么保证,日后不会越陷越深,想要的越来越多?”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服我,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或许你现在觉得能守住底线,觉得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可未来呢?一年后、两年后、十年后呢?世事无常,谁又能说得准?”
“我十八岁时,也从没想过会有一个小自己十八岁的弟弟。”她刻意加重了“弟弟”二字,咬字清晰,一字一顿。
我想要逃。
我懂她未说出口的话。那是我不敢触碰的底线——不是世俗的眼光,不是旁人的指指点点,而是那些爱我的人,那些把全部期望都放在我身上的人。
可她抓得太紧,我无处可逃。
“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是爸妈唯一的儿子。”她的声音在发抖,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你知道妈妈四十岁生下你,是为了什么吗?”
“因为你是男孩子!”
“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是同性恋,唯独你不能。”
这句话像是耗光了她全部的力气。她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指尖嵌进我的手腕,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她整个人都在抖,肩膀一耸一耸的,一直在哭。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直到滚烫的泪落到她的发梢,她才猛地抬头。看着我没有一丝波澜、但却有两行清泪的脸。
我哭得没什么情绪。脸上没有表情,眼眶却自己在往外淌水。我甚至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眼泪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从第一滴到现在,过去了多久?我完全没有概念。
她愣了一会儿,心疼地抱住我。十六岁的我,早已比她高出许多,她只能勉强环住我的肩膀。她的怀抱很暖,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还有眼泪的咸涩气息。
“阿笙……”她想道歉。
可我只是摇了摇头,没让她说出口。
她没有错。
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是同性恋,唯独我不能。
唯独我不能。
我清楚这个事实,所以才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只藏着心意,绝不靠近,绝不越界。我以为只要我不说、不做,这份感情就会永远安安静静地待在那个角落里,不会伤害任何人。
可我忘了,它首先伤害的是我自己。而我最亲近的人,一眼就看穿了。
我是同性恋吗?我不知道。我以前没有喜欢过任何人,分不清什么是好感、什么是心动、什么是非他不可。但现在我有了喜欢的人,只不过正好,他跟我的性别相同,也是个男生。
仅此而已。
可“仅此而已”四个字,在这个世界上,远远不够。
我开始反复思量大姐的话。她比我年长十八岁,看得比我长远。她说得对吗?对。我真的能守住初心,永远不越界吗?
答案是未知的。
就像我从没想过,这份隐秘的暗恋,会被轻易看穿。我以为自己藏得够好,装得够像,可在大姐面前,我连三十秒都没撑过去。
我忽然不敢赌了。
不想让她难过,不想让母亲失望,不想让父亲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更不想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越了界,被发现了,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她是为了我好,才狠心做了这个恶人。这个道理,我懂。
可心底的难过却翻江倒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每一下呼吸都带着钝痛,不尖锐,却绵长。
我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舍不得他的笑,舍不得他放在桌上的旺仔牛奶,舍不得他说“早上好”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舍不得那些还没来得及发生、但永远都不会再发生的事情。
如果当初没有喜欢上他,该多好。
可心意从来由不得人控制。这份喜欢,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刻——它长在我的骨头里,融在我的血液里,不是我说一句“不喜欢了”就能消失的。
我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国庆之后,我转学。”
大姐没有半分欣喜。她只是抱着我无声落泪,肩膀在我怀里轻轻颤抖。她是我的姐姐,她希望我可以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希望我快乐,希望我自由;可她也是爸妈的女儿,是家里的大姐,她绝不能看着我走上那条她知道会有多难的路。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哄我那样。彼此沉默,只剩满心的酸涩,在空气中慢慢沉淀。
国庆第一天,我和陈嘉一起去玩。
这是放假前就约好的。电玩城里人声嘈杂,游戏机的音效此起彼伏,霓虹灯的光在脸上明明灭灭。他拉着我去玩赛车,又去玩射击,还非要跟我比投篮——他投了三十七个,我投了十二个,他得意得不行。
我们沉浸在热闹的喧嚣里,笑得肆意。
可我的快乐,并不纯粹。
心底翻涌的,是不舍,是酸涩,是即将离别的隐痛。像一根细线拴在心脏上,每笑一下就被拽一下,疼得不动声色。
一整天,我都装作若无其事,绝口不提转学的事。
晚上分开时,我主动约他第二天再出来。他有些意外,眼睛亮了一下:“你之前不是不爱出门吗?怎么突然这么积极?”
“放假嘛。”我说。
他虽觉得奇怪,却也欣然答应。
在第二天下午分开时,我又约他明天去别的地方玩。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我,终于感觉到了不对。
“你怎么了?”他看着我的眼睛,担忧地问。
我也看着他,看得很认真。目光一寸寸划过他的脸——眉峰、眼尾、鼻梁、嘴唇、下颌线——像是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地刻在脑海里,一笔一划,连细节都不放过。
陈嘉心里没由来得感到一丝不安。他皱了皱眉,语气变得急切:“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可以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眉眼弯弯,冲他笑笑,摇头:“我能有什么事?我只是从来没跟朋友出来玩过,正好放假,体验一下有人陪着一起玩的感觉罢了。你不乐意就算了?”
“没有没有。”他连忙解释,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我只是担心你。”
我心底一动,没有说话。
第三天、第四天……接连六天,我们都黏在一起,逛遍了大街小巷。书店、奶茶店、公园、商场,哪里都去。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在,然后继续往前走。
假期的最后一天,我没有再约他。
因为作业还没写。
学生被作业支配的生活是这样的,不是第一天就写完,就是一直拖到最后。
我没找他,他倒是主动发消息过来,问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写作业。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好”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图书馆里安静极了,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许是前几日玩得太累,陈嘉趴在桌上,渐渐睡着了。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脸颊压在手臂上,挤出一点软乎乎的弧度。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给他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我没有叫醒他。作业今天晚自习也可以写,这一刻的时光,我想好好珍惜。
我放下笔,静静望着他的睡颜。
白皙的肌肤,高挺的鼻梁,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说着什么。
我把这画面刻进脑海。这是独属于我的回忆,是只在我眼中的陈嘉。
晚自习我没有去。只跟他发了条消息,说要陪大姐,周一也不去学校,要送她去机场。
我终究还是没敢说出真相。
说了又如何?我还是要走。我只是不敢看他的反应——无论他是慌乱、不舍,还是无所谓,我都承受不住。
他没有多疑,只是回了一句:“好吧,那注意安全。”末尾加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兔子挥手说再见的动图。
我没有回复。
望着屏幕上那行字,我在心底默念:这是最后一面了。
起初,陈嘉只当我是真的要陪家人。
直到他无意间听到同学的议论,才如遭雷击。
“你知道吗?付笙要转学了。”
“真的假的?”
“我前几天来学校自习,路过办公室时看到的,他妈妈和姐姐跟老师谈好了,国庆后就走。”
陈嘉手中的笔骤然顿住。墨汁从笔尖渗出来,在习题册上晕开一大片污渍,像一朵黑色的花,慢慢洇透了纸背。他盯着那团污渍,盯了很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愿相信。
可现实却容不得他逃避。
第二天一早,他逃课来了我家楼下。
我和大姐订的是下午的飞机。本来说要订早上的,但她起不来——她向来如此,嘴上说着“明天早点走”,闹钟响了五遍还是赖在床上。于是就改到了下午。
只是我没想到会在楼下见到陈嘉。
周一的上课时间,小区里很安静。我拖着黑色行李箱走下楼梯,轮子在台阶上磕出“噔噔噔”的声响。抬头看见他的那一刻,我竟以为是幻觉。
他站在那里,穿着校服,书包还背在肩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像是没睡好。
他盯着我手中的行李箱,眼底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希冀:“这是你姐姐的?”
我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了。
“是我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嘴唇微微发抖。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受伤、有不解,还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不敢相信我会这样欺瞒他——六天,整整六天,我一个字都没提过。
“为什么骗我?”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对不起。”我除了道歉,别无他言。
他还想再说什么。大姐已经走了下来,她只淡淡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和陈嘉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拉过行李箱,提醒我:“车快到了,注意时间。”
她留给我单独和陈嘉相处的机会。
我点了点头。
她拖着两个箱子先行离开。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渐行渐远。小区里又安静下来,只剩我们两个人。
他依旧是那副委屈的模样。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皱着,眼眶微微泛红。我忽然发现,这样的神情,他似乎只对我展露过。
可如今,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他浑身一僵,肩膀绷紧,像是一根突然被拨动的弦。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隔着校服布料传过来,一下一下,撞在我的胸腔上。
不等他回抱,我便松开了手。
这是一个短暂又私心的拥抱。藏着我所有未说出口的心意,和不得不放手的无奈。
“为什么要转学?”他依旧执着地追问。声音哑哑的,像是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
“那边有更好的环境,更好的教育资源。”
“比一中还好?”
“比一中还好。”
“在哪所学校?我也可以……”
我打断他的话。平静道:“陈嘉,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故意加重了“朋友”两个字,来提醒更自己。
我看着他的脸,顿了顿,接着道:“我祝你金榜题名,前途无量。”
“再见。”
说完,我不等他回应,便转身越过他,大步离开。
只是还未走过他身边,便被他一把拽住手腕。
他的手指很烫,紧紧箍住我的腕骨,力气大得像是在抓什么快要失去的东西。他眼底泛红,嘴唇微微颤抖,知道我要转学这件事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他艰难地咽下了喉间的哽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还会回来吗?”
我身形微不可查地一顿。
阳光从楼间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投出一道明暗分界线。我站在线的这一边,他站在那一边。
随即回身,露出一个看不出心绪的笑:“我的家在这里,放假我会回来,我们还可以一起玩。”
不会的。
只有我知道,我不会再回来了。
直到要走的前一刻,我还在骗他。
我不敢看他的眼,低声道:“车来了,我要走了。”
感受到攥住手腕的力道微微松了松,我立即抽出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上来。
心口疼得厉害。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钝重的、弥漫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碎裂。酸胀的情绪逼得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我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阳光很刺眼。天空很蓝。十月的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
“付笙。”
我没有回头。
情起于此,缘尽于此。